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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世上並不是每個人都耐冷得像楊萬裏筆下的放閘老兵,可以"一絲不掛下冰灘";林雨翔離這種境界隻差一點點了,竟可以掛了幾絲在街上睡一個晚上。雨翔是在淩晨兩三點被凍醒的,腰酸背痛,醒來就想這是哪裏,想到時嚇一跳,忙看手表,又嚇一跳。兩跳以後,酸痛全消,隻是重複一句話:"完了,完了!"他當學校要把他作逃夜處理,頭腦發漲,身上的冷氣全被逼散。
    學校是肯定回不去了。林雨翔漫無目的地瞎走。整個城市都在酣眠裏。他覺得昨天就像一個夢,或者真是一個夢,回想起來,那一天似乎特別特別長,也許是因為那一天在雨翔心上刻下了幾道抹不去的傷痕。當初拚死拚括要進市南三中,進去卻慘遭人拋棄,人在他鄉,心卻不在,雨翔覺得自己像粒棋,縱有再大抱負,進退都由不得自己。
    雨翔的那一覺仿佛已經睡被紅塵,睡得豁然開通――這種紅塵愛啊,開始心急是真的,後來會慢慢變成假的,那些裝飾用的諾言,隻是隨口哼哼打發寂寞的歌。
    雨翔看到了這一點後,愛情觀變得翻天覆地。以前他想susan,是把自己當作一個劇中人去想;現在愛清退步了,思想卻進步了,想susan時把自己當成局外人,而且還是一個開明的局外人――好比上帝看人類。他決定從今以後拒絕紅顏拒絕紅娘拒絕紅豆――雨翔認為這是一種超脫,恨不得再開一個教派。
    這樣,他便想,susan現在應該睡著吧,也許在做夢,夢裏應該有那位理科夫才吧,反正一切與我何幹?
    然而有一種事與林雨翔有天大的關係――今天,是昨晚千真萬確他逃夜了,雖然是無意逃夜,但事態還是很嚴重,弄不好會被學校處分。
    邊走邊唱,邊唱邊想,竟到了一條鐵路旁,路燈在這裏消失,氣氛有些陰森嚇人。那條鐵路中間一段在光明裏,兩頭延伸處都紮進了黑暗,四周就是荒野,天色墨黑,身心縹緲。
    靜坐著,天終於有一些變灰。兩三輛運貨的卡車把夜的寧靜割碎,駛過後,周邊的夜都圍擠著,把方才撕碎的那一塊補上――頓時,雨翔又落入寂靜。
    過了幾十分鍾,那片變灰的天透出一些亮意,那些亮意仿佛是各嗇人掏的錢,一點一點,忽隱忽現。
    卡車多了一些,遠遠地,兩道刺眼的光。夜的深處鳴起一聲火車汽笛,然後是"隆隆"的巨響。雨翔自小愛看火車開過,再一節一節數車廂,想象它要往哪去;那聲音填充著雨翔的期待。不知等了多久,火車依然沒到,"隆隆"聲卻似乎就在身邊。不知又等了多久,終於瞥見一束光,亮得刺眼。龐大的車身風一樣地從而翔身邊擦過,沒留意到它有多少節,隻聽到它拖著一聲長長的"嗚――",就這麽不停留地走了。
    雨翔的注意力全傾注在火車上,緩過神發現天又亮了一點,但也許是個陰天,亮也亮得混混沌沌。路上出現了第一個行人,雨翔欣喜地像魯濱遜發現孤島上的"星期五",恨不能撲上去慶祝。他覺得看見人的感覺極好,難怪取經路上那些深山裏的妖怪看到人這麽激動。
    天再亮了一截。身邊也熱鬧了,大多是給家人買早點的老人,步履蹣跚。由於年久操勞,身子彎得像隻蝦;雨翔看見他們走如弓的樣子,奇怪自己心裏已經沒了同情。天已經盡其所能的亮了,可還是陰沉沉。雨翔懷疑要下雨,剛懷疑完畢,天就證明他是對的,一滴雨落在雨翔鼻尖上,雨翔輕輕一擦,說:"哎,小雨。"雨滴聽了很不服氣,立即呼朋引友,頓時雨似傾盆。
    林雨翔躲避不及,陷在雨裏。路人有先見之明,忙撐起傘。然而最有先見之明的是林父,他早在十七年前就料定他兒子要淋場大雨,恐人不知,把猜想灌輸在名字裏。林雨翔有淋雨的福分卻沒有在雨中飛翔的功能,在雨裏亂跑,眼前模糊一片,好不容易有一個來不及躲雨的車夫,同命相憐,讓雨翔上了車。
    淋透了雨的人突然沒有雨淋也是一種折磨,身上濕渴渴的衣服貼著肉,還不如在雨裏爽快。雨翔身上濕得非同尋常,內褲也在劫難逃。
    雨翔對車夫說:"市南三中。"
    車夫道:"喲,跑很遠啊,你跑這裏幹什麽。"
    雨翔想自己這種微妙的流浪精神是車夫所無法體會的,閉口不說話。
    車夫往前騎著,不住地抹甩著臉上的雨。林雨翔在車裏鍛煉自己的意誌,為被痛斬一刀做準備。
    車外景物慢慢向後移著。過了很久,雨翔才看見三中的大門。咬牙問:"多少錢?"語氣堅定,心裏不住哀求"不要太貴,千萬不要"。
    車夫擦擦臉,說:"二塊吧。學生沒錢。"
    雨翔像聽噩耗,半天回不過神。他在口袋裏捏住十塊錢的那隻手緩緩鬆開,搜尋出兩枚硬幣,遞給車夫。
    車夫把錢放在車頭上那隻破箱裏,扯著嗓子說:"這個學校好啊,小弟弟半隻腳踏在大學裏了。"
    雨翔把錢榮從被子裏嚇出來。錢榮指著他一身的水,吃驚地說:"你冬泳啊?"
    雨翔搖搖頭。
    錢榮""嗅"一聲,怪腔說道:"社長大人,失戀了也不必這麽想不開,哪個英雄把你從河裏撈出來的?"說著佩服自己明察秋毫,開導雨翔:"愛情誠可貴,生命價更高,留得小命在,不怕沒柴燒。凡事要向前看,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為一個區區susan而尋死呢。bytheway,蘇珊她漂亮嗎?"
    雨翔冷漠地說:"沒有,外邊在下雨。"然後身上像被電了一下,跳起來說:"你――你,你怎麽知道我和那個――我沒――"
    錢榮摸出一封信,說:"你寫給她的信,以後記得,寄信要貼郵票,否則呢……"
    雨翔渾身燙很難受,奪過信,說:"你怎麽可以拆我的信。"想想信裏的一腔真情獻給了錢榮,羞得想跳樓。
    錢榮說:"沒想到啊,一個男的深情起來這麽……哎,真是沒有想到,哇。"
    雨翔的血液都整隊集合了往頭上衝,他不忍心再看那封信,逼迫自己忘了裏麵寫些什麽,罵錢榮:"你太不像話了,你……"
    錢榮道:"你別忘了你昨天晚上在哪裏逍遙?我一報告你逃夜就得處分,沒告你挺好了,看一封信有什麽了不起了?"
    雨翔氣得喉嚨滾燙,肚子裏積滿罵人的話,可一到喉嚨就成灰燼,柔柔地灑落下來:"那沒有人知道我逃夜?"
    "至今為止,沒有,我除外。"
    "那你別說……"
    "看你表現,哈哈……"
    雨翔有把柄在錢榮手裏,反抗不得,低著頭出了一號室,把信撕爛,再也沒鼓起給susan寫信的勇氣,每次想到信就臉紅心跳,像少女懷念初吻――感覺是一樣的,可性質完全不同,一種回想完後是甜蜜,另一種卻是憤怒,而且這種憤怒是時刻想進發卻無力進發的,即使要進發了,被錢榮一個眼神就唬住了,好比市場裏那些放在腳盆裏的龍蝦,拚了命想爬出來,但爬到一半就滑了下去,哪怕好不容易兩隻鉗攀在腳盆的口上。隻要攤主一拍,隻得乖乖掉回原地。
    雨翔擦一下身子,換上新的衣服,躺在床上看書。外麵喇叭聲大作,錢榮衝出門,招呼沒打一個就走了。
    放下書,林雨知睡了一覺,夢裏是他小時候趴在路邊數火車車廂――"一、二、三、四……"醒時眼看著空曠的屋子,懷念起那個夢境,閉上眼想做下去,隻可惜夢像人的胳膊大腿,斷了很難再接上,縱使接上,也不是原來那個樣了。
    一個禮拜沒回家了,雨翔收拾一下東西,懶散地走下樓。
    應該說,雨翔這種創傷比較好抹平一些,因為久不見麵,不會見是傷情。錢榮就難說了,他每天與姚書琴抬頭不見低頭見,躲也躲不掉,理論上說比較痛苦一點。錢榮一次聽到一句至理名言,治療失戀的最好藥方就是再談一次戀愛。錢榮滿以為憑他電視台男主持的身份,別的女孩應該對他愛如潮水,就等著從中選拔,不幸的是對錢榮垂涎的女孩子大多都騷,偶爾那幾個不騷的也是無奈長得太令人失望騷不起來。一個多禮拜了,那帖藥方還是不見影子。
    照理,姚書琴也應該有些痛苦,但姚書琴比錢榮早聽到那句名言,所以早早做好準備,仿佛下雨前就補好屋頂,免去了後患。錢榮一走,那位替補隊員立即填上空位,繼續盡錢榮未盡的責任。
    錢榮調查好久,才得知那位全才是隔壁班的一個藝術特招生,想想,既然是特招生,而且跳過了體育這關,家裏一定很有錢,事實也是如此,那人的父親是副區長,錢榮的爸鬥法鬥不過,錢榮在他麵前自然是矮了一截。那全才屬於內秀型的,外表不佳,一副眼鏡七八百度,摘下來後看不見他的眼睛,恐怕不出十米就會撞死,就是這雙眼看中了姚書琴,"喚醒了深埋在心底的愛",不僅是喚醒,還像火山爆發,一天給姚書琴兩三封情書,操著半熟的英語叫"hu!mysunandmoon",看了讓人誤解太陽和月亮一起在天上,姚書琴起先反抗幾下,但知道抵抗不了,仿佛蒼蠅掉在水裏。但她苦於找不到和錢榮分手的理由――她對錢榮已經沒了感覺,可錢榮卻仍在獻愛,姚書琴感覺像大氣壓壓在她身上,明知有分量卻沒有知覺。幸虧錢榮恰到好處提出了分手,讓姚書琴省掉不少腦力。
    姚書琴換男朋友基本上沒有時間的間隙,那全才仿佛抗日時我黨扶軍旗的戰士,見前一個倒下後他馬上接任上去,第一天就和姚書琴並肩漫步。姚書琴的女友看不懂,問她,姚書琴頓時成為一個現實主義者:"和錢榮在一起我沒有安全感,時常要怕他變心什麽的,時間久了我就沒有感覺了,但現在這位卻不會帶給我這種感覺。"――其實這很好理解,譬如姚書琴在教室裏吃一樣好東西,定會有一幫子女生上來哄搶,但如果姚書琴在教室裏吃屎,無論她吃得多津津有味,也斷然沒有被搶食的憂患。
    於是就苦了錢榮,眼巴巴地看著姚書琴和全才親密無間,滿腔氣憤,到處造謠說:"幸虧我錢榮甩她甩得早,她這種人是什麽眼光,挑的男生justlikeass,還整天惡心地什麽"露出屁股戲弄人",moon個屁,看他的臉,prat似的,都是青春痘,像被轟炸過,uglyenough!"
    一號室的住宿生都奉承:"甩得好!"
    錢榮臉上恢複神氣:"那小子還不是仗著他爹,上梁不正下梁歪,老子最恨這種人,自己沒本事專靠爹。"
    林雨翔經過一個星期迷迷糊糊的學習生涯,大傷初愈。這個禮拜裏林雨翔做人做鬼都不行,笑都懶得笑,好像自己一笑,就對不起那顆已傷的心。文學社裏也情況不妙,他發現他犯了一個錯誤,當初把文學社割成三塊,各設一個組長,到頭來等手架空了他自己的位置。林雨翔的話沒人要聽――剛開始對雨翔抱有一種神秘感,後來見這位社長不過如此,隻是一個跑腿的。但雨翔一開始太公報私仇,現在連腿都沒得跑――社員怕他私藏文章,都親自把傑作交給萬山。
    寢室裏的情況更不樂觀,首先犯毛病的是水龍頭。市南三中的水龍頭像自組了一個政府,不受校領導的控製,想來就來,常常半夜"嘩"一下。然後兩個寢室的人練定力,雖然都被驚醒,但都不願出力去關。雨翔功力不高強,每次都第一個忍不住起床去關,結果患了心病,做夢都是抗洪救災。
    寢室長終於鬥膽向校方反映,校方出兵神速,忙派兩個工人來修,無奈突然漏水這種頑症曆來不治,兩個工人東敲西打一陣,為學生帶來心理上的保障。水管也乖了幾天,寄宿生直誇兩個工人醫術精湛,剛誇完,那天晚上雨翔又倒黴,半夜爬起來關水。
    然後是櫃子。市南三中的寢室安全工作薄弱得像浸透了水的草紙,連用"一捅就破"來形容的資格都沒有了,甚至可以不捅自破,經常無緣無故的就門戶大開,而且多半在夜裏,像極了許多發廊的營業方式。學校雖然配鎖,然而那些鎖隻防自己人,一途鑰匙丟了就堅固得刀槍不入,真要它防盜了卻經不起毛賊一撬。學校失竊事件天天都有,除了床和櫃子太重不便攜帶外,其它的東西幾乎都盜過竊,人睡著都要提心吊膽,生怕自己給偷了。市南三中的管理人員雖然碌碌無為,但也有過輝煌,曾於一個月圓之夜奇跡般地擒住一個賊,一時間人心大快,學校不斷炫耀戰果,要全校學生積極防盜。那賊也是賊中敗類,沒偷到什麽東西,因偷竊未遂被關了幾天就放出來了。
    最近學校放出風聲說要配置校警,當然這隻是一個美麗的構思,因為校領導所居的胡適樓防盜設施極佳,絕無發生失竊的可能,看來要配校警,非要等到哪位偉賊把胡適樓整幢給偷掉再說呢。
    硬件上的困難是可以克服的,但相處中的摩擦就難辦了。開學那幾天人人和睦相處,一號室和二號室尚有外交往來,後來一號室看不起二號室,二號室看不撥一號室,索性誰也不看誰。每到晚上都吃飽麵,科學家說,吃飽麵可以增體力,雖然不知道這科學家是哪家泡麵廠畢業的,但既已成"家",放個局都可以抵凡人說幾攤話,所以一寢室人趨之若騖,晚自修後大開哈戒。人撞人,人抵人,一眼望去全是人,墨西哥城市長看到這個情形心裏肯定會引這個例子去說明墨城並不擁擠。人多必起爭端,一次沈頎不慎把湯滴在一號室一個人身上,那人倒具備上海人少有的大方,潑還給沈頎一大碗湯,惹得兩個寢室差點吵架。一進這個寢室,管你是什麽人,一概成為畜牲――冷不防會冒出一句:"哪頭驢用我的洗衣粉了?"還有"哪隻豬用我的熱水了?"變好畜牲後,又全在中國古典小說裏漫遊:"關我鳥事!""我操你媽!""這廝也忒笨了點。"
    根據今天的消息,學校的寢室要裝電話機。錢校長去了一趟南京,回來轟轟烈烈展開愛國教育,今天廣播大會上念電話使用須知,隻可惜實在和愛國扯不上關係,隻好先介紹電話的來曆,繞著舌頭說電話是bell發明的,為了讓學生了解bell這人,無謂把bell拚了一遍,差點思想放鬆,在"l"後麵再踉一個"e",讓心裏話漏出來。強忍住口,再三重申"學校為每個學生寢室裝了一個電話",意思是說,學校隻是在為"學生寢室"裝電話而並非給"學生"裝電話。
    雨翔中午一回寢室便看見架在牆上的紅電話,興衝衝跑到門衛間花錢買張五十元的電話卡,"201"電話卡專為記憶超群的人士設計,要先撥201,再撥12位卡號,續以四位密碼,總共要記住十九個數字;康熙年間的邵稼軒興許可以做到,但林雨翔這種無才之輩手腳笨拙,絕對沒有順利無暢地打出一個電話的可能,拔起號來總是一眼看卡一眼看手,結果總是功虧一整,眼到手不到,撥到最後人都傻了,心裏都是火。
    錢榮第二個上樓,聽鈴聲不斷,激動地也去買了一張卡,害怕密碼讓雨翔看見,撥號時身子蓋著電話機,宛如母雞抱窩。雨翔冷冷道,"誰看你了,我自己也有,連密碼都沒改過。"
    林雨翔隻是順口說了為顯示自己的大方,沒料到後來卡裏少了十幾塊錢,更沒料到誰幹的,隻當電腦有誤。
    林雨翔畢竟不是一塊長跑的料,受不了每天的訓練,給劉知章寫了一封退組申請,說"本人自覺跟不上許多選手的速度,以後如果參加比賽也許會成為市南三中的恥辱,還是取我之長,一心讀書,也許會有所突破,所以想申請退出",滿以為文采飛揚,用詞婉轉,成功在望,不想劉知章隻認身材不認文采,咬定林雨翔隻要好好訓練,肯定會出成績,如果真要退組,那麽不如一起退學,還電告林父,林父借學校剛裝電話的便利,把雨翔痛罵一頓,說:"你忘了你怎麽過來的?你不訓練不讀書你幹什麽!"雨翔嚇得當場放下屠刀,說以後不再犯了,林父才氣消掛了電話。
    讀書方麵,林雨翔更加不行,理科脫課得厲害,考試成績倒是穩定,在三十分上下一點,自古不變。市南三中的題目深得人掉下去就爬不上來,雨翔已經毫無信心,寄希望在以後的補課上。梅老師賞識的文章是纖柔型的,而且要頭大尾大,中間宜小而精短,挑好的文章仿佛在挑好的三圍。雨翔的文章三圍沒長好,不符合這種新興的作文風格,自然不受梅老師偏愛。新一屆的區作文比賽雨翔沒被選上,幸虧了文學社社長的招牌,額外獲得一個名額。
    姚書琴和那全才發展神速,令人刮目相看。那全才愈發膽大,晚自修時就坐在姚書琴身邊,兩人的情話切也切不斷,雨翔直佩服兩人哪裏找來這麽多話,然後微笑著看錢榮,錢榮被雨翔的目光灼傷,實在看不下去,站起來說:"喂,這裏是三班,請別的班級裏的同學出去。"全才正躊躇著該走該留,姚書琴說:"我正找他問個題目,你管不著。"雨翔聽了這麽絕情的話也替錢榮傷心,想怎麽天底下的女孩都是這樣,翻臉比洗臉還快。
    錢榮怨氣難消,一篇周記寫上去,梅老師讀了馬上晚自修來調查,捉奸捉雙,把姚書琴和全才叫去辦公室,教育道:"你們是沒有結果的。"說著自己也臉紅,然後勸兩個人好好想想,以克服青春年少的那個。兩個人被釋放後心有餘悸,象征性把"那個"克服了一天,忍不住又在一起,縱然如梅老師所說,沒有結果,但隻要開開花就可以了。
    錢榮沒有如願,對姚書琴的恨比學校的題目更深,偶然走路碰到一起,破口就罵:"youie!"姚書琴不回罵什麽,白一眼,威力顯然比錢榮的話大多了,因為錢榮的話姚書琴聽不懂,錢榮隻是罵給自已聽;姚書琴的白眼就大不相同了,她本人看不見,隻單單白給錢榮看。一個回合下來,錢榮一點便宜也沾不到。
    林雨翔樂意看兩個人鬥,鬥出點事情才好呢。
    錢姚鬥得正凶時,林雨翔不幸生了在市南三中的第一場病。一天早上起床,身體酥得發痛,手和腳仿佛要掉下來,喉嚨像被香煙燙了一下。起床走幾步,頭沉得要死,帶得整個人東搖西晃,很不得要卸下頭來減輕身體負重。雨翔心裏叫:"我生病了!"滿臉的恐懼,到處討藥,室友看都不看雨翔的病態,連說沒有,唯謝景淵翻箱倒櫃找了一會兒再說沒有。
    林雨翔的胃口都沒了,直奔醫務室,要了兩包感冒藥,然後笨得拿著藥片討水喝,同學一看藥,把水壺藏得絕密,說:"呀!你生病了?還向我要水,想讓我傳染啊。"乞討半天,終於碰上一個來不及藏匿水壺的,礙著了麵子,他隻好答應,隻是要林雨翔自備器皿,或者,嘴巴不準碰到水壺口。雨翔頭昏得不想走動,選擇後者,喝得身上一排水,藥差點嗆到氣管裏。
    實在受不了了,林雨翔憐愛自己的身體,去請病假,醫生一測熱度,夠上請假標準,然後雨翔再去政教處申請。錢校長正忙著訓人,胡妹這裏沒有生意,便把條子遞過去。胡教導對雨翔還有殘留印象,可那印象弱得像垂死病人的氣息,掃描雨翔幾遍,說:"是林――"
    "胡老師,我請個假。"雨翔的聲音細得快要消失。
    "這個――這裏的功課很緊張啊――以前我帶的班級裏有一個同學發高燒,但他依然堅持上課,後來昏了過去,這種精神……"
    雨翔的臉上已經倦怠不想作表情,心裏卻是一個大驚訝,想這次完了,非要等自己昏倒了才能休息。
    胡妹輕聲問:"你還吃得消嗎?"理想中雨翔的答案是吃得消,萬沒料到雨翔嗆道:"不行,還是休息,休息一天。"
    "那好,你拿這張單子給宿務老師,然後回寢室休息。"林雨翔謝過胡妹不殺之思,轉身想走,聽到錢校長那裏一個耳熟的聲音"我今後不犯了"。猛別過頭去,精神像被重錘一下,這個男生就是那天晚上推銷隨身聽的那個。一時間病魔全消,想起自己一百五十塊買了一堆廢鐵,振奮地要去決鬥。
    男生也覺察到氣氛有些異樣,不經意掃一眼,也大嚇一跳,想天下如此之小,忙挪開視線,弓著身子,仿佛林雨翔的病魔全逃到他身上。
    林雨翔激動地想跳出來揭穿,內心深處卻有懼怕,先退出去,在門口守著,等那男生出來了,再溜進政教處,對兩個教導說:"老師,我要反映一個情況。"
    "什麽情況?"
    "剛才那個同學是――"
    "嗅,他是高三的,少跟他理會,怎麽?他打你了?"
    "不是,他走私東西。"
    兩個教導都問:"什麽?"
    "他走私東西。"
    "走私東西。"
    "她大概上個――上個禮拜給我介紹一隻走私的隨身聽,我花了二百塊錢,想買下來――聽英語,結果用一次就壞掉了,我認得他,但不知道他原來是市南三中的學生,湊巧。"
    錢校長狠拍一下桌子,把眼前一團空氣假想成那男生,直勾勾地看著發怒:"市南三中怎麽會有這種學生!小小年紀已經學會走私犯罪坑人!"然後吩咐胡妹把他再叫來,雨翔眯著眼手撐住頭,說:"我先回寢室了。"
    雨翔出政教處後,從胡適樓後麵開溜,生怕被他看見。那男生最倒黴,沒走多遠又光臨政教處。他的抵賴技術比推銷技術更高,拒不承認。錢校長本來想靠氣勢去戰勝他的心理防線,讓他自己招供,說什麽:"你老實交待,我們可是掌握了證據的!"那男生心知肚明凡這麽說的肯定沒有證據,說:"我真的沒有,你們有證據拿出來好了!"
    錢校長的證據仿佛藏在英國的莫高窟文獻,怎麽也拿不出來;氣勢用光了,他的心理防線上連一個坑都沒有,隻好裝恐怖,說:"你先回去安心讀書,這件事我們會調查的。"
    林雨翔回到教室時,裏麵空無一人,都去上體育課了。他癡想那個男生的處理結果,處分應該是難免的,心裏不禁替他惋惜。走到錢榮桌旁,踢幾腳他的桌子,以泄冤氣,突然掉下來一本黑封麵筆記本。雨翔拾起來,順手翻開,看裏麵都是英語,有點感歎錢榮的刻苦,再仔細一看,大吃一驚,那裏麵的單詞句子眼熟得像是父老鄉親,譬如"d-awful、violins、celebrity。yllck"這類常在他話裏出現以炫耀的英語,恍然悟出難怪錢榮滿口英語,靠的隻不過是這本本子裏幾個事先準備好的單詞,驚喜地對本子說:"我終於知道了,哈……"
    然後林雨翔默坐著等錢菜回來,想自己終於有諷刺他的機會了。錢榮很及時地進來,滿臉的汗,看見林雨翔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替椅子主持公道:"喂,傷員,讓位,你不去養病,在這裏幹什麽?"
    林雨翔天生不會嘲諷人,說:"你的英語真的很不錯啊。"理想的語言是抑揚頓挫的挖苦,很不幸的,情感抒發不當,這話純粹變成讚揚。
    錢榮沒聽過林雨翔表揚人,剛冒了個頭的回罵的話忙縮回去,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說:"其實也不是非常好,很n的詞匯量多一些,自然會……"
    &non的音給忘了,下句話裏就會增添不少遺憾,說:"那麽那個n是不是也記在你的本子裏?"說著心猛跳不已。
    錢榮沒聽懂,潛意識感到不妙,緊張地問:"什麽――本子?"
    雨翔拿出來揚了幾下,手有些抖,問:"你see?"
    錢榮頓時呆在原地。
    &nedia你在什麽時候過的?還有――"
    錢榮魂回,一掌揚在雨翔手上,本子落到地上。錢榮把它撿起來,施展神力,把本子揉得儀表不端,咬牙切齒說:"你――你這頭豬怎麽卑鄙得……"怕班級裏同學聽到,省略掉實質。
    雨翔不得不揭自己的傷疤,說:"你不是也拆我的信嘛?嗯?"
    錢榮的邏輯亂得像一覺醒來後的頭發,說:"那是兩回事,兩回事,你偷看的是我的穩私而我偷看的是你的信,un――"本來想說"uand"?現在秘密被拆穿了,說英語都不行。
    林雨翔幫錢榮梳頭:"信是隱私嗎?"
    錢菜要跳起來了,吼:"信是隱私又怎麽了?寄出去退回來的信不是隱私,你去查……"
    "我的信是封口的,你的本子沒封口,哪個隱私大點呢?你說?"
    錢榮想到了什麽,表情一下子結實了,不去比較哪個隱私大,另辟一方天地,說:"你逃夜的事情呢?"
    林雨翔一身冷汗悉數湧出,責罵自己怎麽忘了。他想不出要說什麽補救,怪自己太衝動了,覺得萬籟俱靜,誰有心跳在這死寂的世界裏發聲。突然一陣鈴聲,雨翔覺得耳朵突然一收,看著怒火正旺的錢榮,做一個硬笑,飛一般逃回到了寢室裏。
    一個人枯坐在陰暗的角落裏,揪著大腿問自己怎麽辦。萬一錢榮說出去了,學校略微核實一下,處分難逃。一旦處分…自己好歹也背負了小鎮的名譽,處分了怎麽見人,人家又怎麽看我……
    心亂如麻中,雨翔不經意抬頭看窗外,看到一片模糊,當是眼淚,揉幾下眼睛才知道又下雨了。最近冬雨不斷,市南三中的地被滋潤得像《羊脂球》裏窯姐兒的嘴唇,隻差不能去吻。濕滾滾的世界像壓在雨翔的身上,暗淡的天地勾得人心一陣一陣隱痛。
    正絕望著,電話驟然響起,鈴聲在寢室裏回蕩,蕩得雨翔的注意力全集中在鈴聲上,精神也飄忽了。電話那頭爽快地說:"喂,林雨翔是嗎?我是政教處。"
    雨翔人軟得想跪下去,喉嚨奇於,應付說:"我是,什……什麽事?"心裏明白是錢榮告密了。像個被判了死刑的犯人,隻在幹等那幾顆子彈。
    "我們問過那個高三的男同學了,但他說沒有,你回憶一下,可不可能記錯,或者有什麽證據介入
    雨翔狂喜得衝電話喊:"沒有!我沒有記錯,肯定沒有記錯!"心裏的恐懼依附在這幾句話裏排遣了出來,平靜地說:"我有一隻隨身聽,是他推銷的!"
    "可不可以帶過來?"
    "可以可以!"雨翔忘了自己患病,翻出那隻隨身聽,試著聽聽,聲音還是像田糊。想出門了,突然已生一計,在地上摔了一下,隨身聽角上裂開一塊,他再聽聽效果,效果好得已經沒有了效果。
    雨翔冒著雨把隨身聽送到錢校長手裏。錢校長一看受到非"機"待遇的機器,心裏信了三分,把隨身聽遞給胡林說:"這件事學校一定要追查到底!"胡妹看到這隻苦命的機器,心痛道:"市南三中怎麽會有這種人。"
    事情發展得很順利,錢榮沒去告政教處,雨翔吊著的心放鬆了些,懶得去道歉,和錢榮見麵都不說一句話。他想事情應該過去了。政教處那裏的調查更是風順,下令撬開那男生的櫃子,裏麵都是耳機線,證據確鑿,理應定罪,但那男生還是死不承認,錢校長技窮,差點學派出所長家用酷刑,不料那男生到後來自己晚節不保,供認不諱。校長的懷疑,把林雨翔叫來,說:"他已經承認了,我們會處分他的,他那些貨也不是走私的,是附近幾個小廠子裏拚的,這還涉及到了犯罪,我們已經通知了派出所公安部門,有幾個問題要核對一下,你是什麽時候,具體什麽時間碰上他的?"
    林雨翔不思索就說:"九點半多。"
    "晚上?"
    "晚上。"
    "星期幾呢?"
    "星期……五吧。
    "你第二天要參加學校裏的補課講座?"
    "是啊。"
    錢校長埋足了伏筆,聲音高一節,說:"九點半校門關了,你怎麽會在外麵?"
    林雨翔像被蜇一下,臉色頓時變白,想不到自挖墳墓,支吾著:"噎――我想想,是――是九點好像不到一些。"
    "你那天有沒有回寢室睡覺?"
    "有有回……"
    "可記錄上怎麽沒你的名字?"錢校長甩出寄宿生登記表,"上麵沒你的簽名。"
    林雨翔翻幾頁,身體上都是刺痛,汗水潛伏在額頭上,蓄勢待發。
    "這個,我那時候正好去打水,對了,是去打水了。"
    "那天你們寢室還留了一位同學,叫錢榮,我問過他了,他斷定你那天晚上不在,第二天一早才回來,身上都是水……"
    雨翔手腳冰涼了,除了撒謊的本能還支撐著身體,其他與死人已並無大異。他明知錢校長肯定了解他在撒謊,還是麻木地撒:"嗅,我那天是住在一個親戚家裏,她的電話是――我要去查查。"
    "哪個親戚?"
    "我的姨媽。"
    "我打個電話到你家核對一下。"
    "不用不用了。"
    "怎麽?"
    "不是,我爸媽都不在家,要晚上再回來。"
    "那我晚上再打。"
    "我真的沒有逃夜。"
    "老實說話!"
    這時,沉默的胡妹化名叫"事實"說話道:"林雨翔,學校是看重證據的。你本身就有一些放鬆自己,不嚴格要求自己,你的檢討還在我這兒呢。如果你真的逃夜,無論你是什麽理由,學校都會處分你。你揭發的那位男同學,學校經討論,已經決定行政記大過,而你呢?你要反思一下自己。"
    錢校長接力說:"我們會秉公的,你自己回想一下,現在說還來得及,過回兒就晚了!"
    雨翔幾度想承認,但他尚存最後一絲希望,家裏人證明那晚他回家了。像一個饞嘴的人看見果樹上孤零零掛了一個果子,虔誠地跪著要去接,雖然不知道那果子是不是會掉下來或者是否能接得住。
    錢校長先放他回了寢室。雨翔低頭慢慢走著,到自己班級門口時,遙望見整齊排列的三幢教學樓的三個樓梯走道,前後相通的,是三重門,不知道高一背了處分,還能不能升高二。梁梓君的下場怎麽他也會――梁梓君家裏有錢,我家――害怕得不敢想下去。
    再低下頭慢慢走著,仿佛景物飛逝,雨知耳畔又響起蘇珊的聲音――"複習得怎麽樣了"……一旦想到她,剛踏入空門的身子又跌進了俗塵,雨翔心裏滿是對那個橫刀奪愛者的憎恨――都是那小子,奪去了我的――還讓我在外麵睡一夜,都是你害我的,都是……
    雨翔思想疲憊得不想多想,拖著身子進了寢室――學校怎麽能這樣,教室裏人那麽多那麽熱鬧不能去,非要在寢室裏思過――不過也好,寢室裏安靜。雨翔仿佛自己是隻野生動物,怕極了人類。一想到某個人就會身心抽搐。到了寢室裏沒脫鞋子躺著,呆滯地盯著天花板,餘雄的聲音飄下來――凡事要忍――"忍個屁!"林雨翔憤然從床上躍起,把枕頭甩在地上,轉念想到自己以後還要睡覺,後悔地撿起來拍幾下,動作使然,他又想起愛拍馬屁的宋世平,這小子最近像失蹤了,體育訓練也沒來,肯定是混得不錯。怎麽會呢――要混得好一些非要拍馬屁嗎,雨翔的思想拔高到這個境界,火又冒上來,手不由理智控製,又緊抓住了枕頭的角,恨不得再甩一次。
    不知不覺裏,正午已到。林雨翔的胃口被積鬱填塞了,再也沒有進食的欲望,看到窗外的人群,眼紅他們的無憂無慮。錢榮吃完飯了,決裂後第一次對林雨翔說話:"你被罰不準讀書啊?可憐可憐,處分單發下來了嗎?"
    "你說的?"林雨翔抬頭,怒目盯住錢榮,錢榮正在洗碗,無暇與他對眼力,說:"我也沒有辦法的,政教處非要我說,我想罩你都罩不住。"
    "班裏同學都知道了嗎?"
    "這個你不用操心,我會幫你宣傳的。"
    雨翔說不出話。
    susan此時有些不祥感。一個月前她說通了沈溪兒替她撒個謊,假設出一個理科尖子,還得到羅天誠的大力協助,把這個謊說得像用圓規繪出來的,本以為這樣林雨翔會斷了相思專心讀書,他日真能清華再見。susan太不經世,等著林雨翔的信、滿以為他讀到沈溪兒的信後肯定會有感而發,給自己回一封信。她當然不可能想到林雨翔心粗得――或是心急得寄信不貼郵票,幹等了一個月,隻有雜七雜八的騷擾信和求愛信,不知道林雨翔在市重點裏發奮了還是發瘋了,實在擔心得等不下去,問了電話號碼,這天中午跑到校外打公用電話給林雨翔。
    林雨翔此刻正在鬥氣,接電話也沒心思,信手按了免提,吼:"喂!"-
    susan嚇得聲音都較了三分,輕輕說:"喂,我找――請問一一雨翔在嗎?"
    雨翔聽到這聲音,征一下,明白過來後心髒差點從嘴裏竄出來,柔聲說:"我就是――"驚喜得什麽都忘了。
    "聽得出我是誰嗎?"這話像在撩雨翔的耳朵,雨翔裝便道:"你是――susan,是嗎?"邊笑著問邊看錢榮,以表示自己談情有方,免提還是開著,要引錢榮自卑。
    "你最近還好嗎?"
    雨翔現在已經把將要處分的心事置之身外,低沉地說:"還好。"
    錢榮在旁邊叫著注釋:"太好了,好得逃了夜,快處分了!"林雨翔臉色大變,避患不及,忙拾起聽筒人撲過去,那頭問:"他是誰?是真的嗎?逃夜?"
    "沒……沒有……"
    "你說真話!"
    susan一聲召喚。而翔的真話都傾窩出動:"我不是逃夜,我隻在外麵不小心睡了一夜,學校沒理由處分我的…,,
    那頭久久沒了聲息。林雨翔以為susan氣死了,催促著:"喂,喂,喂,沒什麽的,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我一向是樂觀主義的代表人!"說完自以為幽默,急切地等那頭說話。
    電話裏終於有了聲音,隱約地很低,雨翔傾耳用心聽,大失所望,好像是嗚咽聲,難道――完了完了,雨翔也跟著一起悲傷,說:"你不要……你……我……"
    那頭歎了口氣,那口氣像抽光了林雨翔僅剩的希望,他閉上眼睛等判決。susan用極緩極低的聲音,掩飾不住的悲哀浸潤在裏麵,餘泣未盡,說:
    "林雨翔,你太不珍重自己了,我討厭你的油滑。你知道我當初為什麽意外考進區中嗎?不是發揮失誤,我以為你有才華,可你――我真希望你看看我的數學試卷,五道選擇題我都空著――十分我沒要,因為你說你會穩過區中――"
    林雨翔驚得連呼吸都忘了。聽她一席話。竟使自己有了身心脫離的感覺。在電話旁的林雨翔像是知了蛻的殼。殼繼續聽susan說話――
    "後來你反而進了市重點,那也好,市重點的教育比區中好多了,你這麽好的機會,你在市重點裏究竟在幹什麽!"聲音有些激動,"你玩夠了沒有?我不想再聽到你的聲音!"
    "等等――"林雨翔盡了挽留的義務,無奈手伸不到幾十裏長,掛電話的權利還掌握在susan手裏。
    "再見――"
    "別――"回答他的隻剩"嘟嘟"聲。
    錢榮探問:"怎麽,繼susan以後又吹掉一個,你真是太失敗了。"
    "失敗――失敗。"林雨翔自語。
    謝景淵也剛回來,問同桌:"你怎麽沒來上課?今天講的內容很重要的。"
    "哼,重要――"林雨翔落魄得隻會引用別人的話。
    錢榮行善道:"我透露你一個消息,那個高三的正到處找人,準備今天晚上你打水時揍你呢!"
    "揍我――"林雨翔的手終於從電話上挪開,狠狠增一下凳子,用腳的痛苦換得心的超脫。
    林雨翔決定下午也不去教室了,靜靜地等消息。窗外一片陰霾,這雨像是永遠下不完了。思緒亂得疲倦了,和衣睡了一覺。這覺安穩得連夢都沒有。
    醒來發現天氣早變了,西天已經布滿了紅霞,可見雨過天晴時林雨翔還在睡夢裏――還在睡覺。
    電話鈴聲由這落日餘暉的沾染而變得不刺身了,雨翔身上乏力,拎起聽筒,卻聽到自己父親的聲音:"你倒底怎麽一回事,那天晚上你――"雨翔嚇得不敢聽,掛為上計,料想自己父親不出一分鍾後會再打來,從櫃子裏帶了點錢去外邊散心。
    門剛碰上,裏麵鈴聲驟起,雨翔有些失悔,想也許可能是susan的電話,再想下去覺得不可能,她不是不想聽自己的聲音嗎?
    susan也正後悔中午話說得太絕,林雨翔本身應該夠難受了,再經這麽一刺激,怕他消沉了,想打電話去抱歉,實在沒人接,隻好憂心忡忡掛掉。
    林雨翔一路走到校門口,想自己的父母應該在路上了,興許趙誌良和金博煥會幫忙――不會,這事有辱他們的麵子,斷無出馬的理由。那麽回了家還不知怎麽樣呢,家人一向隻看分數不看人,倒是有批評家的風範,可這次與分數無關,料不定會鬧成什麽樣子;錢榮太可恨了,不得好死。詛咒後擔心回去後羅天誠他們會如何看呢?一定是看不起。susan更別去想了,絕情得成了聾子,現在肯定在恨他……這麽想著發現手裏捏的錢濕了,是十七元,上次體育訓練費,跑得太累了,太不值了。眼眶不禁濕潤。
    聽到遠方的汽笛,突然萌發出走的想法,又擔心在路上餓死,縱然自己胃小命大,又走到哪裏去。學校的處分單該要發下來了,走還是不走呢?也許放開這紛紛擾擾自在一些,但不能放開――比如手攀住一塊凸石,腳下是深淵,明知爬不上去,手又痛得流血,不知道該放不該放,一張落寞的臉消融在夕陽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