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拂衣已經從來沒有這麽震驚過了。

    或者說，他行走在人間二十七年以來，都不曾有這麽震驚過。

    今夜已經發生了很多事情。

    一件比一件更讓他吃驚。

    先是忽然闖進屋子裏的鼯鼠。

    然後是街上暴走的動物。

    再然後是……姓李的腿上那隻泰迪。

    再然後是，他眼前的這座完全碎成了粉末狀、像是被核彈定點轟炸後的廢墟。

    再然後，是廢墟一旁，隻穿著一件薄薄單衣，麵色極差的林舍予……

    那可是林舍予啊……

    那可是……林舍予啊……

    世隱鄉真正的管事人，萬人之上的二先生。異人革命軍的統領，讓整個艾斯蘭都聞風喪膽的冷麵殺神，就連星空之下第一強者白魘師匠在她麵前都是大氣都不敢出一聲的……林舍予啊……

    此刻的林舍予正捏著衣角遮掩著自己的身子，麵色灰青得無比嚇人，看起來仿佛下一刻就要化身修羅暴起殺人一樣。那單薄的衣衫在瑟瑟寒風裏實在是遮不住太多春光，隱約可以看見那若隱若見的褻衣，柳拂衣知道這實在過於逾矩，一眼都不敢再看，偏過頭去，猶豫著出聲道：

    “呃……師姐……”

    林舍予的麵色又青了一分，故作平靜：

    “請你失去今晚的記憶。”

    “好……好……”柳拂衣眉頭抽搐了幾下，閉起眼睛努力地把大腦裏的記憶格式化，小葫蘆恰好從背簍裏鑽了出來，東張西望一陣，便朝林舍予甜甜一笑：

    “舍予姐姐，晚上好呀。”

    “嗯，你好，小葫蘆。”見到那可愛喜人的小葫蘆，林舍予麵色終於是柔和少許，但是當她看到小葫蘆的背簍裏一陣窸窣，跳出一隻鼯鼠時，麵色又鐵青了幾分。

    就在這個時候，封艾一行人也是終於趕到。

    當他們看見那棟被完全從這個世界上抹除了存在的小樓廢墟，又看見廢墟下狼狽的林舍予時，臉上的震驚之色絲毫不亞於柳拂衣，甚至還猶有過之。封艾的嘴角瘋狂抽搐，虛著眼睛：

    “呃……舍予姐……”

    林舍予的麵色又鐵青了一分，轉過頭來，故作平靜：

    “請你們失去今晚的記憶。”

    “呃……”封艾忽然扭過頭去，在自己腦門上拍了一巴掌，旋即愣了一愣，便開始裝模作樣地四處張望，嘴裏喊著這是哪我是誰發生了什麽之類的話。

    林舍予便又轉頭去看伊斯特，伊斯特如同受驚的小雛鳥般顫了一顫，乖巧地點了點頭，便又挪過了眼睛。

    林舍予便又轉頭去看無用，無用無辜地眨巴眨巴眼睛，像是沒明白她說話的意思。林舍予無奈地歎了口氣，細秀的手指揉捏著自己的眉心，說道：

    “有沒有人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柳拂衣稍一整理思緒，正待從頭說起。就在這時，遠處便踉踉蹌蹌地飄來一個男人氣喘籲籲的聲音：

    “哈……啊……呃？這麽巧啊，大家都在。”

    李默存一瘸一拐地走了過來。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朝場上的幾位師兄弟打著招呼：

    “你好，封艾。你好，無用。你好，小葫蘆。你好，小師妹。你好……呃，二師妹？”

    場麵一片死寂。

    沒有任何一個人說話。

    李默存的下半身處，一隻狀若癲狂的泰迪正抱著他的一截小腿用堪稱電動馬達的速度前後聳動。

    李默存渾身上下都邋邋遢遢的，撓了撓淩亂的一頭長發，露出尷尬的笑容。

    “那什麽……你們可不可以幫我……”

    “啊，啊！”封艾又一拍腦門，如夢初醒般地喃喃自語道：

    “對了，舍予姐姐，你冷不冷啊？這大冬天的，得多穿件衣服才行……”說著，他便自顧自地脫下了身上的棉衣，走上前去交給林舍予。

    柳拂衣不著痕跡地轉了個方向，用自己碩大的腦袋擋住了小葫蘆的視線，對正在穿上棉衣的林舍予說道：

    “二師姐，是這樣的，今天晚上的時候……”

    伊斯特帶著無用走上前去仔細聽著柳拂衣敘述事情的來龍去脈，封艾也不時補充一兩句他所知道的細節。天氣有些涼了，伊斯特蹲下身子關切地抱住隻穿了一件薄薄睡衣的無用，不時用下巴蹭蹭他那顆圓圓的腦袋。咬著耳朵似乎在安慰些什麽。無用眨巴眨巴眼睛。

    李默存愣了愣，不依不饒地拖著腿上的泰迪踉踉蹌蹌地走進人堆裏，想要加入他們：

    “呃，今晚其實發生了什麽事情啊？”

    “然後，我就帶著小葫蘆想要把肉山大魔王還給無用，結果上到大街的時候就看見了……”

    林舍予蹙起眉頭，轉頭看向無用：

    “無用，這都是你幹的？”

    無用真摯地點點頭：“是的。因為無用想要當聖誕老人，讓所有人都可以過上聖誕節。”

    “聖誕節？什麽聖誕節？”林舍予詫異。

    “是封艾告訴無用的，封艾說……”

    “喂喂喂，無用，你不要這樣輕而易舉地就把我賣了啊！”

    “封艾，什麽是賣啊？無用沒有賣封艾啊，封艾又不是貨品。”

    “……”

    “回頭再跟你算賬，無用你繼續說。”

    “……別吧，舍予姐姐？”

    “呃……那什麽，其實我現在遇到了一點麻煩，你們可不可以先幫我……”

    “因為封艾說，聖誕節是很美好的日子，會有聖誕老人挨家挨戶地在晚上給大家送禮物，無用也想給大家送禮物，但是無用不會飛，也沒有會飛的馴鹿，所以無用就想用無用的好朋友們來代替馴鹿……”

    “所以說無用你不用加那一句‘因為封艾說’也可以的啊！我還年輕啊喂！”

    “你再插嘴，我就送你去見聖誕老人。”林舍予冷冷說道。封艾猛地捂住嘴巴。

    “呃……諸位，你們聽得見我說話嗎……”

    “無用的動物朋友不夠多，要在一晚上發完所有的禮物實在是太難了，所以無用就讓無用的動物朋友去林子裏找了更多的動物朋友，想要告訴它們，讓它們幫忙在大家的襪子裏偷偷地塞禮物，但是那些動物朋友的朋友們好像都誤會了無用的意思……”

    “所以它們就陰差陽錯地開始襲擊世隱鄉的村民？”說話的是柳拂衣。

    “襲擊？原來蒙娜麗莎是在襲擊人嗎？”小葫蘆詫異地瞪大了眼睛。

    “嗯，我們這邊的情況也是差不多。菲利斯小姐忽然在靴子裏抓出了無用養的那條黑王蛇，然後整個酒館都竄出了好多小動物……現在康安街那邊已經完全控製不了局麵了，舍予姐，你有什麽辦法嗎？”

    “蛇噢……是不是這麽細，這麽長，黑黑亮亮噠？”小葫蘆在背簍裏伸出稚嫩的手指比劃著。

    “嗯……是呢。”說話的是伊斯特。

    “嗯嗯，伊斯特姐姐，它叫白素貞噢！”

    “……白什麽貞？”封艾嘴角瘋狂抽搐。隨後又回過神來，趕緊捂住嘴巴，心有餘悸地瞄了還在思索的林舍予一眼。

    “呃……關於你們說的事情，我也經曆了一部分，如你們所見……”李默存仍然沒有放棄。

    “我想，我現在也沒有什麽比較好的解決辦法。如果是采取暴力鎮壓的方式的話，未免對這些無辜的生靈殘忍了些，究根結底，解鈴還須係鈴人，無用，你真的沒有什麽辦法嗎？”林舍予思索了許久以後如是說道。

    “無用也沒有辦法。”無用老實地搖了搖頭：“因為那些動物朋友們現在都是非常亢奮的狀態，根本聽不見無用說話。”

    “那什麽……如果你們可以幫我解決一下這隻泰迪的話，或許我會有什麽……”

    “那就沒有辦法了。”林舍予皺著眉頭，臉上的麵色不是太好：

    “如果實在不行的話，就可能需要出動軍隊強行鎮壓，隻是這樣的話，就有可能會導致動物受傷，這片山上本來就是它們的棲息地，做出這樣反客為主的事情也不符合咱們一貫的作風……”

    “如果事情真的不得不發展到那一步的話，我就負責主幹道那一片的清理吧。”柳拂衣一如既往的沉穩，很快便做出了靠譜的決定。

    “呃……”封艾猶豫了下：“那我試試負責康安街？”

    “嗯。暫時也沒有更好的辦法，當務之急是先把村民們解救出來。我負責去聯絡駐守在鄉裏的新兵。”林舍予說著，又轉頭看向無用：

    “無用，從今天開始，不許你再養大型動物。”

    “無用知道了。”無用仍然是乖巧地點點頭。開始想自家那隻叫做娜塔莉的緬因貓應該怎麽辦。

    “還有，”林舍予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但是不知道為什麽，語氣裏的氣勢似是要弱上了許多：

    “太小的也不可以養。”

    “太小的？”無用疑惑地眨巴著眼睛：“太小是多小啊？”

    “嗯……”林舍予稍稍偏過頭去：

    “大概是像壁虎、蜥蜴那樣的……”

    “噢！阿爾薩斯，你好呀！嘻嘻，好癢哦。”封艾頭上的阿爾薩斯終於睡醒了，四處張望了一下，見到都是些熟人，便從封艾亂糟糟的頭發上咻一下躥進了小葫蘆的背簍裏，那隻名叫肉山大魔王的鼯鼠見著了阿爾薩斯，一副很是吃驚的模樣，趕忙從小葫蘆頭上飛了下來，撲進了無用的懷裏。

    無用望了望懷裏的鼯鼠，又抬頭看看林舍予，認真道：

    “二師姐，無用可以養肉山大魔王嗎？”

    掌心裏的鼯鼠略通人性，此時便也轉過頭來，烏溜溜的大眼睛看著林舍予，看起來煞是無辜。林舍予眉頭挑了挑，無奈道：

    “……下不為例。”

    “呃……阿爾薩斯，你好，好久不見。”李默存再次試圖刷一下存在感。

    阿爾薩斯竟然也沒有理會李默存。自顧自地在小葫蘆的背簍裏叼了顆奶糖，便飛也似地竄到了林舍予手心裏，在小葫蘆氣鼓鼓的叫聲中兩隻前爪熟練地扒拉著奶糖的包裝紙。林舍予好看的手輕柔地捧著阿爾薩斯，伸出手摸了摸它背上光潔的毛發。

    “總而言之，事情差不多就這樣定下了。老三去長安街到江西街一帶，封艾和小師妹就先回康安街，我去召集新兵，事不宜遲，現在就得行動了。無用，這次事情過後要關你一周禁閉以儆效尤，明白了嗎？小師妹，先把阿爾薩斯帶回去吧。”

    阿爾薩斯看起來要遠比那隻鼯鼠通人性得多，聽見林舍予說完這番話，便將拆開的奶糖塞進了嘴裏，一個呲溜便竄到了伊斯特肩頭，鼓著滿滿的腮幫子用鼻尖親昵地觸了觸伊斯特白皙的脖頸。

    “呃……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是我總感覺我的褲腳好像濕濕的……”

    全程一直被眾人無視的李默存氣若遊絲地說著。林舍予秀眉微蹙，終於是忍不住用極為嫌惡的目光看向人群中的李默存，那短短的一個瞬間，李默存感覺自己整個人都在縮小，縮小，縮小……

    “你可以不要再發出噪音了嗎？臭蟲。”林舍予冷漠的語氣簡直讓人如墜冰窖。李默存感覺自己已經縮小到快要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這時候，阿爾薩斯也終於從林舍予的話語中留意到了李默存的存在，烏溜溜的眼睛轉了轉，懶洋洋地在伊斯特肩頭又是一竄，小小的肉爪子點到了李默存的肩頭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李默存褲腿的位置。

    那隻泰迪仍然像是一台不知疲倦地永動機般前後聳動著，這時候，泰迪似乎感覺到了某種奇特的氣息，抬起頭來看見了李默存肩頭上的阿爾薩斯。下一刻，那泰迪竟猛地一顫，發出非常淒涼的嗚咽聲，徑自從街道另一頭屁顛屁顛地溜走了。

    場上的眾人麵麵相覷，林舍予蹙起秀眉，柳拂衣露出些許追憶的神情，封艾一臉懵逼，伊斯特呆呆地眨著眼睛。

    “我好像記起了某些事情。”柳拂衣皺著眉頭出聲說道。

    “嗯，嗯！小葫蘆好像也記得呢！”背簍上的小葫蘆瞪大了眼睛，一副莫名其妙的興奮神情。

    “我也依稀記得，是有發生過那種事情。”林舍予說道。

    “無用也記得。”

    “啥？”封艾仍舊一臉懵逼。

    這時候，伊斯特偷偷扯了扯封艾的衣角，怯懦著小聲道：

    “是關於阿爾薩斯的……”

    就連自緘其口的李默存也是一副恍然神情。

    一時間，所有人都是目光怪異，轉頭看向了李默存肩頭上的阿爾薩斯。

    此時，那隻全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的可憐小白鼠，還懶洋洋地趴在李默存的肩頭上，優哉遊哉地咀嚼著嘴裏的奶糖。感受到那一陣陣令人不安的視線，它轉過頭來，瞪大了眼睛。

    阿爾薩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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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鎖FLAG：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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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入結算界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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