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吃花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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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紅手記”分上中下三篇。上篇“曉紅”寫的多是搖紅女兒家的心事一並勾勒出他的愛戀和家世。中篇是“慘紅”局麵急轉直下搖紅墮入了撲朔迷離永劫不複的慘境。第三篇是“怒紅”。“怒紅”是記述悲劇生之後的情形。三篇中以“曉紅”最輕鬆、愉快。“慘紅”寫的最長“怒紅”卻是最短隻三數頁以未了幾頁卻突然中斷不知是因遭逢意外而下寫了還是心情太過悲痛寫不下去了或是已經寫了但卻讓人給撕去了……
她沒有死。
起初她不死是因為她要活著等她所想念的人出現、口來、替她恨仇。
這些人是:公孫揚眉、公孫小娘、公孫自食、孫巨陽、公孫邀紅……她甚至夢想過或有一天當年主持“神槍會”的老族長長孫飛虹會回來替她平反複仇。
等待是漫長的。
忍耐會不會像那肥皂的泡漸漸漲大飛得愈高到頭來還是得要爆炸和幻滅——而它繽紛斑爛的色彩隻是它的憤怒?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花開開就要謝了。
而她的等待永無結果。
她等的人都沒有出現。
都沒來。
她的人還活著心卻死了。
她等得園裏的花兒也謝了——所以她在等待另一個目標:
另一個奇跡。
她要逃走。
她一直給看守著無法逃走。
所以她要等一個機會。
他終於逮著了一個時機。
雖然她從未想到:
——這竟會是她的機會!
固然她也意料不到:
——它居然有一天成為她的“希望”。
機會來的時候常會以各種麵目出現。正如“貴人”一樣有時候”他”打扮成一個嚴師或是一個諍友甚至是一個惡棍或是一群不之客但到頭來他們的出現他們的話或是他們所作所為對你而言。還是有利的在某個程度上他們就是你的“貴人”。
“機會”也一樣:有時它出現的時候是一個”危機”有時候是一個考驗有的時候甚至是一個“劫”。
——但沒有“危機”哪有轉機?去掉危險那就是時機:機會往往躲在危境的後麵。
那次孫疆來的時候所帶來的消息也是一樣。
他斥喝逐走了小紅。
然後搖紅又得麵對孫疆的蹂躪。
可是這一次的情況分明很有點不一樣。
“山君”依舊如狠似虎像猛獸一點也不憐香惜玉愛女人——對他而言女人隻是他泄欲的工具。
他的性情暴躁動作暴烈連孽根子也驚人的粗大和粗暴女人承受他的凶殘暴行簡直是求死欲死卻死不得死不成的痛苦萬端、羞憤無比。
但這一次山君卻雷大雨小、有頭威無尾陣。
看得出來他是更躁烈了毛躁得簡直像熱鬧裏炒焦了且加了辣的豆子但又無處可泄火上了頭還加了油又不能燒起來到頭來卻是不舉收場垂頭喪氣。
——他一定有事。
果然在事後孫疆很泄氣的問了一句:
“你到底要不要嫁給蔡折?”
這問題使搖紅一怔:嫁給蔡京的兒子?她以為這事永不會重提。
——山君對她做了這種事怎會讓她嫁出去?何況對方還是當朝宰相的兒子?
她沉住了氣間:“我現在還嫁得出去嗎?”
“呸!”孫疆恨恨的咋了一口:“那龜兒子見過你一麵之後。就一直忘不了。王八羔子!我要是一口拒絕他們就要我即時交出‘人形蕩克的製造秘方來……。”
搖紅靈機一動:“可是人形蕩克還沒成功?”
山君更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液:“就算成功了這是我的心血我們也不拱手予他!”
搖紅附和地道:“這個當然一那隻有把我先獻給他兒子了!”
孫疆惱火極了:“去他***熊!要是我不他們就說我故意推搪說不定就會派人來刨我的根掘我的底兒!”
搖紅故意道:“可是以爹和‘神槍會”的實力大可與他相持至少在東北武林教他們入不得雷池半步呀!”
山君一勁兒的搖:“那可不行。蔡元長父子權傾滿朝是得罪不得的人。開罪了他在朝在野教沒個立足處。何況我們神槍會一旦製造人形蕩克成功還要稱霸武林號今天下在朝廷若無蔡氏通關隻伯還是成不了大事!為這件事而先讓姓蔡的那一夥人顧忌太不智了。”
“太不智了!去***!”他又怒罵了一句罵一句他就用力在他筋肉貢布的手背上一捏捏下一塊肉來那肉團就往嘴裏一丟剩下的傷口正血肉模糊。
他每掐下一塊自己的肉時就像掐死一隻螞蟻:每咀嚼一塊自己的肉時好像咬死一隻虱子。
搖紅不覺頭皮炸卻又聽她父親罵噸道:“***!太不智了!”
搖紅心下登時有了主意“那爹打算怎麽辦?”
孫疆突然望定她問:“你說呢?”
這次他從他的大膽上攥下了特別大快的肉丟入嘴裏去咬得狠狠的、恨恨的就像那塊肉正向他的臼齒作擊反擊。
搖紅知道這是生死關頭便呢聲試探道:“不如拖著他吧。”
山君一口吞下了那塊肉:“拖不下去了——蔡折率人已赴山東指日便到。”
搖紅立刻堅決地道:“我才不嫁給他呢——我……舍不得爹。”
說了這句話。搖紅直想嘔。
可是不能嘔。
決不能。
山君又瞪住了她半響她像要兒她臉上刮出些什麽似的好一會才咕噥了一句:“他來了人形蕩克還是你總要有個交待。你著有個三長兩短那就更不好辦了……你可千萬不要想不開我會跟你想想辦法——去他娘的蔡折那種小鬼。成不了大器若不是看他老子的份上兩百個來老子都閹了醃了吃去!”
然後他撫著搖紅說:“難得……你一片孝心……別怕你不像你娘老子事後一定有你好處不虧待你!”
搖紅趁機提出:“我有個要求?”
“要求?”山君掃把眉一豎。
“我這兒很悶……”
“悶?”山君用力的盯住了她:“小紅不是陪你嗎?”
“有機會……如果爹允許的話——”搖紅大著膽子道“我想有時可以在院子裏走走。”
“隻是院子?”
“嗯。”搖紅一點也不猶豫。她知道這時候一旦稍有猶豫後果就不堪設想“有時我想種種花。”
“種花種草這個可以。”山君突然誇張地咳笑了起來還用手在她**上兜了一把褻笑道:“好吧!”
然後他突又爆出了一句:“操他狼的!太不智了!”又狠狠的刮下一塊臂肌丟入血盆大口裏去。
於是;搖紅就給允可能在“院子裏走走。
“緋紅軒”裏當然布下看守她的人。
這些人有時候是襲邪或是他的部下。
有時候是孫子灰和他的親信。
有的則是“山君”身邊的幹部倒如孫尖、孫酸、孫刻、孫薄。
偶然有時都是“人形蕩克”:
——那隻妖怪。
人稱“山梟”的鐵鏽。
隻有搖紅心裏知道。
“那的確是隻“怪物”:一隻會流淚的怪物!
那次搖紅跟山君談過話後山君認為她“聽話”甚至以為他已改變了態度——但對她而言是十分惡心的一件事。
那場“對話”之後她便可以到花圃裏走走。她這時想吐卻吐不出。她隻有吃花。擇大的、豔的、紅的、開得最盛的花一口日的咬一口口的吃一口口的吞下肚裏去這才一時勉強鎮住嘔吐的感覺。
這之後她養成了一個習慣:
吃花。
跟孫山君那一次對話之後搖紅分外感覺到兩件事:
一自由了些。——山君同意讓她“到處走走”看守他的人也時有調換。要是襲邪那一班高手:“孫家大口組”(孫咬、孫齧、孫啖、孫啃、孫嚼等人)來監視她她便寸步難行。奢是孫子灰“孫門在食組”那一班人(孫味、孫鹹、孫甜、孫苦、孫辣、孫淡等高手)。那還較為“輕鬆”一些。至於那“人形蕩克”鐵鏽也有一組“妖怪”(看來都比這“山梟”的資質更鈍、更不似人但“外形”卻好看些、端正些、更“像人”一些了)由他調度——隻有在這一班“人”的值守之時搖紅才算好過一點。
二危機更甚。——甚至那是殺機。搖紅有一個直覺:蔡折快要來了山君為了不想“東窗事”極可能要殺她滅口。幸好那一次她應付得法。
但危機並沒有過去。
危機更近了。
且轉為殺機。
也許孫疆是見她聽話才沒有即下手殺她。讓她多些自由可以走動不二定是好事或許山君還有一線良知未曾盡喪。讓她在死前好過一些。不過蔡折遲早將至。一旦來了她就要麵對這個出了名無行的紈絝子弟也要麵對這件醜事:就連她自己也不敢相信會守口如瓶山君為咐要相信自己給她這麽一個機會?蔡折要是知道必會驚動蔡京蔡元長權傾朝野他再貪婪淫糜翻雲覆雨罔顧道德穢妄自恣但一旦是他兒子遇上了這種敗壞倫常的事他追究起來“神槍會”隻怕就得要翻天覆地了。
看來山君的還未決定痛下殺手但遲早也要下毒手了。——或者要留她活命吸引蔡折前來到底有何用意那就不得而知了。
現在她不能求死。
——因為仇人是想她死、要她死。
她既不能求死便求生。
求活命。
她要活著看見那些敗壞、腐爛、墮落的人礙到報應。
她愕惶無主小紅卻常給調走了暗夜裏她忍不住傷悲忍不住要飲泣。
她在花間哭泣一隻手搭在她的上這嚇得她跳了起
月下那是一張醜陋至極的臉。
搖紅恍錯間以為:爹終於要下殺手了。
可是那張醜臉一見她受驚嚇險肌完全扭曲像要比她還更駭怕、更痛苦。
他搖手扭頭手忙腳亂也手足無措顯然不想她受驚伯她害怕但又不懂如何表達隻知捶胸頓足。
搖紅這時卻看到一個奇景:
他呀呀嘶聲說不同一句像樣的人話五官倒錯皮綻肉爛恐怖駭人可是隻有一雙眼睛(有一隻已幾近瞎了一樣)但卻露出一種令人不可置信的溫柔來。
那是誠意。
——不不止是誠意而且是誠意的關懷。
極誠意的關心和關切。
——他是來“安慰”他的。
搖紅心中一動。
難道“它”也通人性?
那“妖怪”竭力要使她鎮靜下來。她就聽它的話勉強使自己鎮定下來。
那“怪物好像很高興。
高興得還淌出了眼淚。
這使搖紅想起:“它”曾因聽笙而落淚的事。
——莫非她的機會在這裏?這事情?這隻“怪胎”的身上!?
於是她大膽的去嚐試做一件事:
她自房裏找出了笙。
她吹笙。
那一曲叫做“飄零花落”!
那“怪物”居然乖乖的坐下來聽音樂。完全陶醉。且眼中了紅光。
兩點紅。
奏完了音樂之後山梟顯然很感動也很激動。
他好像咿咿呀呀的想說什麽要說什麽但搖紅聽不懂。
那一晚就到此為止。
她回“緋紅軒”去和衣躺在床上。
她知道山梟正隔著窗和簾子一夜注視她。
那一夜搖紅思潮起伏不已:
“它”是人還是獸?
他如果有感覺有人性會不會同情她?或者他是不是已在暗裏支持她?
他如果在支持她有什麽目的?其目的是不是跟襲邪一樣要得到她的身子?
她如果逃走他會不去抓她、殺她、通知山君和大家?
他是不是殺公孫揚眉的凶手?他是否生吞了娘親下肚?她該下該趁他疏於防範時殺了他?
她想到這裏心裏頭燃起了希望之光:
至少她有了報仇的希望。
——殺了他使可以替揚眉報仇;殺得一個是一個報的一仇是一仇;仇人死一個便少一個。
第二夜山梟又來看守她。
她依舊把重大的事都記在“飄紅手記”裏山梟就在她身旁默默的等她寫完。她記得告一段落之後就奏笙給他聽。
他又是聽得很享受。
聽完了之後他又把醜腦袋埋在他的毛手裏很痛苦似的回味著。
搖紅趁時做了一件事:
走!
她翻後而出逃!
她身法好。
輕功高。
她逃得很快走得很俐落。
但沒有用。
無論她再怎麽逃遁如何施展輕功都有一隻又粗又鈍又笨拙又醜陋的怪物不即不離的跟在她後麵。
隻不過它不叫也不喊就不出手阻止她。
她很快便知道:她逃不掉。
這怪物不但輕功也極好而且隻要一動手她就礙躺下。
於是他知機的往回跑。
回到了“緋紅軒”。
山梟仍看著她眼神仿佛有一種不可思議、令人噱的溫柔。
搖紅絕望了。
但另一個希望卻點燃了起來:
既然逃不了她還可以做一件事——
殺了他!
又一夜小紅不在。
最近小紅常給召了出去搖紅授意她趁此打探“一言堂”裏的動向以及調班布防的情形!
她還托小紅盡量把“山梟要挑戰四大名捕——尤其鐵手”的消息傳出去、傳開會她要設法吸引他們前來並要小紅設法聯係“安樂堂”的人還打探孫巨陽的訊息。
那一夜在花前月下她要做一件事為揚眉報仇。
殺山梟!
一若以往:山梟來了可是遍體鱗傷大概是犯了借事給山君他們鞭撻吧!
一如往常她吹笙給他聽還起舞異清燈於月下然而她這回卻動了殺機。
先殺眼前這隻怪物再說!
她就在山梟聽得最入神、最感動、最陶然其中的時候殺他!
明顯的鐵鏽似斷未料到她會殺他似的!
因為她吹罷一曲“亂紅”山梟一如慣常埋地手心間嗚咽不已她就拔出了公孫揚眉送她的“水月刀”微微“掙”的一響那怪獸突然抬起了頭臉上下淌著淚呆呆的望著她劈下來的刀
可是她不管了她一刀就祈了下去。
她不管了她了狠她一刀就斬了下去。
——殺了他!
——報仇
——這些家夥沒一個是好東西!
——他不是人它隻是獸!
山梟竟沒有閃躲也沒有避:不知道因他是太錯愕還是太傷心抑或搖紅這一刀砍得大快了。
一刀命中。
著!
山梟身上。血如泉湧。
熱血鮮活活、嘩啦啦的迸噴出來搖紅看了心都亂了。
山梟露出了白牙長嘶全身顫動。
搖紅心知完了她決不是他敵手隻好閉目受死。
忽聽“波”的一聲一叢花樹給移了開來一個人冒出頭來正是孫氏“神槍會”中的“三大組(即”大口”、”大食”、“大色、三隊各負責刺探、獵殺、保防的人馬、弟子、高手)中“食組”的“土行者”孫淡。
孫淡戟指搖紅呱呱大叫:“你下毒手殺山梟——莫非想逃……!?”
搖紅這才知道:原來山君不光遍表麵找人看守他暗底裏一直還有人盯梢。
她逃不了一舉一動盡在他眼底她是他的籠中鳥飛不出去。
她正砍了山梟一刀。
刀口很深宣砍落鎖骨上。白骨翻露皮開肉綻血水一直濺噴不休灑布在山梟恐怖的臉上。
山梟看著她的眼色她一輩子都忘不了:尤其是他眼中的兩點紅芒。
淒楚的紅光。
然後他厲嘯。
他任由血水迸濺一動也下一動隻看著搖紅尖嘯淒呼如泣如訴。
——也許惟有狂嘯他才能表達出他心裏的感覺吧?
那是什麽感覺?
搖紅不知道。
但她隻感覺到:
她砍了山梟山梟不死必定狂性大而她一舉一動全讓孫子灰的親信:“土行槍”孫談看在眼裏了。她完了。
——隻怕這次是求死不能求生也不可得了。
搖紅握著刀。
刀光如夢。
刀意著花。
她攥著這把刀也不知該持刀丟拚殺、還是自盡的好?
她看蒼穹月色姣好——可為什麽她們命途多劫、噩夢不醒。
看到這裏鐵手和猛禽突然省覺:
外麵有敲門聲。
“篤篤篤。”
兩人相覷一眼敲門聲又響起了:
“篤篤篤。”
——來了。
——要一的終於來了。
敲門聲很輕甚至敲得很悠閑。
敲門的人繼續敲門。
“篤篤篤。篤篤篤。篤篤篤”。
鐵手沒說話。
猛禽也沒說什麽。
可是兩人心裏都非常明白:
能在這個節骨眼上敲門還如此淡定的來人必定非同凡響。
“篤篤篤;篤篤篤。”
鐵手把“殘紅”剩下的兩頁交給猛禽道:“我去開門.”
猛禽不同意:“我去。”
“我去應付一下。”鐵手用下頷在“飄紅手記”一努:”你先讀完後麵幾頁正寫到要害處。很重要。”
猛禽對這點就很合意:“看來保護這手記就是破案的關鍵同時也正是證物。”
鐵手微笑道:”所以保護證物也是很重要的事是不?”
猛禽甩了甩後“放心這裏麵有好些無辜的性命作代價才換取的血淚字句我決不讓它落人他人手裏。”
“那你先看完它吧!”鐵手長舒了一口氣長身道:“我去開門迎客。”
他不讓第五次敲門聲響前便已打開了門。
陽光照了進來耀眼生花。
庭院朝陽向東正好灑滿了陽光。
鐵手深深吸了一口氣。
——現在已是上午了陽光驅走了曙光葉特別油綠花特別豔紅然而山上呢?山下的人常常會以為山下媽然陽光滿地那麽高山上陽光定必更熙照遍灑了。這大概是個錯覺吧?如果是為什麽鐵幹抬望去隻是阿爾泰山峰上沉浸、籠罩著蒸騰的霧令人滿目蒼茫下已?
——在山上亡命的那對男女心中陽光正好?還是愁雲慘霧?
鐵手開門應敵目中先不見人不遇敵隻先看到了山想起了這個這些這一件事情。
心情已壞到了完全沒有了心情。
本在虎山頭的鐵鏽淌著血背著搖紅一路往岱頂衝去。
山梟當然不知道為何要去岱頂。
他甚至也不明白為何要上泰山。
他不知道不明白且也不間。
他不會問。
他問不出。
——就算他想知道也不要知道會問也不去問因為他隻想跟搖紅在一起哪怕是片到也好!
要登泰山的是搖紅。
——要上岱頂的也是她。
鐵鏽已別無選擇。
——他就像一口經風遇霜的釘子已經長滿了鏽蝕跟他血肉相連的糾纏在一起了:
搖紅就好比他身上的“鏽”——明知那是一種“病”俱也刮下去、拭不掉、抹下去了。
——如果一旦刨去恐怕連釘子都得要折了、斷了。
這是命。
這是一個命定了的旅程。
山果已別無選擇:
因為他選擇了搖紅!
搖紅也無可選擇。
因為她選了山梟。
他們兩人就是這樣仿佛給命運中那個知名的手緊緊鎖扣在一起相依為命胸靠背臉貼腦一齊衝殺上山。
一要上岱頂去!
從虎山開始伏殺更多了殺戮也更重了。
山梟什麽也不知道什麽也不理他隻知道一件事:
他要和搖紅在一起他要背搖紅上山——
誰也不能拆散他們他要背搖紅上山——
為了這個他遇敵殺敵遇伏破伏遇阻去阻——就算是遇魔他也斬魔遇祖他亦殺祖遏佛也一樣滅佛。
在虎山之前他一路延綿崎嶇的已殺了不少人。
那大都是他的同門。
也是她門裏的人。
現在他過關斬將從屏風屏到羅漢崖自回馬嶺上步天府他一路遇上埋伏一路流血也一路殺人。
死了至少人十六人。
傷的不計。
——死的人多是“一百堂”裏的弟子還有不少是“種槍會”各堂人馬;外幫外派前來助拳的江湖人物抱著俠義心腸參加拯救行動的武林好漢許多下明不白就在死在這山上。
可是追者卻愈來愈多來人的級數也愈來愈高。
搖紅知道這是因為:這件事已愈來愈嚴重仇也愈結深了。
——死的人都有親人、子女、朋友他們又怎會放過山梟?放過自己?為了她一已之仇該不該死這麽多的人?應不應殺了這麽多的同門、同道?
這一切都是她出的主意。
山風勁急。
陽光時沉時現沉時陰雲滿天乍現卻如一金球驟然拋出刺目耀眼。
他俯望山梟的後頭心中百感交集:
——他已給整個江湖追殺犯了眾怒他可知曉?
——他為了她已死無葬身之地。
——隻是此事想必已在江湖上傳得沸沸騰騰了吧?怎麽四大名捕還未插手?鐵手還沒有來?
泰山怎麽那麽高?
山路怎地那麽險?
岱頂恁地還未到!?
先他開門。
然後他看陽光享受陽光第一線。
之後他深深呼吸——沒有什麽比呼吸更令人(至少是他)更享受:
人活著才能呼吸。
——沒了呼息人便死了。
人天天都在呼吸、一呼一吸但有沒有真正珍惜過自己的呼息是生命的源泉是生存的關鍵是生與死這間唯一也是最大的關聯?
鐵手卻不管別人怎麽想他自己可十分珍惜。
他的內力奇特功力深厚就是因為他極珍惜呼息以致用此練成了綿長沉厚的內功。
他享受它也運用它。
陽光一如息也是美好的一天無條件賜予的——可惜珍惜它的人跟對待呼息一樣同樣的少同樣遭忽略。
沒有陽光哪有生命?
你每天能見到陽光就表示你仍在活著而陽光遍照大地萬民同沐一視同仁縱用盡金錢財富也買不到它的一絲青睞。
所以鐵手也享受陽光珍惜陽光感激陽光。
他感激大自然的一切。
——這一切都如斯美好神奇不求回了的維係著億萬生命可是人們隻有在失去它的時候寸知道可貴、重要。
——隻怕在他麵前的人也是一樣的愚昧:他們擁有武功手握大權以為隨時一聲令下一旦動手就可以使對方失去陽光沒有生命斷了呼息。
想到這裏他不禁歎了一口氣。
——不要以為他目迷旭照深呼邃吸還悠然歎氣滿懷感觸時敵人就能趁將他放倒有這種想法的人通常都難免成了日後人們追述“四大名捕故事”裏的犧牲者。
“我知道四大名抗屢屢破奇案、屢建奇功我也曉得鐵手神捕有勇有謀除惡務盡。”當著門口的一名老者抽了一大口煙然後作徐徐吐出了一大團煙向鐵手道:“但我不想成為犧牲者我的兒子更不應該成為犧牲品!我本來就不願與四大名捕為敵!你為什麽要迫我!?”
這個個年紀相當大了可是腰背挺得很直嗓子很大可是語音沙啞:眼睛很大可是布滿血絲:牙齒很齊惜牙縫又黃又黑;五指有力可惜指頭顫哆不已——不管怎麽說他仍是予人一種矍鑠彌堅的感覺;而且還在脅時間挾著一把大關刀輕若無物的掛在身後。
隻看這老人一眼鐵手立刻可以下了四個推斷:兩樣是有關這老人的身份兩佯是關於這名老者的身心。
一這老人必是慣於頤指氣使自然流露出一種高傲的神態在“神槍會”裏地位必然很高。
二這老者定常號令他人負責決斷而且內外修為均高在武林中也一定甚有威名身份。
三這個老人家精神矍鑠雄風猶在健康體力俱匪保養也好就愛抽大煙。
四這人在感情必然剛受過極沉重的打擊以致他流過淚傷過心連聲音也幾成嘶啞——他還能吸煙說話已經是仗看非凡的內力修為強持的了。
鐵手心中一聲長歎。
他不希望遇上這樣的敵人。
——他已一眼看出:人是衝著他來的!
他不怕強在的對手——越強大的對手越是激他的鬥誌。他向來大無畏以勇者無懼的氣魄來麵對一切強敵惡
可是他一向不喜歡遇上四種敵手:
一、老人。人年紀大了身體必定贏弱;老人家是應該敬重的不應該對敵的。
二女人。跟女人交手取勝勝之亦非大丈夫。
三小孩。大人怎能跟孩童爭鋒豈可一般見識縱贏了也失去了人格!
四、病人、傷者。對受傷和生病的人趁人之危而取勝那隻是一種對自己武學上的羞盡勝之不武。
但他沒有選擇也輪不到他來挑選。
因為這老者已選上了他。
人生就是這樣:命運給你時手和一副牌你沒有選擇惟有集中全力將手上的牌打好——就算是劣牌也得盡心盡力將之扭轉過來說不定對於手上的牌比你更壞:就算到底不如人但你也已經盡力了。當中過程的揮和表現有時要比結局的勝敗更重要。可不是嗎?隻要人生過程裏一直都很愉快隻要在遊戲過程中一直都很好玩那不就是人生最美妙的和遊戲最大的意義嗎?
不管你手上有的是什麽牌都要好好的去玩。
不管你的對手如何強大、做好你自己的。
不管你的命好不好有一分力一分光有一天活做一天事——不是當一天和尚敲一日鍾萬一有一日你隻有青燈木魚當上了和尚也應該學習參悟禮佛念經摩護修法之術。活著的意義不在乎獲得多少。而在於奉獻多少。不在於多長久而在於多地癮。享受生命自尋快活:熱心做人情懷不老。
“老丈您好。”鐵手溫和地笑道”雖然我不知道您指的是什麽但我絕對同意您的話:隻要可以如果可能我也不願意與您為敵。”
那老丈又深吸了一口水煙。
然後他問:“為什麽?”
問的時候又吐出了一口煙。
鐵手不喜歡煙。
——吞雲吐霧看來瀟灑其實是將烏煙瘴氣吸了肺腑如同自盡。
但為了要表示對這老人和他身邊的人禮貌和尊重他隻了手輕拍了拍兩頰皺起了山根忍耐、忍受。
“因為我不認識你兒子也沒有到你。”鐵手道“我為何要與你為敵為啥要犧牲你們父子?”
他身邊的一個人立即代他說了話。
說話的是一個年青人。
他渾身上下都漫出一股邪氣他的劍眉劍得來很邪。他的星日黑得來很邪。他很冷靜但邪氣的冷靜。他很沉著是沉著的邪氣。他也十分年輕但年輕也是一種邪味兒的年輕——他的頭帶點暗金色在耳戴了隻吊墜般的耳環。
就連頭也邪耳朵更邪男人戴耳環那就更邪裏邪氣了。
也不知怎的鐵手一見這個人頭就有些疼。
他知道山君脾氣暴躁性情乖戾武功也高——但似乎還是這個混身透邪味兒的青年難纏難惹些!
“他就是’山東大口食色神槍會孫家中負責‘拿威堂’的孫出煙孫堂主。”
襲邪冷靜地道:“他有兩個兒了一個叫拔河、一個叫拔牙外號人稱‘怒神槍’和‘挫神槍’。”
說完了他就收聲退開一旁多一個字也不肯再說。
世上至少兩種人是這樣子做事的他製造了事端然後閃過一旁讓事情愈搞愈大愈鬧愈不可拾而他隻在一旁不動聲色到收拾殘局時才會再露麵出手;另一種人是:他隻負責聯絡推動、介紹打點主角不是他他唱過了道引過了路那就沒他的事了他也來得安分守已袖手旁觀到了他的戲時自然又會粉墨登場、決不欺場。
也許襲邪正是這種人。
隻不過鐵手卻不知道天上演的是什麽戲?
孫出煙口裏噴煙但不致七孔生煙但他身旁有兩個老人真的一個氣得像給煙熏黑了半壁臉一個則翻看一雙白多黑少的怪眼像多年來一直都給人氣得七竅冒煙。
不管他們是給什麽事情氣得激憤若此鐵手都不希望是自己:因為他認出了這兩人。
一個是“一言堂”的副堂主“半邊臉”孫家變。——聽說、當日除了堂主“山君”孫疆最不好對付之外緊接下來的要算是這個一邊臉像給灼焦了似的另一半臉卻皮光肉滑全無人兒似的孫家變和“紫微星君出鞘劍”公孫揚眉了。
另一個是他久聞其名、未謀其麵的“神槍會”裏”一貫堂”三大無老之一的“半天眼”孫破家。
——孫破家的眼睛少時與人比槍時遭槍尖喂毒刺傷以致目力消失八九成他卻以堅苦毅力修練成“八方聽聲四麵辨影”的“瞎神槍法”其才華、努力教武林中稱譽已久。
現在場中唯一他聽不識的是另一個身長、臉長手長。腳長、腰長的:“五長身段”、臉如冠玉、紅潤油亮的中年人。
隻有這人臉帶歡笑像正赴一場盛會參加一個喜宴聽到一各好消息似的。
——光是一個襲邪已不易解決了何況還有孫破家、孫家變再加上這滿臉堆歡的不知名高手。
——雖仍不知其名但一定是高手。
這點鐵手絕對這麽斷定。
他嗅也能嗅得出來。
錯不了。
副堂主孫家變見過鐵手。
他上次是引領鐵手、猛禽一一去偵訊與搖紅相熟的家人、婢仆。
那一次他表現得彬彬有禮。禮儀周周輪不到他說話他決不多言。
而今他已變得毫不客氣句句搶鋒。
“鐵捕頭東窗事變了你也不必裝蒜了。”
鐵手一愣笑道:“東窗事?那麽西窗呢?”他住的“一鹽院”正是西廂相對而言“九鼎廳”、”六頂樓”都在對麵一前一後。而根據搖紅筆記所述“淺水涉”也就在“六頂樓”下邊。
他悠悠的加了一句:“這一夜來外麵有許多異動看來事的可不隻是東窗、西窗隻怕整個“一言堂”都有極大的變化‘神槍會’也在事變中吧?”
他這番話一出口隻見襲邪、孫家變、孫破家和孫出煙全都靜了下來。
不但沒說話連動作也僵住了。
就連那滿臉歡意的人一時也沒了笑容。
最後還是孫出煙從鼻子裏哼出聲來一字一句的說:“鐵手你是為了公孫揚眉還是為了要阻止我們製造‘人形蕩克’或是為了要貪圖奪得‘蕩寇克敵誌異錄’而下這等殺手!?”
鐵手心知下妙隻有問道:“下殺手?我對誰下了殺手?”
“我兒子。”孫出煙慘痛的道:“你殺了我兒子。”
鐵手又倒吸了一口氣:“你不是有兩各兒子嗎?他們不是應該在‘拿威堂’嗎?怎麽……卻都死在這裏?”
那滿麵笑意、身材頎長的人忽然冷笑了一聲:“可不是嗎?不打自招了!”
鐵手隻見孫破家、孫家變等人人臉上都出現怒意至於孫出煙更是爆牛肚一般的臉色惟獨是襲邪站在一旁靜觀其變。
“自招?”鐵手隻好硬著頭皮要弄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我沒見過令郎如何殺他?公孫揚盾不是失蹤已久了嗎?人形蕩克跟令郎之死有何關係?‘蕩寇克敵……’什麽意義是什麽東西?我又如何下打自招了?懇請說明。”
孫出煙憤恨地嘶聲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又山高水遠的來東北幹啥!?你不曉得又冒‘神槍會”的這趟渾水作甚!?”
鐵手坦然道:“我來東北是為了要拯救搖紅姑娘給人擄劫一事我入‘一言堂’是為了要查明這案件的真相。”
孫出煙“垮”的一聲把煙杆往地上一摔擲了個粉碎載指怒罵道:
“姓鐵的你有種殺人沒種承認當什麽名捕稱什麽好漢!”
鐵手心平氣和的道:“孫大俠喪子之痛我是可以體會的……然而我與令郎僅聞大名向未謀麵無怨無仇又何故殺他!?”
孫出煙氣得聲音都顫了:“你你你……剛才還承認了現在卻反口不認!”
鐵手問道:“我卻是幾時認了?”
那頎長個子又露歡容插口道:“若不是你殺的你又從何得悉他兒都是死在‘一言堂’裏而且正喪命在東廂‘六頂樓裏!你這不是招了嗎!”
鐵手大為震動:“什麽:這是什麽時候的事?”
頎長漢子似笑非笑的答:“昨晚。怎麽?現在又裝作不知了?”
鐵手道:“昨晚我一直都在‘一鹽院’裏。”
孫家變拂然問:“你說的我們就得信?”
鐵手道:“我不是一個人在房內的。”
孫家變冷然道:“你是說劉猛禽可以為你證明?”
鐵手歎道:“他確實跟我在一起。”
孫家變道“你是名捕他也是大捕頭兩個鷹犬窩在一起憑什麽要我們相信你們兩人的話?”
襲邪突道“這次我可不能力你們證明了。”
鐵手平和地道:“你們要是不信我也沒有辦法其實你們在院外布有這麽多人監視我若出入豈會不知!”
——“我為什麽要殺令郎?我連孫拔牙死在這裏也是剛才知道的!”
此語一出孫家變、孫出煙、孫破家盡皆嘩然。
頎長漢了幹笑一聲道:“你又一次鬼拍後枕自認自招了!”
鐵手自嘲的笑了笑:“我明白了你們聽我一開口就分別道喪命於一言堂東廂是孫拔河無疑形同招供自己是凶手——這也堆怪許多案子都靠誘使元凶失言招認這種非凶手不得而知的案情以此為據定以刑罪。”
他譏消地道“連我自己也用這類方法偵破了不少案子且使犯人認罪。不過這次卻不適用在我身上。”
孫家變變臉道:“為什麽?大概是一個裏由:隻準官家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吧?”
孫出煙隻七竅生煙:“混帳!敢做不敢認。孬種!”
鐵手不慍下火:“如果我做當然要認。苦非我殺的我認了隻讓元凶逍遙法外你兒子死得含冤莫白。”
那頎長漢子好暇以整的笑問:“煙十六叔有兩個兒子一個是孫拔河、一個是孫拔牙——如果不是你親不殺手又豈知死的是孫拔牙!?”
他笑容雖好但辭鋒卻厲。
鐵手神色不變:“因為我知曉孫拔河一早已歿了。”
此語一出眾人皆為之震動。
孫出煙厲聲問:“你說什麽!?”
看他淒布的樣了簡直像要把鐵手剁為粉塵這才甘心。
鐵手從容地道:“孫拔河疑為死於鐵鏽之手死得甚為恐怖——既然孫氏兄弟中做哥哥的拔河已歿那麽這回死在東廂的必然是弟弟拔牙了。?
這次連修長漢也笑不出來了:“你是怎麽知道的!?——這事我們堂內堂外都極力捂住了沒說出去。你遠道而來一人東北.即進一言堂誰告訴你的!?”
鐵手好整以暇的說:“搖紅。”
孫破家、孫家變、孫出煙、乃到那現在已有點笑不出來的漢子一齊叫了一聲:“搖紅!?”都一副不可思議、難以置信的樣子。
惟是襲邪默立一旁保持鎮定好像所生的一切盡在他估計與掌握中一樣。
孫家變叱道“你在來這裏這前見過搖紅姑娘!?”
鐵手道“當然沒有。”
孫家變氣爛了半邊臉:“那你不是活見鬼就是瞪著眼睛說瞎話。”
鐵手道:“我雖未見過搖紅但她卻留下了重要的記述給我。”
孫家變變了臉剩下那半張五官齊整的臉好像也挨上了一拳歪曲了。
那頎長漢子勉強擠出了一點笑容:“她沒見過你卻怎麽把東西交給你?”
“小紅。”鐵手爽快地答“小紅死前把她小姐留下來重要事物交了給我。”
“去你的!胡說八道推過倭罪!”孫家變叱道:“分明是你殺了小紅——那件案子還沒弄清楚你又狼子野心殺了孫拔牙!”
鐵手歎了一口氣道:“不管怎麽說我是從搖紅姑娘記述裏才知道孫拔河是死在一言堂的。”
其實到現在他也仍未知道孫拔河是怎麽死的。孫搖紅的手記裏提到了這一點可是並不詳盡。她的手記雖分為“曉紅”、“慘紅”“殘紅”上中下三篇但記述時有時淩亂有時分明有的突輒而止有的有條不紊主要大概是因為記述時的環境與心情。搖紅在第二篇手記裏確曾提到孫拔河慘死一事顯然是在後文記述之際重修前文之時才補加上去的也許在後麵的文字中會再度述及但詳情鐵手畢竟迄今尚未讀完故隻知其事未究其因。故此他也隻說到這裏點到為止主要是以此看看備人的反應。
這麽多人中隻有襲邪忽然問了一句:“她就隻提了這事?”
鐵手沉聲道:”當然還有許多事。”
頎長漢子強笑道:“就算因此你早已知曉拔河身亡但也不可能知曉拔牙昨夜死於東廂一言堂內——除非你就是殺人者。”
鐵手“我耳朵不聾若有人在這一帶殺人我一定知道。天剛破曉的時候我聽到有人哭號之聲記憶中便是這位孫出煙孫副總堂主的嗓音那是從東廂傳來的錯不了。”
“大概他那時是看了愛子的屍吧悲慟難免。是以你們提到我殺了他的兒子我自然想到生在剛才一言堂東廂的事而且想必是孫拔牙了。——有時候用語言誘使對方說出一些不為人所知的凶案內情不一定就能定案為凶手太武斷隻會製造冤案。道理其實很簡單像而今西廂一鹽院這兒有事生變不見得東廂六頂廳、淺水涉那一帶就一定太平無事說不定那兒亦暗潮洶湧山雨欲來也未定。”
聽完了這番話大家都靜了下來。
鐵手向那瘦長笑臉漢拱手道:“來者可是‘一貫堂’的總護法‘不瘦槍’孫覓歡孫先生?”
那瘦漢笑意在臉上一凝回禮道:“鐵捕頭果然好眼力。”
在旁沉住氣少說話的襲邪這時卻歎了一聲說:“遙紅的確記下了不少要緊的事交給鐵爺。”
然後他非常慎重的補充了一句:“可是可惜她在記述那些事情的時候多是在神智不清的狀況下寫成的。”
軼手霍然轉身用極少有的眼神淩厲犀利的盯住了他道:
“你的意思是說:無論搖紅記下了什麽因為她神智有問題所以都作不得準是不?”
襲邪道:“是。”
鐵手反問:“若她在手記裏全是對你讚美歌功頌德呢?”
襲邪麵不改容:“也一樣作不得準。”然後他平平實實的道:“世上有兩種人:一種平凡一種不凡——”
鐵手不等他說下去已截道:“你決不是平凡之輩。”
襲邪不卑不亢地道“不凡的人也有兩種一是立功立德流芳百世;一種是百無禁忌遺臭萬年。”
鐵手眼角也有了笑意“你是?”
襲邪道:“後者。”
鐵手道;“以你才能大可以當前者。”
襲邪道:“當好人太辛苦我不幹。”
鐵手道:“所以我認為搖紅決不會說你的好話?”
襲邪道:“我有自知之明。”
鐵手道:“你的話聽起來很老實。”
襲邪道:“對聰明人最好說才老實話。·
鐵手道:“但騙聰明人最好就是說假老實話。”
襲邪反倒奇了:“難道搖紅會說我的好話?”
鐵手哈哈大笑:“當然不是——隻不過別人不說你好話是因為你確實幹了不少壞事而不是神智失常。”
他以一種壓抑的怒憤豪笑道:“我辦案時常遇上一些犯人含冤莫自要求申訴平反時人多加之於瘋癲失常的名義讓他翻不了案也翻不了身——這神智有問題的名堂一上了身縱他提示再有力的鐵征也無補於事犯人多屈打成招重刑認罪一途。”
襲邪聽了這番話居然沒有動怒反問:“如果遇上了這種事你會怎麽辦?”
鐵手道:“我會替他們翻案還他們一個公道。”
襲邪沉吟道“這樣做的話你會得罪許多人的。”
鐵手道:“怕得罪人就下要當公人、捕快。”
襲邪更進一步:“可是得罪的人有很多是達官、貴人、說不定還有你的上司。”
鐵手道:“要當官就不要當捕快要當愉快就不要當官——我想當一個好捕頭為人們百姓做點事替好人良善還他們一個公道。這就決定了我當不了官。”
襲邪冷哼道:“好個公道——值得付出那大的代價嗎?”
鐵手道:“如果這個公道是你自己要求的那就多大的代價也在所不惜。”
壟邪依然沉靜得來很沉很靜沉著得來很沉很著:“隻不過人的力量是有限的。例如說:搖紅姑娘一口尚未出嫁;她還是黃花閨女她的一切得從其父。山君也認為她失去常性有次了瘋還殺了她母親所以才把他禁錮起來。你若一意孤行隻聽搖紅姑限一麵之辭不怕風俗劄教所不容麽!”
鐵手笑了起來。
他的方臉、大耳、大眼、濃眉、挺鼻、人中、嘴角、虎額、燕頷一齊隨著他的笑光亮“你知道我在辦案時對待犯人一向都有一個什麽樣的態度?”
襲邪看宕他沉著得來很平靜平靜得來很沉著。隻等他說下去。
“那就是:待他是一個人。”
襲邪一時下解。
在場的人也聽不明白。
“他是一卜人。無論他做了什麽事名譽如何武功高下人格怎樣我都不管:他隻是一個人。”鐵手道:“作為一個人有一個人的尊嚴有他的權利還他個公道——不管大家怎麽說、大官怎麽說、他親人父母怎麽看、江湖同道怎麽看我都隻作參考。隻要他沒犯案就無罪。如果他作好犯科、傷天害理、殺人掠劫管你是天王老了享譽武林我都一樣不放過。”
“我對搖紅姑娘也是這樣。”
他表明了立場。
擺明了態度。
話已說明。
且也說得很硬。
大夥兒都怔住了。
卻不料隻聽一陣稀落的掌聲傳來。
拍掌的人竟是襲邪。
“鐵捕頭的為人令人起敬鐵爺的話應該鼓掌。”襲邪一麵拍掌一麵道:“其實搖紅姑娘遭人擄劫對我而言、留下的也是無限追回和思念。我也希望他早日平安脫離魔掌。”
“她走了留下你的思念——”鐵手忽然說了這麽一句:“那麽樓上呢?”
“樓上?”
這次連襲邪也摸不著腦袋。
“那一次你就在樓上奸汙她……是在淺水涉地窖的上層吧?還是在六頂樓裏吧?總之都是生要樓上的獸行——”錠手毫不留情的道:“那時候該不是你也神智不清吧?”
襲邪居然麵不改容“可惜。”
鐵手奇道:“可惜什麽?”
襲邪道“可惜你那時不在現場。”
鐵手道:“我在現場還會讓你生那種事?”
襲邪道“當時是搖紅姑娘先勾引我的。”
鐵手道:“你不如說她強暴了你。”
襲邪道:“就算是我強暴了她她本就是我未過門的妻子我已得到山君的肯把她許配給我——我倆夫妻行周公之禮關你啥事?”
鐵手道:”我剛才已說過了。”
襲邪道:“什麽?”
“我說過每一個人都是人人有人的權利。如果她自己不同意這樣做誰答應也沒用。”鐵手朗聲道”山君是她父親不是她她若不喜歡你你奸汙了她便是犯法。
襲邪表情木然:“剛才你是說過了我也聽到了不過我隻覺得奇怪。”
鐵手道:”看來這地方在我未到之前已鬧得無法無天怪事自然是多一沒怪事才奇怪。”
襲邪平靜且文靜的道“我隻奇怪你你本來千裏迢迢而來是要幫‘一言堂’的忙而今卻聽了一個瘋女子留下來的片言隻字反過來針對我們——這樣做是不是太不智了。
鐵手道:“我遠道而來不是要站在誰的一邊。誰有理我就幫誰難受害我便救誰。這件事當然要找到搖紅再說。我不是神槍會的弟子也不是孫家的人。山君和搖紅對我而言都同樣是人你也一樣若犯了法就得伏罪。”
襲邪依然冷靜得異常安靜的道:“可是如果不是昨晚我出麵幫你證明:你不是殺小紅的凶手隻怕你武功再高也雙拳難敵千百手早讓正法堂的人處決了。”
鐵手道“謝謝你的出麵作證隻不過孫忠三不是迷糊的人他能明辨是非。”
襲邪道:“隻是現在就算他在也救不了你——你殺了孫拔牙還敢來管我的閑事!?”
鐵手道:“你們在一鹽院外麵布了這麽多高手可有看見我出來過?”
襲邪道:“你的武功大高來去自如他們怎能盯得住你?我們昨在晚上也派人盯梢。可是午夜神捕不也一樣溜出去鬧事?窺探我們的機密!你也照樣潛入緋紅軒奸殺了小紅……”
鐵手立即打斷了他的話“你們一言堂裏機密也未免太多了。公孫揚眉是怎麽死的?公孫小娘是怎會失蹤的?還有人形蕩克是怎麽一回事?!”
襲邪反問:“你是來幫我們的;還是來查我們的?”
鐵手昂然道:“我是捕快誰涉及罪案我就調查誰。”
襲邪冷然道:“一言堂的事。用不著你來查。”
鐵手笑了:“誰說的?”
“你上司。”
隻聽一個語音和和氣氣的道:“我說的。”
鐵手轉一看整個人都怔住了。
真正的震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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