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天俞的行動很快，從思過宮回去之後，便馬不停蹄地搬回了裕王府。

    太子加冕的消息也迅速傳遍了京城。

    不到半天，京城百姓便全都知道，晉王和晉王妃回來了，而且晉王要被封為太子了。

    因為接連不斷的天災而死氣沉沉的京城頓時恢複了生機勃勃的模樣。

    陽光重新明媚，空氣重新流動，人心重新激昂。

    “神女回來了！大夏有救了！”

    “神女法力無邊，肯定可以解決饑荒的是不是？”

    “不行，我得趕緊去神女廟上柱香，求她保佑保佑。”

    “地上會立刻長出糧食嗎？”

    ……

    在百姓的想象裏，神女回歸意味著天譴的結束，她能讓大地瞬間回春，枯木綻放花朵，一定可以讓大地豐收，風調雨順。

    苦日子就要過去了。

    人們的期望升至最高點，猶如高高堆起的草垛，隻差一點火星就能燃起大火。

    火可以驅寒。

    也可以毀滅。

    “期望越大，失望便越大，若是到時候他們發現神女什麽也做不到，就會從最虔誠的信徒變成最惡毒的詛咒者。”

    孫子越仿佛看到了薑太二向他跪地求饒，薛青遲任他淩虐折磨的畫麵，深深陶醉其中。

    “孫公公，陛下找您。”小內侍的話打破了他的幻想。

    “這就過去。”

    他斂去所有表情，微笑著走進天乾宮。

    天隆帝依然臥在床上，臉上充滿了疲憊，孫子越聽小內侍說，他昨晚整宿睡不著，一直喊疼，喝了安神藥才能勉強睡會。

    “小孫，她怎麽還不過來？你不是說，朕下了旨意她就會給朕看病的嗎？”

    孫子越欲言又止，“這個……”

    “是不是還不肯過來？孽障！朕都讓步了，他們還想怎麽樣！”

    天隆帝嗬斥了一聲，喘起了大氣，緩了好一會才繼續道：“把那小妖孽帶過來，朕不信治不了他們。”

    孫子越站立不動。

    “陛下，過兩天就是加冕儀式，他們肯定會過來的，沒有您怎麽給太子加冕？您安心等著。”

    “可是，朕難受啊。”

    天隆帝的聲音衰弱無力，眼神也渾濁不清，如同瀕臨死亡的老者。

    孫子越寬慰道：“再忍兩天就好了。”

    “蓮兒今天怎麽沒來？”

    “娘娘好像生病了。”

    天隆帝急了，“蓮兒她生了什麽病？”

    “奴才也不大清楚。”

    “給朕問清楚！”

    “是，陛下。”

    走出天乾宮之後，孫子越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看了看瑤華宮的方向，並未走過去。

    哪裏是病了，不過是懶得敷衍瀕死之人罷了。

    貴妃前幾天就吩咐不許外人打擾，他可沒興趣上門討白眼。

    殊不知，瑤華宮裏，鄧江把著吳玉蓮的手腕，心裏又沉了幾分。

    “娘娘，您的心跳又慢了許多，體溫也有所下降，下官從未見過如此奇特的病症，暫時沒有對策。”

    “您還有沒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

    吳玉蓮想說還有，她的五感都不太一樣了。

    味覺和胃口大變，明明餓得慌，卻吃不下普通飯菜，隻對易大人送過來的鮮血有興趣。

    嗅覺、聽覺和視覺變得格外靈敏，力氣似乎也增大了。

    前天庭院裏的紫藤花架突然倒下來，她剛好站在下麵，慌亂中伸手，居然輕輕鬆鬆撐住了。

    後來四五個宮人拚盡全力才替換了她。

    剛開始，她對這樣的轉變感到興奮，這說明她成為長生不老之人和普通人不一樣了，可是，很快她就覺得有點不對勁。

    重新安裝花架子時，有個侍女不小心劃破手指，流了不少血。

    靈敏的嗅覺讓她迅速捕捉到了那一絲血腥味，頓時如同聞到珍饈美肴一樣，腹中饑餓無比，恨不得撲上去大快朵頤。

    事實上，她也這麽做了。

    侍女的尖叫聲讓她清醒過來。

    她才發現自己竟然抓著侍女的手指在吮吸。

    而且侍女蒼白的臉色告訴她，她似乎吸走了不少血。

    口腔殘留著香甜的口感。

    腹中半飽。

    她驚駭不已，立刻讓人把那個侍女拖下去杖斃了。

    心中卻沒來由地恐慌，為什麽她會對易大人以外的人的血也感到饑餓？

    為什麽她完全沒有走過去吸血的記憶？

    就跟喝醉了酒似的。

    可是當時她並沒有喝酒，不可能斷片。

    更糟糕的是，她洗漱時發現自己有幾顆牙齒長長了，如同虎牙一樣，又尖又利，這導致她連話都不愛說了。

    這兩天更加糟糕，哪怕侍女身上沒有傷口，她也覺得她們全身散發著香甜的氣息。

    食物的味道。

    這個念頭讓她感到驚悚，立刻召了鄧江過來。

    剛想回答鄧江的問題，腦袋突然一片混沌，她聽見自己說：“沒有。”

    鄧江皺起了眉頭，“沒有嗎？不是說娘娘胃口也不好？”

    “誰說的？！”吳玉蓮突然喝道。

    鄧江嚇了一跳，“來的路上，下官想了解娘娘的身體情況，問了一下侍女。”

    吳玉蓮朝方才派出去的侍女看了一眼。

    眼裏有殺意。

    鄧江垂下了眼眸，仿若不曾看到。

    “既然這樣，下官給娘娘開兩副藥，吃完了再看看。”

    “麻煩您了。”吳玉蓮笑道。

    這一笑，露出了小尖牙，又立刻逼近了嘴巴。

    鄧江懷疑自己看花了眼。

    他剛離開，吳玉蓮便下令，“把她拖出去！”

    寢殿裏剩下她一個人。

    摸了摸自己的手臂，吳玉蓮終於明白過來，她也會變得和那個婢女一樣，身上沒有任何溫度，甚至沒有心跳，如同木頭人一樣。

    這就是長生之人和凡人的區別嗎？

    她今後永遠也品嚐不到酸甜苦辣鹹了？

    永遠也感知不到冷暖寒熱了？

    永遠也不能開口說話了？

    圓桌上的果盤砸落。

    瓷片和果汁四濺。

    侍女驚慌地衝進來，又被吼了出去。

    她張開白嫩的手指，就連指甲，也比以往生長得更快了，她天天剪，天天長，指甲刀都鈍了。

    所以長生到底有什麽意義？

    沒有任何知覺和食欲，隻對鮮血感興趣，這樣活著，和怪物有什麽區別？

    隻是不老不死的怪物罷了。

    隻是不會腐朽的肉體罷了。

    連美食都無法享受，又何來人間極樂？

    她有種想哭的衝動，卻發現，連眼淚都沒有了。

    （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