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傷情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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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尚書府的後花園裏尋到了夜華。

    我尋著他時,他身著黑緞料的常服,正同一個素服女子把酒看桃花。他坐的那一處,頭上一樹桃花開得煙煙霞霞。

    與他對案的素服女子像是說了句什麽,他端起案上酒盅,朝那女子盈盈笑了笑,那女子立刻害羞狀低了頭。

    他這一笑,雖和煦溫柔,看在我眼中卻十分刺目。

    六日不見,他當我的定情物白送了,果然給我惹了亂七八糟的情債嗎?我醋意上湧,正待走近去探個究竟,背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多日不見上神,素錦在此給上神請安了。”

    我一愣,轉過身來。

    這隱身的術法本就隻是個障眼法,障得了凡人的眼障不了神仙的眼。我看著跟前一襲長裙扮相樸素的素錦,頗有些不習慣道:“你怎麽在此處?”

    她一雙眼瞧著我,微彎了彎:“君上一人在凡世曆劫,素錦擔心君上寂寞,特地做了君上心心念念的人放到他身旁陪著,今日西王母辦茶會,素錦得了一個帖子,路過此處,便順道下來瞧瞧素錦做給君上的這個人,她將君上服侍得好不好。”

    我滯了滯,轉頭望向同夜華在一處的那個素服女子。方才沒太留神,如今一瞧,那女子果然隻是個披了人皮的人偶。我摸出扇子淡淡敷衍了句:“有心了。”

    她殷切望著我道:“上神可知素錦是按著誰的模樣做的這個人偶嗎?”

    我偏頭細細打量了幾眼,沒覺得那素服女子一張臉有甚特別。

    她眼神縹緲道:“上神可聽說過,素素這個名字?”

    我心中一顫。素錦這小神仙近日果然大有長進,甫見便能精準地踩到我的痛腳。我怎麽會不曉得團子那跳了誅仙台的親娘,夜華那深愛過的先夫人叫什麽名。但自從我察覺自己對夜華的心思後,便仔細打包了有關團子他親娘的所有八卦,扔進箱子裏上三道鎖鎖了起來,發誓絕不將這箱子打開,省得給自己找不痛快。我並不是夜華他愛上的第一個人,每每想起便遺憾神傷。但天數如此,也無從埋怨。隻能歎一歎時運不濟,情路多舛。

    素錦瞧了瞧我的神色,道:“上神無須介懷,如今君上是個凡人,才瞧不出他麵前坐的是個人偶,能得一個成全,叫他把心心念念的夢想圓滿了。待君上回歸正身,即便那人偶長的是素素的臉,依著君上的脾性,又焉能將一個人偶看在眼中。”

    她這是在告訴我,如今夜華已將這人偶十分的看在眼中了?

    我嗬嗬笑了兩聲:“你倒不怕夜華他回歸正身時,想起你誆他這一段,怪罪於你。”

    她神色僵了僵,勉強笑道:“素錦不過做出一個人偶來,放到君上府前的街市上,若君上對她無意,兩人也隻得一個擦肩之緣。但卻是君上一眼瞧中了她,將她帶回了府中。倘若到時候君上怪罪素錦,素錦也無話可說。”

    我胸口一悶,撫著扇子沒搭話。

    她柔柔一笑,道:“可見,若真是將一個人刻進骨子裏的喜歡,那即便是喝了幽冥司冥主的忘川水,也還能留得些印象,轉回頭再愛上這個人的。對了,”她頓一頓,慢悠悠道,“上神可知,君上三百年來,一直在用結魄燈集素素的氣澤?”

    腦中刹時像拍過一個響鑼,震得我不知東南西北,胸中幾趟洶湧翻滾。他,夜華他此前是打算再做一個素素出來嗎?六日前那一夜,我坐在夜華的床邊問他認不認得我,他說不認得。六年後,他卻將街上一個本該也認不得的女子領回了家中。果真是他愛我不如他當初愛素素深,便識不得我。又或者說……或者說,三道鎖鎖住的那口箱子轟隆一聲打開,或者說隻因我蒙上眼時有幾分像他那位先夫人,夜華他才漸漸愛上的我?靈台上半分清明不在,腦子亂成一團糨糊,連累得心口也痛了幾痛。

    可縱然腦子裏亂成一團,我欽佩自己仍將上神的架子端得穩妥,從容狀道:“情愛這個事你參詳得不錯,果然要如此通透,才能忍著夜華的忽視,還能在他側妃這個位置上一坐就是兩百多年。現今的小輩中,你算是識大體的了,做的這個人偶做得挺細致,讓她陪著夜華也好,省了本上神許多功夫。回頭夜華若要怪你誆了她,本上神記得幫你說兩句好話。”

    她一臉的笑凝在麵皮上,半日沒動彈,良久彎了彎嘴角,道:“多謝上神。”

    我抬手揮了揮,道:“西王母的茶會耽擱了就不好了。”

    她低頭跪安:“那素錦先退下了。”

    待素錦走後,我轉頭瞟一眼,那人偶正同夜華斟酒。桃樹上幾瓣桃花隨風飄下來,散在夜華的發上。那人偶伸出一隻白生生的手,輕輕一拂,將花瓣拂下去了。她抬起頭來望著夜華羞澀一笑,夜華沒說什麽,飲了杯酒。我的頭乍然痛起來。

    四哥時常說我這狐狸腦子裏頭筋沒長全,做事情全隨心而行,所幸阿爹阿娘造化好,才叫我沒吃多少大虧,但也很丟了些九尾白狐一族的臉。固然我覺得他丟臉丟得比我多過幾重山去了,但念著他比我大,我讓著他。

    如今,我才覺得四哥說的話句句都是道理。我做事情著實隨心,又不大動腦子。譬如夜華最初同我表那個白,他說他喜歡我,他說著我便聽著,從沒想過四海八荒一眾的女神仙裏頭他怎麽就偏偏瞧上了我,即便後來我也瞧上了他,兩情相悅之時,也沒想過去問問他這件要緊事。若他果真是因著團子娘才喜歡的我,我白淺和一個替身、和眼下這個與他斟酒的人偶又有什麽分別?雖也曉得同個死人計較顯得忒沒肚量,但情愛這個事,卻實實在在容不得人充大度體麵。

    心頭一把邪火半天澆不下去,我揉著額角,覺得是時候把同夜華的一些事攤出來仔細想想了。遂捏訣上雲頭,一路迷迷瞪瞪回了青丘。

    當晚,我拿出結魄燈來,在夜明珠底下觀賞。這盞燈一直存在西海大皇子處助他養氣凝神,墨淵醒後被折顏取了回來,一直擱在青丘。在九重天上時,夜華沒問起,我便也忘了還。

    夜明珠鋪開的一片白光底下,結魄燈燃起黃豆大一點燈苗,瞧著無甚稀奇。可誰曉得,這無甚稀奇的一盞燈裏頭,卻盤著一個凡人三百年的氣澤。

    我越想心頭越沉,素錦說的話雖不可全信,卻還有天庭中的小仙娥奈奈的話參考,如今我得空來一樁樁一件件盤算過去,夜華他這三百多年來,確然是對團子的親娘情深似海。他是個長情之人,這似海的一腔深情,磨了三百年都沒被磨成飛灰,怎麽一見著本上神,他就立刻移情別戀了?

    我越想越覺得肝膽裏那把邪火燒得旺,連帶著肺腑之間攀過一道又一道委屈。我愛夜華是因著他這個人而愛他,譬如他同我的師父長得像,我也沒一刻將他當作墨淵過。若我也將他看作墨淵的替身,怕是每次見到他都要恭敬問安,半點褻瀆不得。

    我既是這樣對他,自然希望他也這樣對我。倘若他是因我像團子娘,而他對團子娘相思不得,這才退而求其次尋的我。那我白淺委實受不起他這個抬舉。

    迷穀在外頭低聲道:“姑姑,需同你抬些酒來嗎?”

    我沉默應了。

    迷穀抬來的酒全是些沒存得老熟的新酒,陽剛之氣尚未被泥土調和得陰柔,灌進口中,嗓子處便是一股燥辣之意,燒得我發昏的腦袋愈加昏沉。大約迷穀他見我今日回來時有些魂不守舍,便心領神會了,才特地挑出這些烈酒,一得令便搬進我房中。

    我喝得眼前的結魄燈由一盞變成了十盞,自覺喝得差不多了,站起來跌跌撞撞去睡覺。蒙蒙矓矓卻睡不著,總覺得桌上有個東西亮亮的,刺得人眼睛晃,難怪總睡不著。我坐在床沿上眯著眼睛去看,依稀是盞燈。哦,大約是那盞結……結什麽玩意兒的燈來著?

    我想了半天沒想起來。

    那燈明晃晃亮得人心頭發緊,我身子軟著爬不起來,便隔著七八步去吹桌上的燈,吹了半晌沒吹熄,想用術法將它弄熄,卻一時想不起熄燈的術法是哪一個。我暗歎一聲倒黴,幹脆隨便捏了個訣朝那結什麽玩意兒的燈一比。哐當一聲,那燈似乎碎了。也好,燈上的火苗總算熄了。

    這麽一通折騰,天上地下全開始轉圈,我立刻倒在床上睡死過去。

    這一睡,我睡了兩天,睡得想起了許多往事。

    原來五百多年前,擎蒼破出東皇鍾,我費力將他重新鎖進去後,並沒同阿爹阿娘他們說的那般,在狐狸洞裏安詳地睡了兩百一十二年,而是被擎蒼種了封印,落在了東荒俊疾山上。

    什麽素素什麽團子娘什麽跳誅仙台的凡人,那根本統統都是彼時無能又無知的本上神老子我。

    我還奇怪飛升上神的這個劫怎的如此好曆,不過同擎蒼打了一架,短短睡了兩百一十二年,便在睡夢中位列上神了。三百年前從狐狸洞中醒過來,我目瞪口呆瞧著自己從銀光閃閃變成金光閃閃的元神,還以為是老天做給我一個人情,感激地覺得這個老天爺他是個仁慈的老天爺。

    殊不知,同擎蒼打那一架不過是個引子,我飛升上神曆的這個正經劫,卻是一個情劫。我賠進一顆真心不說,還賠了一雙眼睛。若不是擎蒼當初將我的仙元封印了,跳誅仙台時還得賠進去一身修為。老天辦事情半點不含糊,仁慈仁慈,他仁慈個鬼。

    我總算明白過來夜華他在青丘時為何常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明白過來凡界住客棧那夜,蒙蒙矓矓的一句“我既望著你記起,又望著你永不再記起”並不是我睡迷糊了幻聽,一切都有丁有卯,是夜華他當年冤枉了我,他覺得對不住我。

    他怕是永不能曉得我當初為何要給團子起名叫阿離,永不能曉得我為何要跳誅仙台。

    舊事紛至遝來,三百年前那三年的痛卻像就痛在昨天,什麽大義什麽道理,什麽為了維護我這一介凡人的周全而不得不為的不得為之,此時我全不想管,也沒那個心思來管。我從這一場睡夢中醒來,隻記得那三年,宿在一攬芳華中的一個個孤寂的夜,一點點被磨盡的卑微的希望。這情緒一麵倒向我、撲過來,我覺得無盡蒼涼傷感。那三年,本上神活得何其窩囊,何其悲情。

    我覺得如今我這個心境,要在十月同夜華成親,有些難。我曉得自己仍愛他。三百年前我就被他迷得暈頭轉向,三百年後又被他迷得暈頭轉向,可見是場冤孽。愛他這個事我管不住自己的心,可想起三百年前的舊事,心中卻芥蒂難消。我不能原諒他。

    迷穀打水送進來供我洗漱,看了我一會兒,道:“姑姑,可要我再去抬些酒來?”

    我伸手抹了把臉,才發現滿手的水澤。

    迷穀果然抬了酒進來。上一頓我喝了七八壇,以為將四哥存的全喝光了。

    迷穀卻還能抬進來這麽五六壇,可見他那幾間茅棚中私藏了不少。

    我每喝便醉,醉了便睡,睡醒又喝,再醉再睡,單調過了三四日。第五日傍晚醒過來,迷穀在我房中坐著,斂眉順目道:“姑姑著緊身子些,窖中已無酒可搬了。”

    迷穀多慮,我身子沒什麽可操心,終歸隻是沒力氣些,沒像鳳九那般不中用,傷個情喝個小酒喝得差點將黃膽吐出來。且經過這一番曆練,大約酒量還能增進不少。

    沒了烈酒的滋潤,我的靈台得以恢複半扇清明。這半扇清明裏頭,叫我想起件無論如何也不能忘的大事。我那一雙長在素錦眼眶子裏頭的眼睛,須得尋個時日討回來。

    那時我曆情劫,被素錦她趁火打劫奪了眼睛。如今我的劫既已經曆完了,那雙眼睛放在她眼眶子裏頭也終歸不大妥當,她自己想必養著我的眼睛也不自在。

    擇日不如撞日,我喚出昆侖扇來,對著鏡子略整了整妝容。唔,臉色看起來不大好。為了不丟青丘的麵子,翻出一盒胭脂來仔細在臉上勻了勻。

    我容光煥發地上得九重天,捏個訣輕易避過南天門的天兵天將,一路暢通無阻直達洗梧宮中素錦住的暢和殿。

    典範她真會享福,正靠在一張貴妃榻上慢悠悠閉目養神。

    我顯出身形來,方進殿的一個侍茶小仙娥驚得呀一聲叫喚。典範刷地睜開眼,見著是我,一怔,嘴上道:“上神駕到,素錦不勝惶恐。”翻身下榻的動作卻慢悠悠的,穩當當的,果然不勝惶恐。

    我在一旁坐了。她拿捏出個大方的笑容來,道:“素錦揣摩上神聖意,大約是來問君上的近況。若說起君上來,”頓了一頓,將那十分大方的笑做得十二分大方,“凡世的那個素素,同君上處得很好,也將君上他照看得很好。”

    笑意襯得她麵上那雙眼睛盈盈流光,我撫著扇麵做出個從容的模樣來,道:“如此這般,自然最好。夜華這廂托你的照拂令我放了心,是以今日,我便想著也來關懷關懷你。”

    她疑惑地看我一眼。

    我端莊一笑:“素錦,本上神的眼睛你用了三百年,用得好不好?”

    她猛一抬頭,臉上的血色由潤紅至桃粉,再由桃粉至慘白,瞬間換了三個色,有趣。她顫著嗓子道:“你……你方才說什麽?”

    我展開扇子笑道:“三百年前本上神曆情劫,丟了雙眼睛在你這裏,今日掂起這樁事,便特地過來取。你看,是你自己動手還是由本上神親自動手?”

    她往後退了兩步,撞在身後貴妃榻的扶臂上,卻沒覺著似的,嘴唇哆嗦道:“你是……你是素素?”

    我不耐煩地攤開扇麵:“到底是由你親自剜還是本上神幫你剜?”

    她眼睛裏全無神采,手緊緊絞著衣袖,張了幾次口,卻一句完整的話也沒說出來。好半天,似哭似笑道:“那個女人……那個女人她明明隻是個凡人,怎麽會是你,她明明隻是個凡人。”

    我端過桌案上一杯熱氣騰騰的濃茶,奇道:“一個凡人怎麽,一個上神又怎麽?隻因我三百年前化的是個凡人,窩囊了些,你這個小神仙便能來奪我的眼睛,誆我跳誅仙台了嗎?”

    她腿一軟,歪了下去。“我……我”地我了半天沒我出個所以然來。

    我挨過去將手撫上她的眼眶子,軟語道:“近日本上神人逢喜事,多喝了幾壇子酒,手有些抖,大約比你自個兒動手痛些,你多擔待。”

    我手尚沒下去,她已驚恐尖叫。我隨手打出一道仙障,隔在暢和殿前,保準那些小童子小宮娥即便聽到她這個聲兒也過不來。

    她瞳色散亂,兩隻手死死抓住我的手,道:“你不能……你不能……”

    我好笑地拍了拍她的臉:“三百年前你就愛扮柔弱,我時時見你你都分外柔弱,就不能讓本上神開開眼,看看你不柔弱時是個什麽模樣嗎?夜華剜我的眼時說欠人的終歸要還,當初你自己的眼睛是怎麽沒的,我們兩個心知肚明。我的眼睛是怎麽放到你眼眶子裏去的,我們兩個也心知肚明。你倒說說,我為什麽不能拿回自己的眼睛,難道我那一雙眼睛在你眼眶子裏擱了三百年,就成你自己的東西了?”

    話畢,手上利索一動。她慘號了一聲。我靠近她耳畔:“三百年前那樁事,天君他悄悄兒辦了,今日這樁事,我便也悄悄兒辦了。當初你欠我的共兩件,一件是眼睛,另一件是誅仙台。眼睛的債今日我便算你償了。誅仙台的債,要麽你也正經從那台子上跳下去一回,要麽你跟天君說說,以你這微薄的仙力去守若水之濱囚著擎蒼的東皇鍾,永生永世再不上天。”

    她身子一抽一抽,想是痛得緊了。此種痛我也曆過,且彼時我是個凡人,自然比她還要痛些。她痛得氣都抽不過來,卻硬逼著蹦了三個字:“我……絕不……”

    不錯,總算沒再同我扮柔弱,勉強硬氣了一回。我抬高她滿是血汙的一張臉,笑了兩聲:“哦?那你是想讓本上神親自去同天君說。但我這個人一向此時說一套,換個時辰說的又是另一套。若是我去同天君提說,就不曉得那時候說的還會不會是此時口中這一套了。”

    手底下她的身體僵了僵,繼而痛苦地蜷成一團。我心中念了句佛,善惡果報,天道輪回。

    畢方又出走了,四哥又去尋他了。十裏桃林中,隻得折顏一個。

    當我將手上一雙血淋淋的眼睛遞給折顏時,他甚驚詫,對著日光端詳了半日,道:“這眼睛逾三百年竟還能尋得回來,是個奇事。”又道,“你喝了我給的藥,如今卻又記起了那一段傷情的前程過往,也是個奇事。”

    這雙眼睛從一尊仙體上脫下來不能超過七七四十九日,否則隻能作廢了。

    折顏覺得稀奇,大約他以為當初我那眼睛丟了便是丟了,沒想到卻安在了別人臉上,以至於今日將這眼睛要回來,還能重新安回我的眼眶子。

    我勉強笑了笑。

    他瞟了一眼我麵上神色,心領神會我不願談論當初的過往,便隻善解人意地咳了兩聲,沒再多問。

    折顏說他需花些時日來除這眼睛上的一些濁氣,除盡了再與我換眼。我欣然允之,順便從他後山中扛了幾缸子酒,騰上雲頭回了青丘。

    如此又是幾日醉生夢死。我囑咐迷穀幫我留意著九重天上太子側妃的動向,且近日青丘閉穀,我誰也不見。

    折顏釀的酒,其段數果然不知比迷穀私藏的高過幾重山,昨日竟醉得吐了膽汁,頭也疼得幾欲拿把劍沿著額角從左到右穿過去。但這麽著挺好,一閉眼就天旋地轉的,再沒什麽空閑去想旁的事了。

    迷穀勸我緩一緩,好歹閑個一兩日莫再酗酒,多加保重。

    可此次與我以往傷情都十分不同,一日不醉便無法成眠。

    我醉得狠了便什麽也不曉得,但醉得不狠時,隱約記得迷穀常來同我說說話。他說了許多話,大多是無關緊要之事。有兩樁我記得清楚些,一樁是九重天上我著他多留意的那位太子側妃不曉得受了什麽刺激,終於悟了,向天君呈了書,甘願脫出天族仙籍,到若水之濱一麵修行一麵守東皇鍾。天君感念其善德,準了。一樁是下凡世曆劫的太子夜華,本應喝了忘川水什麽都記不得的,卻篤信鬼神,窮其一生追尋青丘仙境,雖官至宰相然終身未娶,二十七歲鬱鬱病卒,遺言命家仆將屍首燒成一團灰,和著貼身帶的一個珠串合葬。

    我不曉得迷穀說這樁事時我是不是灑了兩滴淚。若我當真灑了這麽兩滴淚,又是為什麽灑的呢?我喝得多了,腦子轉不快,想不大明白。

    也不曉得過了幾日,迷穀急匆匆踏進狐狸洞,來傳話給我。說九重天上的太子殿下夜華君,已在青丘穀口等了七日,想要見我。

    迷穀說他守著我這個做姑姑的下給他的令,不敢放任何人進來,即便是夜華他也不敢放進來。但七日已過,夜華沒有半分要走的跡象,他做不得主,隻好進來通傳我,看看我的意思。

    我幾天沒轉的腦子終於轉起來。

    哦,夜華他在凡世時二十七歲便病卒了,兩把黃土一埋,自然要回歸正位。

    不曉得怎麽,心中突然一陣痛似一陣。我壓著心口順了桌腿軟下去,迷穀要來扶,我沒讓他扶。

    靠著桌腿望了一會兒房梁。我想見見夜華。

    我想問問他三百年前,果然是因素錦背叛他嫁給了天君,他傷情傷得狠了,才一狠之下娶了化作個凡人的我?

    他可是真心愛上我?他在天宮冷落我的那三年,可是為了我好?他愛著我的時候,是不是還愛著素錦?倘若是愛著的,那愛有多深?若我不是被誆著跳下了誅仙台,他是不是就會心甘情願娶了素錦?他如今對我這樣深情的模樣,是否全因了心中三百年前的悔恨?

    越想越不能繼續想下去。我用手捂住眼睛,水澤大片大片從指縫中漫出去。

    若他說是呢?他全部都說是呢?

    我不曉得自己會不會動手殺了他。

    迷穀在一旁擔憂道:“姑姑,是見,還是不見呢?”

    我長吸一口氣,道:“不見。跟他說,讓他再不要到青丘來了。我明日便去找天君退婚。”

    良久,迷穀回來,在一旁默了一會兒,道:“太子殿下他,臉色十分不好。他在穀口站的這七日,一步也沒挪過地方。”

    我瞟了他一眼,灌了口酒,沒搭話。

    他磨磨蹭蹭道:“太子殿下他托我帶句話給姑姑你。他想問問你,你當初說,若他在凡界惹了桃花,便將他綁回青丘來鎖著。縱然他在凡界除開撿了個同你做凡人時一般模樣的侍女回家,伺候他病中的母親外,半朵桃花也沒招惹過,你當初許給他的這句話,卻還算不算數?”

    我一個酒壇子摔出去,失聲道:“不算數,什麽鬼話統統不算數,滾,你讓他滾,我半點都不想看到他。”

    我心中卻悲哀地曉得,自己不是不想見到他。隻是心中梗著這一個結,不知道如何來見他。

    第二日我並未上九重天去退婚。隻覺得先姑且拖著吧,等哪日有心情再去。

    但短期內,怕是難得會有這個心情了。

    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迷穀說夜華他仍在穀口立著,沒挪一步地方。我同他說,若他再提起夜華這個名字,便將他打回原形再去當個萬兒八千年的迷穀樹,他才終於住了口。

    我已不怎麽再喝酒。因自從曉得夜華在青丘外頭立著時,我喝酒每每越喝越清醒,越清醒越傷情,越傷情越不能入睡。

    屋漏偏逢連夜雨,這個我精神頭忒不濟的當口,一日清晨醒來,卻感知到五百年前加諸在東皇鍾上封印擎蒼的那幾成仙力,有大波動。心中突突跳了幾跳。果真多事之秋,近日的事多得前仆後繼,半點不辜負“最煩惱是秋時”這個名號。大約,前鬼君擎蒼他又一輪功德圓滿,要破出東皇鍾了。

    我匆匆洗了把臉,著迷穀趕緊去十裏桃林給折顏傳個話,讓他來幫我一把。

    五百年前擎蒼頭一回破出東皇鍾時,我勉強能攔住他將他重鎖回鍾裏。但一場架打得東皇鍾破損不少,我不得已隻得耗五成修為將它補好。如今身上剩的這些修為,籠統一算,蠻攻也罷,智取也罷,倘若還有幾分自知之明,便該曉得無論如何也戰不過他。

    但擎蒼不是個善主,被關了這麽些年,保不準破鍾而出後狂性大發,要重啟這八荒神器之首滅噬諸天,將八荒四海並三千大千世界一應燒成慘白灰燼。

    想到此處,方才睡夢中仍擾著我的風月煩惱事再不算什麽煩惱事。我撈了昆侖扇,閃身縱上雲頭,急急朝若水奔去。打算在折顏趕來之前,先勉力撐一撐,萬不能由著擎蒼將東皇鍾開啟了。

    我早曉得會在穀口處遇到夜華。他一直在穀口等著,若我出青丘,勢必遇得到他。我閉了閉眼,假裝無動於衷從他身邊擦過,被他一手握住了袖子。他一張臉白得嚇人,神情憔悴且疲憊。

    這個要緊工夫哪裏容得同他虛耗,我轉過頭一扇子斬斷被他拉著的那半管袖子。刺啦一聲,他愣了愣,喉嚨裏沙啞地滾出兩個字:“淺……淺。”我沒搭理,轉身繼續朝若水奔。眼風裏虛虛一瞟,他亦騰了雲,在後頭跟著。

    多年以後,我常常想,那時候,那時候哪怕我就同他說上一句好話呢,哪怕就一句呢。可我隻是冷冷瞟了他一眼。我一句話都沒有說。

    若水下視茫茫,一派滔天白浪,上空壓著沉沉的黑雲,高塔似的一座東皇鍾矗在若水之濱,搖晃間帶得一方土地轟隆鼓動。本應守著東皇鍾的素錦不見蹤影,估計見著這陣仗心中害怕,找個地方躲了。

    半空的雲層中見得若水之野土地神的半顆腦袋。五百年前我同這土地有過一麵之緣。他在雲縫中甚擔憂地望著躁動的東皇鍾,轉頭一瞟,見著我同夜華,趕緊拜上來惶恐道:“姑姑仙駕,若水神君已去天上搬救兵了,令小仙在此候著。此次擎蒼的這股怒氣尤其不同,若水下的神君府都震了幾震,小仙的土地廟也……”他自絮絮說著,忽地鍾身閃過巨大白光,白光中隱隱現出一個人影來。

    我暗道不好,正欲衝下雲頭,身形卻忽地一滯。

    夜華他在背後使了個絆子,趁我不留神給我下了定身咒,且電光火石間還祭出個法器來捆住了我雙腳雙手。我動彈不得,眼看著擎蒼快要從鍾裏出來了,急聲道:“你放開我。”

    他沒搭理,將我一把推給若水土地,輕飄飄道了句:“照看好她,無論發生什麽也別讓她從雲頭上跌下來。”話畢左手一翻,現出一柄寒光泠泠的寶劍。

    我眼見他持著這柄寶劍,迎風按下雲頭,直逼東皇鍾帶出的那片銀光,隻覺得天都塌了。張了幾次口,全說不出話來,泠泠風掃得我一雙眼生疼。夜華逼近那片銀光之時,我聽得自己絕望道:“土地,你放開我,你想個法子放開我,夜華他這是送死,他身上的那點修為,這是在送死啊!”

    土地喃喃回應了些什麽,大約是說這法器自有竅門,他解不開,這定身咒也定得古怪,他仍解不開。

    求人不得隻能自救,我凝氣欲將元神從體中提出,卻不想那法器不隻鎖神仙的肉身,也鎖元神,我這一番拚死的掙紮全是無用。淚眼模糊中東皇鍾鍾身四周的銀光已漸漸散去,夜華同擎蒼鬥法帶出的電閃雷鳴直達上天。土地在我們身旁做出一個小小的仙障來,以防我被這些戾氣傷著。

    夜華他用來綁我的這個法器是個厲害法器,我大汗淋漓衝破了定身咒,卻怎麽也掙脫不開這個法器。

    天昏地暗間,土地在我耳旁道:“姑姑,此處仍有些危險,小仙這仙障也不知能撐住幾時,要不挪挪地方吧。”

    我聽得自己的聲音飄忽道:“你走吧,我在這裏陪著夜華。”

    我此時雖被捆著,是個廢物,於夜華他沒有一絲用處,即便如此,我也想陪著他,看著他。

    我從未見過夜華拿劍的模樣,沒想到他拿劍是這個模樣。傳聞夜華的劍術了得,他手中劍名青冥,那些仰慕他的小神仙稱青冥既出,九州失色。我初聽得這個說法,覺得大約是他們小一輩的浮誇。今日見著青冥劍翻飛繚繞的劍花,九州失色誠然有些浮誇,但那光華卻著實令人眼花繚亂,一動一靜之間帶出的雷霆之氣,將我的眼晃得一陣狠似一陣。

    他二人打得難分難解,我站得太高,不大能留意誰占了上風。但我曉得夜華他定然撐不了多久。我隻盼著他能撐到折顏來,哪怕撐得他爺爺派的一幹不中用的天兵天將來也好。

    若水之濱飛沙走石,黃土漫天。忽聽得擎蒼長笑三聲,笑畢長咳了一陣,緩緩道:“今日敗給你,我不服。若不是五百年前的大傷尚未養好,今日出鍾又折了許多力氣,我絕無可能敗給你這黃毛小兒。”

    那一派濃濃的煙塵漸散開,夜華以劍支地,單膝半跪在地上,道:“終究你是敗了。”

    我懸著的一顆心總算放了下去,顫抖著與土地道:“下方沒什麽了,你快將我放到地上去……”

    土地手忙腳亂解仙障之時,東皇鍾爆出一片血色紅光。我靈台中半分清明不剩,擎蒼不是敗了嗎?他既敗了,那東皇鍾緣何還能開啟?

    夜華亦猛抬頭,沉聲道:“你在這鍾上動了什麽手腳?”

    擎蒼躺在塵土之上,微弱道:“你想曉得,為何我動也沒動東皇鍾,它卻仍能開啟?哈哈,我不過用了七萬年的時間,費了一番心思,將我的命同它連在一起罷了。若我死了,這東皇鍾便會自發開啟。看來我是要死了,不曉得與我陪葬的,是小子你,還是八荒的眾仙……”

    他話尚未說完,我眼睜睜見著夜華撲進那一團紅蓮業火。

    是誰撕心裂肺的一聲尖叫:“不!”

    不……不能?抑或是不要、不許?東皇鍾開啟了又怎麽,八荒眾神都被焚盡又怎麽,終歸我們兩個是在一處的,燒成灰也是堆成一堆的灰,你怎麽……你怎麽能丟下我一個人?

    夜華他撲進東皇鍾燃出的紅蓮業火時,鎖住我手腳的那一件法器忽然鬆了。是啊,若法器的主人修為散盡了,這法器自然再捆不住人了。

    紅蓮的業火將半邊天際灼得血紅,若水之濱一派鬼氣森森,我拚出全身修為祭出昆侖扇朝東皇鍾撞去。鍾體晃了一晃。在那紅光之中,我尋不見夜華的身影。

    仿若從地底傳來的惡鬼噬魂聲,那聲音漸漸匯集,像是千軍萬馬揚蹄而來,哐——東皇鍾的悲鳴。

    紅光閃了幾閃,滅了。一個黑色的身影從東皇鍾頂跌落下來。

    我踉蹌過去接住他。退了兩退,跌在地上。他一張慘白的臉,嘴角溢出絲絲的血痕,靠在我的臂彎中,眼中深沉的黑。一身玄色的長袍已被鮮血浸得透濕,卻因著那顏色,並看不出他渾身是血。

    折顏說:“我一向覺得夜華總穿玄色十分奇怪,那次同他喝酒時便問了一問,我本以為他是極喜歡這個顏色的,他端著酒杯半天,卻同我開玩笑道,這個顏色不大好看,但很實用,譬如你哪天被人砍了一刀,血浸出來,也看不出那是一攤血,隻以為你撞翻了水罐子,將水灑在身上了。看不出來你受傷,你著緊的人自然便不會憂心了,你的仇人自然也不能因砍到了你而痛快了。”折顏告訴我這番話的時候,我也欣慰夜華這悶葫蘆終於學會說玩笑話了。可到今日我才知道,他說的全是正經的。

    三百年前,當我化成懵懂無知的素素時,自以為愛他愛得深入骨髓;待我失了記憶,隻是青丘的白淺,當他自發貼上來說愛我,漸漸地令我對他也情動時,也以為這便是愛得真心了。

    我不能原諒他當年不分青紅皂白剜了我的眼睛,逼得我跳下了誅仙台;不能原諒如今他口口聲聲說愛我,不過是因著他當年欠了我的債,覺得愧疚;不能原諒他自始至終,從不懂我。說到底,我白淺活了這麽一大把年紀,到頭來,在情之一字上,卻自私得毫無道理,半點沙子也容不得。可我前世今生接連兩次栽到他的身上,兩回深深動情都是因的他,如今想來,我也未必曾懂得他。

    譬如他為什麽總穿這一身玄袍。原來不是因為喜歡這個顏色,原來是為了不叫著緊的人憂心,不在仇人跟前示弱。我忘了,他一向是個打落牙齒和血吞的人。

    七萬年前,墨淵用元神生祭東皇鍾時,口中吐的血,比他現在嘴角溢出的這幾絲血痕,豈是多了百倍。他的修為遠比不上那時的墨淵,那本應吐出的百倍的血,哪裏去了?

    我低下頭猛地咬住他的嘴唇,全顧不得他身體那微微的一震,隻管用舌頭頂開他的齒關,用力探進他口中,能感到一股腥熱的東西沿著我同他兩口膠合的縫隙蜿蜒淌下,他一雙眼睛黑得越發深沉。

    我同夜華,在我是白淺的這一世裏,相愛不過九重天上的個把月,最親密的,不過那幾夜。

    他一把推開我,咳得十分厲害,大口大口咳出的血刺得我的眼睛狠狠花了一花。推我那一把想是已使盡了他最後的力,他就那麽歪在地上,胸膛不停地起伏,卻動彈不得。

    我爬過去將他重新抱住:“你又打算把它們全吞到肚子裏?你現在才多大的年紀,即便軟弱些,我也沒什麽可失望的。”

    他好容易平複了咳嗽,想抬起手來,卻終歸沒抬上來,明明連說話都吃力,卻還是裝得一副從容樣子,淡淡道:“我沒什麽,這樣的傷,並不礙事。你……你別哭。”

    我兩隻手都抱著他,沒法騰出手來抹臉,隻瞧著他的眼睛:“用元神祭了東皇鍾的,除了墨淵,我還沒見到有誰逃過了灰飛煙滅的命運,便是墨淵,也足足睡了七萬年。夜華,你騙不了我的,你要死了,對不對?”

    他身子一僵,閉上眼睛,道:“我聽說墨淵醒了,你同墨淵好好在一起,他會照顧好你,會比我做得更好,我很放心。你忘了我吧。”

    我怔怔望著他。

    那一刹那仿如亙古一般綿長,他猛地睜眼,喘著氣道:“我死也不可能說出那樣的話,我一生隻愛你一個人,淺淺,你永遠不能忘了我,若你膽敢忘了我,若你膽敢……”聲音卻慢慢沉了下去,複又低低響起:“我又能怎樣呢?”

    我靠近他耳邊道:“你不能死,夜華,你再撐一撐,我帶你去找墨淵,他會有辦法的。”他的身子卻慢慢沉了下去。

    我靠近他的耳邊大吼:“你若敢死,我立刻去找折顏要藥水,把你忘得幹幹淨淨,一點也不剩。我會和墨淵、折顏還有四哥一起,過得很好很好,永遠也不會再想起你。”

    他的身子一顫,半晌,扯出一個笑來,他說:“那樣也好。”

    他在這世上,留給我的最後一句話是,那樣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