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節 高老頭論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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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混戰最終以人多的農民占了優勢,當農民們都興高彩烈將原本屬於他們種植所得的糧食搬運回城時,緊跟他們身後的韃靼成批搭弓射箭自村落追趕而來,後來才得知,那被搶去的糧食竟是為了貢奉新的韃靼主子,而被他們所殺的婦女孩子,是這個獵戶村落唯一的家人。可悲的是,直到農民開了城門進城時聽到城外狼聲四起,鐵騎入城,也未嚐想過他們的興動,會給整個承陽百姓帶來如此沉重的殺戳代價。”高剛終是重重歎了口氣,眼神迷離望身小巷中被圍困的民眾,沉聲道:“且不論那田改之製本身是否有錯,但它始終是如曇花一現,瞬時隕落,不僅如此,自那次韃靼入城之後,以後每年雪封大山,漸漸韃靼開始入侵河北城池,直至後來越演越繁,成了兩國間的軍事交涉問題。”
掃了眼西門逸洛,方才麵帶不羈少年應有的表情被層淡淡的陰雲籠罩,高剛正欲提醒他,西門逸洛身旁貌似管家人物講道:“傳言那位田商乃是暴發戶,自然不懂得政事以及田改之製其中利害,更不懂得如何維護他人以及自己的權益,但少爺不同於他,如今朝野狼煙四起,南有倭寇北有韃靼,其中還不乏混水摸魚已現反心的異教領導者,照如今情勢來看,糧權落入誰手,誰便可先解兵草先行之急;還有……”管家頓了頓,朝西門逸洛深鞠一躬,西門逸洛吃了一驚,急忙還禮,管家也不多言,繼續說道:“少爺乃是一征赤誠之心,自然不可與那不知心地的田商可同日而語。成大事者講究天時地利人合,如今少爺三才盡占,倒不知高太傅還有何可以講解之處呢?”
高剛這番話裏,確實有喝唬西門逸洛的嫌疑,或者說高太傅正想借此機會來緩解下毫無頭緒的談判關係,未料,竟連西門家一仆人也能將此事利害關係看得如此透徹,頓時倍覺羞愧,含糊應答:“講解不敢,隻望其不要步入奸妄之路,若與弈王成一丘之貉,那高某便再無機會與西門公子對座飲茶。”
“噢~”西門逸洛不免對高剛的氣度大為讚賞,仆人相對,竟毫無生氣之容,相反竟依舊不肯讓步,直接點明他的意圖,這樣固執可愛的高老頭,還真是甚得人心。
“且不知若為太傅同盟,可有何利益呢?”西門逸洛也不再打啞語,直言不諱道:“聽聞朝中災難異常繁瑣,隻得民心不散,逸洛一介商賈,不想爭個好的名節,隻求富貴平安。若逸洛與太傅同盟,可否有利益得之?”
本以為高剛會思忖一陣,給他個模棱兩可的回話,不料高剛竟直接絕決回答他:“沒有!”
西門逸洛噙在嘴裏的茶差點噴到高太傅身上,管家也眯起眼開始仔細打量這位氣閑神定,手撫胡須的三公之傅。
“您即說沒有利益可得,那麽還有何籌碼可以和我談判呢?”西門逸洛麵對亭頂一笑,頗有股豪情道:“太傅大人這句話可謂是驚煞逸洛,難不成太傅大人認為逸洛是那種以報國忠義為精魂的將士,還是一心向善的儒家,又或者是,口口聲聲喊著無以報國,捐身為主忠於皇權的忠臣麽?”
此言雖偏激,但見川涉縣縣官那日如此奢靡,西門逸洛倒也無顧忌,大言不慚道:“我西門逸洛不過是替百姓謀取利益,做點適合我這種富貴閑人做的事情,對於您所講的政化軍事,逸洛實在不想提及,也不願去思索其中利害,若當朝皇上不願意將田改之製實施,那逸洛毫無怨言,隻管阻止就是。”
高剛的手下早已按奈不住,此時聽西門逸洛大放厥詞,手伸向腰間,等待高剛一聲令下,便將這兩個蔑視當朝三公的無教之人拿下。
高剛聞言毫不氣惱,自石凳起身,幾聲大笑將他那位心腹手下唬得不敢輕舉妄動,隻得試探問:“太傅,您……”
“哈哈,平生隻遇兩人可使得老夫啞口無言以對,西門公子便是第二人,若不嫌棄,老夫想與小友結成忘年之交,與權無緣,與業無邊,乃是平生相逢以對者生無幾人,還望小友不可嫌棄我這高老頭才好。”
刹時間的情勢轉變對於西門逸洛來講倒不算得上驚詫,向來逆來順受的他早已對這種突如其來的事故不再感冒,當下也裝模作樣道:“受寵若驚。”高剛笑嗬嗬撫須道:“那小友是答應嘍。”
“當然!”西門逸洛自高老頭那一時間捕捉到的狡猾神光便知,這位太傅大人,定然不是那種死板的朝中大臣,反正與他結成忘年之交也毫無害處,說不定哪天遇到誰,還可以用這名頭來唬唬對手。
高剛也自西門逸洛那雙清澈無邪的眸子裏捕捉到那種足以令他惺惺相惜的張狂與狡黠感,心中暢然道:“今日老夫難得見到小友,本該把酒言歡,但時下還有件更重要的事情待我處理,隻怕下次再見就時隔多日,老夫也無禮相待,隻能將近日所得一幅山水畫賜予小友,望小友可以以此參悟到其中之意。”
高剛喚來屬下,屬下聽其言稍微愣住,爾後便一路小跑至亭下暫停於那裏的馬車前,自車內拿出一卷裱好的畫卷。
西門逸洛知道古人都有收藏書畫的習慣,多少有些理解這位高太傅的習性,見那裱好的畫卷用絲絹包裹數層,也未言語,待到高剛親自將畫卷打開,饒是早知這畫的珍貴之處,還是被眼前這幅畫中所畫景物所震驚住。
一輪落日自懸於山崖蔥鬱古鬆間,青蒼渺茫中,那輪黃昏落日餘暈猶存,另輪極淺勾勒的半弦月立於巍峨山頂,落日餘暈暉所照之處,叢山峻嶺,縱橫交錯連延起伏的山脈間流水潺潺,獨座古廟立於山腰,淡薄的陰影似擊鍾之僧。這個場景將全畫卷如幅占滿,如遠觀,還道這是幅氣勢磅礴、引人無限向往的大明河川。
西門逸洛目光卻未掃及到落日所照之處,而定格到那昏暗光線裏。
昏暗的光線裏人影晃動,將狹窄山穀埋滿,這些躲進暗處的人們,皆身披鎧甲,手持刀劍,前方兩人正交頭接耳,後麵的士兵蠢蠢欲動,臉上猙獰之色可以清晰看到。
潺潺溪水間,幾艘木竹急速朝山內行去,其速如訊;而在那古廟鬆柫間,可見另個人影雖虔誠膜拜,手卻是緊握成拳。
將這幅靜態描繪成如此動態,足見此人繪畫技巧天下少有。
見西門逸洛目光難以移開,眉頭輕鎖,高剛撫須一笑。
“小友可見這幅畫中之意?”
西門逸洛暗忖是否要如實相告,管家搶先一步說:“這幅畫高深莫測,少爺自幼學識過淺,不敢在高太傅麵前造次。”有了管家這個台階,西門逸洛就坡下驢笑吟吟講:“逸洛不敢亂言。”
高剛心裏不免對西門逸洛這種‘謙虛’精神持肯定態度,同樣笑說:“但講無妨,這裏就你我二人,這幅畫乃是我所得,小友就不要有所顧忌。”
西門逸洛也不客氣,仿佛剛剛還滿臉羞怯的人隻是旁者,不知何時已經輕搖折扇,緩緩說道:“高老兄這幅畫可謂是凶機四伏?”
高剛眼中透露出與那張和諧老成極不協調的銳光,語氣中不無興奮:“老夫曾將此畫顯於他人,他人卻道是盛世太平年,小友一眼便看出這畫中凶機四伏,實乃是……”見高剛繼續想給自己扣高帽子,西門逸洛適時伸手打斷他的話,嘴角微揚道:“那可否有看出凶機者,想出解決危機四起的境況?”
高剛心裏一驚,管家臉色一僵,隻剩西門逸洛毫無感覺繼續擺弄道:“這幅畫貌似太平,卻不太平,貌似這守鍾和尚已是死局,卻仍可柳暗花明又一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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