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過分肆虐，鬆針、砂礫、小指頭大小的雪塊兒…上下翻飛，顛倒攪拌，看不出哪裏是人間，哪裏是蒼天。

    吉布楚和傷得很重，大腿骨折，暫時不能閉合，肋骨斷了三根，後腦勺有磕傷，渾身的皮膚幾乎沒有完好的地方。

    自夜裏回來，小桑一直都沒有開口質問過岑姑姑，為什麽言而無信？還有，那天為何將她迷暈？在那幾個時辰裏去幹了什麽？再有，她對小桑到底有幾分真、僅是因為小桑是極北唯一的王室遺孤？

    有太多的疑問，其實這些問題小桑心裏都是明白的，隻不過到底意難平。

    關於天下，如果岑姑姑和師父明確地要求她去爭取，小桑也不會推辭的，身為軍人，她明白和平安定對普通百姓的重要性，也想要去做些什麽，去找到自己，到底是程桑丘，還是小桑。

    隻是，到底隔了時間和空間的差距，小桑不能認同岑姑姑利用一個毫無反抗能力的孩子，這樣的行為，她會覺得自己罪孽深重，因為，歸根結底，岑姑姑的出發點在小桑。

    小桑打定主意，吉布楚和以後的人生，將是她責無旁貸的責任！

    小桑心裏是不怪岑姑姑的，一個獨身女人，在這樣人命如草芥，每一個安穩的日子都好似過年一樣的極北，姑姑護了她十來年，在她還是個孩子的歲月裏，保她無虞。

    但，毫無芥蒂把岑姑姑當成母親一樣的時光，再也回不去了。

    這一夜，小桑和岑姑姑看似還是一如既往地相處，姑姑為吉布楚和固定筋骨，把脈施針，小桑在旁邊煎藥擦汗，二人不時交談，麵色自然，氣氛和諧。

    第二日，天不亮，翁和日三人被陳嬤嬤叫醒，不顧一尺多深的大雪，駕了馬車，艱難倉皇的離開了。

    烏日娜嬸嬸從廚房的窗戶縫裏看見這些禽獸們離開的背影，將巴彥村長搬到床上，空洞著表情，麻木的收拾了一片狼藉的堂屋，最後，從床底下將她的長毛雞，一一撿出來——捂了一整夜，這些雞都死掉了，這個冬天的最後一絲希望，從一開始，就化為泡影了。

    ＊…※…¤…＊

    之後的幾天，小桑並沒有將吉布楚和送回去，一來她傷得太嚴重，根本不能隨意移動，二來，這樣破碎的她，已經將自己封閉在一個人的世界裏了，不笑不哭，沒有表情，眼珠子半天才會動一下，小桑給她喂飯，她會張嘴吃，小桑給她穿衣服，她會配合…很乖巧，很聽話，卻失去了生氣，像一具木偶。

    師父來過一次，他大概已經猜到小桑的打算了。他說，岑姑姑等的太久，心急了，叫小桑切勿怪她，小桑笑笑，點了點頭，確實不能則怪岑姑姑，隻是，思想不同，就不可能再相安無事。

    師父臨走時，小桑將他送出門，師父走到門外，頓住了，半晌，轉身，一把握住小桑的手。

    “以後在外頭，要注意身體，多吃苦，多忍讓，小吏難纏，大官狡詐，萬事用心。另需謹記，少動武，一旦戰事將起，需至北海，尋千機門之主，塔圖在前，金石城為最重，子合必不可姑息，大梁智取，再得呼蘭草地，最後合南荒、極北，金石城之力，取兵器鍛造、極北軍馬、南荒奇技淫巧之術，萬事兼備，方可一攻東盛，海路，水路需兼顧…”

    師父像個孩兒即將出門的母親一樣，細細未小桑囑咐著，說著，眼圈就紅了。

    小桑沒有接話，一如既往，麵露笑意，姿態恭謹溫雅。

    “婆羅門氏尊嫡出後人為曆代佛子，與刹帝利世代姻親勾連，你那墨玉睡佛要時刻收好，梵笙大師閉關期間，此物用處極大，中原佛門子弟眾多，可便宜行事。我遒山臨近東盛，四處受人製擎，如非必要，不可泄露道家身份，還需謹記，桑丘一族，如今還剩西北部一個分支，恐早已離心，萬不可強求…三爺爺年歲已高，不日將趕回遒山，為你各方部署”

    “往後，這天下，你就要自己闖了…”師父背過身，放開手往山上走去。小桑的袖子，都被他捏皺了。

    “好”半晌，師父早已走遠，小桑低聲應道，像是說給自己聽，神態中，一片平靜。是呀，這是在自然不過的事了。（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