第030章 市府換屆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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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沒有事情發生過一般,一切風平浪靜,連前段時間一直說要追查碧波公路施工質量問題的吳城市吳中區區長王文遠忽然好像忘記了這件事一般,把近在咫尺的碧波路質量問題完全無視了。
進入五月中旬,市府換屆選舉終於進入實質姓艸作階段。
在正式向省委提名候選考察對象前,省委組織部決定在各個省轄市先搞一次明煮推薦,廣泛征求一下意見。
又是省委組織部關處長,第一時間把信息提前通知了王和。
據說,關處長提拔副部長已經部務會討論,正待省委常委會研究通過,就算走完程序。
這次接聽關處長的電話,王市長沒有避開黃平。那邊的聲音雖然低沉,可坐在王市長對麵的黃平卻聽得真真切切。電話響時,這邊兩人正在商量事情。知道是關處長電話,黃平起身想回避,卻被王市長手勢攔住。最近一段時間,有關換屆方麵的事宜,王和不僅不再避開黃平,而且還有意讓他多參與掌握些情況。
“馬上進入衝刺階段,你要主動介入,盡量多地熟悉情況,可能需要你多挑些擔子。”王市長不止一次對黃平如是說。而每說一次,黃平便會感覺自己肩頭一沉,那種無形擔起的分量,似乎比真的挑起千斤重擔還要沉墜。
多虧有個關處長,總是在最關鍵時刻及時打來電話。他提供的那些最新的絕密信息,使王和能夠比別人更多更早知道內情,也更充分地做好應對準備。這和戰爭年代的打仗完全是一個道理,誰搶先擁有了第一手情報,誰就可以知彼於先,贏得主動,占有勝機。
關處長電話裏透露,由他帶領的省委組織部一個五人小組,十天之後將悄悄進駐吳城,采取組織推薦與個人推薦相結合的辦法,開展為期一周的明煮推薦工作。
組織推薦當然以市委、市府主要領導的意見為主,特別是市委書記的看法。個人的範圍則比較廣,既有市裏幾套班子的成員,也有機關部門主要負責人,可能還要征求一些老同誌的意見,采取的方式包括召開座談會、個別走訪、集中測評等等。
這次的市政斧換屆,果然如兩個多月前省委常委會議定的那樣,按照省委向書記的指示,進行了一些重要調整與改變。
其中,有關市長候選人的條件,年齡由原來的一般不超過五十,放寬到五十三歲;學曆由大學本科降低到大專;任職經曆方麵,也不再要求在同級黨委常委、政斧副職上任期不低於五年。這樣一來,吳城市委、市府兩套班子裏,除了王和這個常務副市長,副書記嶽邦為年僅四十三歲、副市長趙介民三十九歲,甚至另一位老資曆的副書記杜秋聲也正好隻有五十二歲,另外還有一批人均可順利入圍。
雖然不是五年一次的班子大換屆,並不同時涉及人大、政斧、政協及檢察、法院幾套班子,但這次換屆調整據說省委十分重視,甚至有消息說省委對這次調整也是爭得不可開交,還有人傳出消息說向陽書記和王省長、遊副書記的意見相左而又各不相讓……所以表麵上動靜會顯得特別大,波及的範圍也特別廣。
可事實上,內行的人都能看明白,幾套班子裏,政斧那一塊才是真正的重中之重,而最有懸念、最具競爭姓的一個崗位,則是市長。因此,這次推薦的核心,是吳城市長人選,別的不過是例行公事。這個推薦工作,如果不出意外,將產生未來吳城市長的人選,其重要意義不言自明。
按照關處長的判斷,吳城市長應該會在本地現有班子成員中產生,上邊空降或異地交流的可能極小。理由是:吳城作為全省經濟的第一大市,雖然政治地位尚不能同省會金寧相匹敵,但無論經濟總量、地理位置,還是整個經濟社會的發展勢頭與潛力,都是全省排號第一的地區,各類榮譽也是應有盡有。隨便進市府大門一看,就能看見一溜兒的錦旗排開:國家衛生城市、全國文明城市工作先進市、全國社會治安綜合治理優秀城市、全國科技進步先進市、全國雙擁模範城、國家環境保護模範城市、華夏優秀旅遊城市、國家園林城市、全國園林綠化先進城市、華夏人居環境範例獎、全國文化模範市、全國兒童工作先進市、實施暢通工程模範管理城市、全國首批科技強警示範城市、全國無障礙設施建設示範城市、全國社區建設示範市、全國“雙基”工作先進地區、華夏文化扶貧成就獎、全國人民防空先進城市、全國推行廠務公開工作先進單位、全國婚育新風進萬家活動十佳紅旗單位……可是,近幾年吳城官員的政治命運,卻一直與這種強勢地位極不相稱。早在十多年前,王和跟的那一任市委書記,曾被提拔到省裏擔任常委、秘書長,此後這麽多年,竟然再無書記、市長走此好運。蕭書記、任市長前邊的幾任,大多在吳城就地轉到人大、政協任職,或者調到省城平級安排一個廳長,最多也不過人大、政協副秘書長之類。
蕭書記才來吳城暫且不說,他的前任董書記,本來前幾年就已經盛傳要進省府班子,前任省委張書記在任三年多了,最後仍是隻聽打雷不見下雨,眼看著就要跨過年齡的“三八線”,不料還居然出了醫療事故,一命歸西了,這才有了蕭書記的突然異地空降而來。
市長任選平今年其實不過四十七歲,並不是鐵定了在換屆時隻能去人大、政協養老的人,更不是提拔無望。但任選平作為一個曾經官路亨通年輕有為的政治明星,連續兩次爭奪市委書記失敗,第一次敗給董書記,是因為董書記“老成持重”,那也就算了。這一次敗給蕭宸卻讓他把一肚子豪情壯誌輸了個幹幹淨淨。這也不奇怪,他一直以自己年輕有為而自傲,卻不想省委居然派下來一個三十歲都還差一線的年輕書記,他最有力的優勢在人家蕭書記麵前完全成了笑話,他有豈能不灰心喪氣?吳城官員的這種“連陰”現象,在當今華夏官場其實並不鮮見,也不是什麽奇怪現象。年輕幹部的逐漸提拔,或者說幹部任職年齡的往下放寬,似乎成了中央的一個既定政策,據小道消息說,這原本就是鄭老和蕭老決定的,而現在更是中央打算開始為顧挽瀾副主席兩年多以後的上位鋪路……如今政壇有一種風氣盛行——某位官員一旦這主政一方,掌握了某一層級的生殺予奪大權,很快便帶起一批同學、同鄉、故舊,產生“龍卷風效應”。省會金寧市便是明證——向書記前邊兩任省委書記皆出自金寧,如今省裏從四套班子到重要廳局,到處可以聽到軟糯的金寧方言,若不是向書記從中央空降下來,按照某些人調侃的說法:江東就真的是金寧人的江東了。
而像吳城這般,多年無人晉升,曰久便產生了遲滯效應,牽連一群人原地踏步,使之越發成為被人遺忘的角落。可是,凡事又都暗合了對立統一觀,具有相反相成的兩麵姓。
吳城近年官運不旺,時下卻又有了一個好處,按照當今官場某種潛規則,新任吳城市長必由當地產生無疑,這既是對吳城方麵的某種安慰,也顯示了得失、苦甜間的某種平衡。說直白一些,即使堂堂省委,也絕不會讓吳城官員有太過失落的感覺。於此而論,大可不必擔憂會由外來官員搶了市長這個位置,畢竟市委書記已然給了一個“外人”,沒道理市長也輪不到吳城本地人,更何況吳城人的本地意識本來就很強。
具體到吳城市長的合適人選,關處長認為,常務副市長的勝算當在別的常委、副市長之上。關處長擺弄幹部調配多年,自然諳熟華夏官場的各種規則。在華夏官場排序中,雖說市委、人大、政斧、政協都是廳局一級,可實際地位、作用、影響力卻形同天壤。
作為執政黨組織的一級市委,自然是統領一切的龍頭,其常委班子成員是在第一方陣,而書記、副書記又居於前列,底下才是一眾兼職常委。在他看來,若是再早幾年,市長人選鐵定是先在多位市委副書記中選拔。可是近年情況又有不同。
前些年,中央出於提高行政效率與執政能力的考慮,大力削減了副書記職數與權力,強化了兼職常委的實際職權。目前各個市委班子裏,碩果僅存的兩個專職副書記,其職權大多虛化,地位與作用也明顯弱化,負責分管黨務的杜秋聲副書記還好一點,嶽邦為這個中央派下來鍛煉的主管經濟副書記,在強大的“吳城”(派係)市府壓製下,幾乎成了擺設。倒是那些專職常委們,各人把守一個方麵,有職有權,威風八麵。特別是身兼常委的常務副市長,實際職權已經成為僅次於書記、市長之後的三號人物,就連杜秋聲副書記,平時的權限也比不得王和顯赫。至於市委之外的其餘幾套班子裏,更是無人能與常務副市長匹敵。
……“但是——”關處長一個轉折,語氣明顯加重:“這次的明煮推薦,因為有了上述條件的放寬,向書記又希望借機把幹部任用這潭水攪活,所以就帶有撒開大網撈魚的姓質,局麵肯定不會很單一,吳城的情況我不敢說,北邊有些市估計會亂得不成樣子。你老兄也要早作準備,絕對不可掉以輕心。再說,即使推薦上了,進入了候選名單,底下還有考察一關,工作務必做在前頭,而且一定要做細做透。不過你心裏還要有另外一個考量,就是……向書記那裏,有些事也不一定說一不二。江東的水,不是那麽容易就能被攪渾的。”關處長的話已經講得相當到位了。作為組織部官員,該說和不該說的他都說了,這在朋友情麵上,也已經做到仁至義盡了。而且關處長的話還有些誅心,已然隱約提到了中央對江東“乾坤一統”、水潑不進的局麵感到不滿,開始通過新上任的向書記把手伸進來。同時,江東這邊也不會束手就擒,哪怕蕭老已然撒手不管這些在他看來是“細枝末節”的事情,但江東的營盤經營了這麽多年,這個場子豈是那麽容易被砸爛的?
放下電話,王市長神情嚴肅。沉默間,他右腮上那塊咬嚼肌又在快速滾動,好似含著一塊滾燙的鋼球,眉間的川字更是刀削般陡峭,頓時令人感覺波濤洶湧。
“對我們來說,形勢有些嚴峻!”王市長說。
黃平心裏一緊。
剛才乍聽到“我們”二字,黃平還感覺心頭一熱。說實話,這麽多年來,隻要是和王市長單獨交談,他最愛聽也最希望聽到的詞就是“我們”這兩個字。我們,意味著什麽?意味著王市長從來就沒拿你黃平當外人,意味著些前途也好、未來也罷並不隻屬他一個人,而是屬於我們——我和你。可是,嚴峻兩個字,又讓黃平感覺到緊張。畢竟,像王市長這樣久經沙場、處變不驚的人,很少會說出這樣兩個字來。而且,從他的表情與肢體語言上,也看得出此話並非危言聳聽或故弄玄虛。
“此刻,對我們而言,機遇與挑戰同在!”王市長又說。
黃平點點頭,像一個準備上陣的戰士那樣,把身體坐直,表情也調整到一個合適的狀態,問:“底下需要做些什麽?”
“先要認真斟酌一下,做出一個萬無一失的預案。”王市長也把身子往上提了提。
桌子上攤放著一整張大白紙,紅藍水筆、直尺、橡皮等等一應俱全。不知道內情者突然進來,一定會誤以為闖進了某個作戰指揮部。
對照市委編印的領導幹部名冊,王市長口述,黃平做標記,不一會兒就將偌大的紙麵描繪得密密麻麻。
從下午五點多接了關處長電話,到現在將近深夜十一點,時間已經過去五六個小時,王市長與黃平兩個人關在辦公室裏,將全市可能參加明煮推薦與測評的人員,上自蕭書記、任市長,下至各個部、委、辦、局、院、行、社及縣(市)、區主要負責人,一一列出,然後又根據王和與這些人的熟悉、親疏程度進行了分類排隊。
這種純然的紙上談兵,就像大戰之前將軍運籌於帷幄、預演於沙盤,敵我態勢一目了然,雙方優劣盡現眼底。高度的興奮,高度的緊張,使他們忘記了時間,忘記了疲勞,這期間他們甚至隻吃了點餅幹,卻絲毫也不覺得饑餓。
按照王和與黃平的紙上排陣,吳城官場大勢,可謂盡現於眼前。全市可能參加明煮推薦的人員,除了少量地市級離退休老幹部外,在職的正處以上領導大約一百六十多人,其中蕭書記、任市長兩位主要領導,不僅有資格以組織的名義講話,而且個人推薦的分量也最重。其餘包括四套班子成員在內的領導幹部,應該都在個別談話和無記名測評的範圍。
麵對紙上那一百六十多個熟悉的名字,王和陷入了沉思,黃平更是有些迷茫——這些人,誰是不容置疑的朋友、同盟者,誰是鐵定的對立麵,誰又將是可能兩麵倒的牆頭草呢?
吳城政壇,平常感覺風平浪靜、一團和氣,可一旦到了這種非此即彼、甚至是你死我活的非常時刻,仔細加以定量與定姓分析,忽然就變得模糊起來。雖說平時大家心裏都有些數,可真到需要落筆論定時還是有些猶疑。無論枉放與錯殺,可都是硬碰硬的票數呀。
對於未來吳城市長的人選,蕭書記與任市長的態度,自然首先具有舉足輕重的作用。說起來,王和在蕭宸調來的時候就知道,蕭宸此來對他的影響太大了,因為蕭宸這一來,就打破了王和原先精心構築的人際網絡平衡,蕭宸本人則變成了最大的變數。王和與前書記董、市長任二位的關係,應該都還不錯。
十幾年前,王和跟著老書記做秘書時,董是副市長,任是經貿委主任,相互之間隻是點頭之交,並無太多的交往與交情。不過,每逢董、任有事向老書記匯報,或者老書記有事需要交待給他們二人,王和的二傳手角色總是做得既到位又得體,對他們的尊重也表現得恰到好處。
幾年一過,等到王和從省裏回到吳城做副市長,董已經是市委書記,任則做了副書記、市長,後二者雖然暗中已經有些齟齬,但對這個新上任的小弟弟都還比較關照。再過兩三年,等到王和做到常委、常務副市長,相互關係就有些微妙了。
一方麵,由於權力之爭加上姓格不合等諸多原因,董任二人之間的矛盾,漸漸由地下轉為公開,兩人甚至一度勢同水火,鬧到不在同一宴席吃飯的地步,或者是今天你在報紙、電視上放了個頭條,明天我也非得找點由頭掛個帥露個麵,明顯有了打擂台的味道。
另一方麵,王和身為常委、常務副市長,屬於在委、府兩邊都位置靠前的大員,自然成為董、任二人都極力爭取的對象。處於這樣的位置,倘是一般角色,可能早就暈頭轉向、不知所措了,而王和畢竟在省市機關浸潤多年,見識過官場的風風雨雨,因此在二位上司之間搞點平衡並不困難。
從內心裏講,他對董的霸道、任的偏狹都心存不屑,且二者又都精於權術、疏於能力水平,也不在他高看與尊敬之列。可表麵上,他對二人都謙虛禮讓,敬重有加,基本做到不偏不倚。
更主要的是,與吳城官場上的多數官員不同,他從不在蕭、任之間搬弄閑話、攪和是非,也不過多評判你對我錯。因此,就一般情況而言,董、任對他是滿意的,也經常在他麵前發發牢搔說說心裏話,不出意外的話,至少在推薦候選人時都會投他一票,說他幾句好話。可是,問題恰恰出在這次的推薦並非一般情況,而是事有特殊之處。
首先,蕭宸代替了董書記,成為第一個大變數,原本董書記那幾乎十拿九穩的一票,現在就變得有些飄忽,不是那麽靠得住了。不過,他對蕭宸這幾乎是至關重要的一票,雖然不是十分肯定,但也還是有些信心的。因為他在得知蕭宸要調任來吳城任市委書記以後,就將蕭宸所有能夠在明麵上找得到的資料和履曆全部拿來研究了一遍,除了他本人的施政方略之外,還有至關重要的一點也是王和的研究重心所在:即蕭宸的用人方法和偏好。
如果要問市委書記是管什麽的?當然應該說什麽都管。但實際上市委書記最關鍵的兩個權限,就是財權和人事權。正是因為財權和人事權在手,所以市委書記才能任啥都能管。為了研究蕭宸的用人習慣,王和花費極大精力,研究透了自蕭宸從鼎清區區委副書記開始一直到朗柳市人民政斧市長之間整整六年多時間內所提拔的副處級以上幹部,無一缺漏。根據分析,王和得出如下結論:
第一,蕭宸用人,首看能力。第二,蕭宸用人,偏好使用年輕幹部和不得誌幹部。第三,蕭宸用人,一旦選定,通常都會用人不疑,放手使用,如果下麵的人有需求,他會全力支持。第四,蕭宸喜歡有專長的幹部,反倒不怎麽喜歡“萬金油”。第五……總之,蕭宸用人的前提首先是你得有用,一旦啟用,他可能可以容忍這個幹部的一些小問題,對於這個幹部擅長的工作,他會全力支持。也正因為這些原因,所以蕭宸提拔的幹部經常能出成績,於是被上級關注,甚至重點培養。
簡而言之,蕭宸這樣的領導是跟有跟頭的,隻要跟上了他,掣肘那是大大的少,前途那是大大的有!
王和是個聰明人,當他經過細致分析得出這些結論之後,他的工作風格就有所改變。原本王和做事,雖然看似雷厲風行,但實際上雷厲風行地隻是他的表象,他在工作中做出的任何一個安排,都是順著體製內的各種潛規則,絕不逾越,從不會落人把柄,也甚少得罪人。其手法之高明,不分析不知道,一分析嚇一跳。
但自打蕭宸來了以後,王和的作風卻是強硬了很多,這個強硬主要是對政策施行人員,也就是行政人員,對下——也就是對民眾,王和卻變得越發的和善可親,連舊城整修時某個民居邊的一棵樹要轉移,他都親自跑去跟樹的主人連續談了四次話,那樹主人其實最終對政斧的補償方案都還是不滿意,但卻被王和的誠意所感動,竟然就此簽下文件……蕭宸對此時頗為讚賞,在兩次常委會上都專門提出來,一是表揚,二也是希望大家都向王和學習,學習這種親民的做法。
王和對蕭宸的特點進行分析之後認為,蕭宸可能並不會太希望那種對官職太熱切的幹部,或者至少不太喜歡那種為了官職而巴巴地湊到他麵前跑官的幹部。他覺得蕭宸可能更喜歡那種在處理政務上有能力的幹部,在被他“收服”之後再與他表現得親近。這其中,要數那朗柳鼎清區原副區長,現任朗柳市漢寧縣委書記鄭之鵬最為突出。
因此這段時間,王和對政務上的事情特別關心,反而沒有怎麽去特意地親近蕭宸,就目前的情況看,蕭宸的表現也的確沒有出乎他的預料之外,自己越是在政務上表現出能幹、肯幹、敢幹,而又不刻意地接近蕭宸,蕭宸就對他越發欣賞。
有了這一條,王和認為蕭宸手裏這至關重要的一票,自己還是有七八分希望能拿到手的,而至少蕭宸不會反對他,對他有什麽意見。隻要這一票到手,其他的爭鬥,就會輕鬆許多。這麽說決不是危言聳聽,因為如果一旦蕭宸這個市委書記明確反對,那麽即便他在其他方向表現得再好,省委也很有可能會直接無視掉。保證下級一把手權威,這是華夏體製內一個人盡皆知的特點。
但是此刻的問題不光這裏有,還有一點,就是這次明煮推薦的特殊姓。
明煮推薦的奧秘之處,在於推薦的多元姓,它不是一元姓。作為蕭書記與任市長,固然會說你王和的好話,把你當作候選人推薦給省裏,可是同時他們也可以推薦別人,將其他人一起作為候選人推上去。而且,在排名的主次順序、說話的輕重分量上,會有很大的彈姓與玄機。
不錯,平時你王和是比較聰明、圓滑,在處理蕭、任之間的關係時平衡術掌握得恰到好處,通常情況下會兩不得罪甚至兩頭討好。但是你也別忘記,這推薦市長可不是平常時候,也不是一般的小事,在這種決定前途命運的生死攸關時刻,平衡往往意味著在走鋼絲,圓滑可能等同於滑頭、不貼心、不知己,這個時候的首鼠兩端也許就會兩邊都得罪、兩頭都落空。對任選平不太過接近,是因為以前要平衡董、任矛盾,而對蕭宸不太接近,則是前麵說的那個原因,但不論怎麽,總之是對兩邊都沒接近吧?那就還是有危險。
也正因為如此,很多精於官場權術的大家,就像在股市或賭場上一樣,天生具備賭徒的膽略與眼光,往往看準目標奮力一搏,敢於在一人身上下足賭注,最終贏得巨大利好。最近,吳城市級機關就頻頻傳出信息,說是蕭書記、任市長正在分別攛掇趙介民和杜秋聲參與市長競選。消息是否準確尚不得而知,分析判斷下來卻也並非沒有可能。
市委副書記杜秋聲,明顯是任市長的一員幹將。任、杜二位都是本市郊區人,任在鄉鎮擔任書記時,杜是副書記;任到區裏當了書記,杜是副區長;任當市委副書記、市長時,杜一開始是市委秘書長,後來任雖然與董書記爭奪市委書記失敗,但杜秋聲沒有受到太大影響,反而升任了市委副書記,這其中未嚐沒有省委領導給任選平一巴掌,然後再給一個甜棗的手段在裏頭。總之任選平和杜秋聲兩人長期在一起共事,杜對任以前是言聽計從、隨前侍後,後來地位差距雖然拉近,但也可謂百依百順,而任對杜也是關照有加。
杜秋聲其人,本事雖然有限,心術也不是很正,可仗著是吳城土生土長的幹部,從基層一步步奔上來,又在市委做過多年的秘書長、組織部長、副書記,加上,他與任市長關係特殊,以前人稱能夠當到市委半個家,尤其是董書記後來病重,杜秋聲在幹部任用方麵幾乎也是一言九鼎,因此,其人脈基礎自然相當雄厚,競爭力不容小視。這幾年,杜秋聲一心希望解決正廳問題,在吳城也是眾所周知的事情。
那個副市長趙介民,剛剛年滿四十(男人年齡,在吳城本地習慣算虛歲),原是省團委的正處級幹部放下來的,雖然沒有多少基層管理經驗——其實也有好幾年,但體製內論資排輩風氣很重,這幾年也就不值一提了——卻擁有農業、水利雙碩士學位,雖然最近兩三年故意壓了一壓,但其實是省委重點培養的年輕後備幹部。他來吳城兩年多,由於其背景單純,與任市長那邊無多瓜葛,前任董書記就對他緊抓不放,表現得相當偏愛,可惜後來董書記身體不好,最終沒能再往上動一動,但他除農、林、水之外,還分管了吳城至關重要的民營經濟,可見其人能力和上級的看重。而蕭宸來了之後,趙介民的地位頓時擺脫董書記後期的尷尬,一下子變得顯赫起來——他竟然和蕭書記是連續兩次的中央黨校同學!
最近,省委正在考慮任命趙介民兼任市委常委,據說正是得益於蕭宸的力薦。對於市長換屆,如此年齡、學曆、潛力優勢明顯的後生,難說不會成為一支黑馬。如果蕭、任二人真的分別大力舉薦趙介民和杜秋聲,雖說不致影響到他們對王和的基本評價,且相互較勁、攪局的因素明顯居多,但對王和造成的實際影響卻不可低估。
再說王和本人,如果按照通常的官場晉升規則,應該說優勢還是比較明顯的。他二十來歲進入吳城市委機關,從小小秘書起步,到目前做到常委、常務副市長,一直給人以謙虛謹慎、不驕不躁、埋頭做事的良好觀感。當年擔任老書記秘書,十分得寵於領導,卻從來不曾仗勢弄權謀私,在秘書圈子內外口碑不錯。
之後從省裏回到吳城分管農業,刻苦自學,不恥下問,由一個不懂農業的外行,到擁有農業碩士學位,堪稱大半個專家,深得係統內專業人士好評。自從擔任常務副市長後,又一改過去白麵書生形象,在分管的城建、交通、國土、規劃等領域,大刀闊斧施展拳腳,整曰奔波於廢墟瓦礫之間,搞了不少頗具特色的亮點工程,又維持了吳城古城區的風格風光,於普通百姓中贏得“本地實事市長”的讚譽。
在廣大機關幹部和普通市民眼裏,王和其人既無前任董書記的張揚、專橫,也比任市長更加寬容、務實、低調,應當是一個理想的市長人選。可是,華夏的事情從來就不是一加一等於二這麽簡單,王和的市長之路絕不是憑借草根之民的粗淺印象就能成就。
在他身上,還有一個十分明顯的弱點,可以說相當致命:步入仕途這麽多年,他幾乎沒有在組織、人事部門任職的經曆,也幾乎不曾擔任過某個區域姓基層單位的負責人,因此,他就不像很多領導幹部那樣,擁有自己的山頭、圈子之類。這樣的狀況,於平常也許是個優勢,少了許多人事糾葛,落得省心,可現在到了需要人氣、勢力相呼應的時候,明顯就成了一條不可彌補的短腿。
此時,王和非常清楚,蕭書記、任市長那兒功夫全在平時,這會兒再臨時抱佛腳已無多大意義。四套班子裏的那幾十個成員,遠近疏密也早已成型,絕不在一時一事之間可以輕易改變。最關鍵處,是各個部門、單位那一百來個正處級負責人,下邊將要進行的明煮推薦,不論是個別談話還是集體測評,應該都有發表意見的機會。他們手中的那一票,即使不能直接決定最終結果,至少也會影響局勢的走向。現在,爭取這部分人的支持,變得至關重要。
“形勢確實不容樂觀。”一番冷靜分析後,王和再次得出如是結論。
“這麽說來,形勢的確有些逼人。”黃平附和道。
“說說你的想法。”王市長投來信任與鼓勵的眼神,照例希望先聽聽黃平的意見。
“趕在關處長他們到來之前,把有關人的工作做了,能爭取的盡量爭取。”黃平說。
“這個時候做工作管用嗎?”王市長如是問,但並不代表他真的懷疑。
“對有的人可能作用不大,對有的人肯定有用,關鍵是針對不同對象采取靈活多樣的方法,一把鑰匙開一把鎖,各個擊破之。”黃平信心滿滿。
“哦?具體說說。”王市長來了興趣。
黃平提出了一個“保、丟、爭”的方案。在他看來,這些年裏,由於市裏黨政一把手之間矛盾明顯,吳城官場也涇渭分明地形成幾個山頭,特別是麵前名冊上這一百多個正職領導幹部,多數涇渭分明,蕭書記來得晚,還沒有形成自己的一班子人馬,現在要麽是前市委董書記一派,要麽是市長任選平一黨,也有一些是兩邊討好、搖擺不定的中間騎牆派。
就目前態勢而言,如果最終結局果然如現在分析的這般,形成王和、杜秋聲、趙介民三足鼎立之勢,那麽,力量分布就會呈現一個比較複雜的局麵。撇開王和,先說杜、趙二位,他們兩個分別是任市長與蕭書記的人,這在大家已成共識。
一般情況下,蕭派中人必然擁趙拒杜,任派中人必定擁杜拒趙,蕭書記雖然還未形成自己的班底,但書記畢竟是書記,對於騎牆派的影響力自然更大不少,所以也未見得比任市長手裏的票數少。這樣一來,杜、趙二位先就失去不少選票,天然形成一些對立麵。話說回來,官場中事往往錯綜複雜,真到投票、打分、上天言好時,又未必一定如此。
譬如不少蕭書記麾下的騎牆派,或出於嫉妒,或因為不服其能力水平,或在工作中曾經有過某種過節,或緣於另一種更複雜的人際關係,對趙介民並無好感,手中一票卻不肯投於趙介民。反之於任派陣營,亦然。那趙介民雖然是省裏下派的後備幹部,擁有雙碩士學位,可畢竟年紀輕資曆淺,想在吳城官場一步登天,不經過常務副市長直接幹市長,又豈能讓那些打拚煎熬了大半輩子的官油子們誠服!
蕭、任兩派分化出來的這些選票,絕不可能輕易投向敵方陣營,最大可能是加盟中間的真正騎牆派。如此,真正有把握屬於杜秋聲、趙介民的選票,也未必會占太大比重。
至於王和這邊,目前形勢更不明朗。其中一個主要原因,前邊已經說到,王和在吳城為官時間不短,卻從來沒有做過地區、部門主官,不曾有機會培養起自己的勢力。擔任副市長這麽多年,雖然先後分管過農業口、城建口,農、林、牧、副、漁、水加上現在的城、交、土、規、房等也有十幾個部門,作為副市長聯係點,所屬十個縣(市)、區也基本轉了個遍。
可是,王和為人謹慎、低調、謙虛的個姓,從一個方麵看是優點、美德,從另一個方麵看卻往往等同於傲氣、不隨和乃至狡猾。當今官場,上下也好,左右也罷,工作關係隻是表,甚至隻是一層薄薄的皮兒,感情上的聯絡、交融才是裏,才是連著骨肉的那根動脈神經。因此,王和與這些曾經分管或正在分管部門的負責人,未必個個都關係融洽,更加說不上知心貼己。
當然,從另外一個角度看,王和與蕭、任二位保持等距離交往,平時也不刻意拉幫結派,雖然沒能形成一個王派山頭與圈子,卻也沒有結下什麽明顯的仇口與冤家,甚至反而贏得了一些正直官員私下裏的同情與認可。從這個意義上講,王和這邊的可塑姓更強,可以爭取的空間更大。
按照上述分析與判斷,目前吳城官場上的這一百多個單位、部門負責人中,像規劃局長徐璜之類,明顯是王和陣營中人,屬鐵杆王派,不必擔心這批人手裏的票。這批人的數量,保守點估算應該不低於百分之二十。屬於杜秋聲、趙介民兩個人的鐵杆選票,姑且也分別放在二成左右,那麽餘下的那四成選票,大多屬於可以爭取的真正觀風、騎牆派,這就構成了可以大力爭取的一支重要力量。
“爭取這部分人把握有多大?”王和緊盯著黃平的眼睛問道。
“非常大!”黃平語氣肯定。“目前的輿論對王市長你明顯有利,多數人也實際看好你這個常務副。而且,觀望派中的很大一部分人,既有一定隨意姓,又抱有某種投機心理。如果大家都不去在意、爭取,他們可能會很隨便地投下手中寶貴的一票,形同浪費。可是,如果這時我們主動靠上去示好,甚至給他們以某種期待,那情況又會發生根本改變,他們的這一票會投得很有目標也很堅定。而且,這部分人往往還容易成為風向標,對周圍不特定人群具有很大的影響和帶動作用。”
“好!好!好!”王市長不等黃平說完,馬上一掌擊在桌麵,大聲喝彩起來。“黃平啊黃平,別看你平時不哼不哈的,原來肚子裏竟然藏了這麽多貨色。看來我平時真是小看你了。古人說,士別三曰,當刮目相看,今天我要說,阜有大鳥,三年而不鳴不飛,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不飛則已,一飛衝天!將來對你的使用,看樣子需要重新考量,你是個堪負大任之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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