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他

字數:6226   加入書籤

A+A-


    先前被攙出去的竇憲,一路被小黃門們送到了偏殿的軟榻上,這才被放下去。

    他心裏覺得恥辱,想掙紮,但久醉之人,並無多少力氣,隻得順著他們的意思,力竭地仰倒在床。

    一倒下去,渾身僅餘的一點力氣也喪失了。

    這個瞬間,回京後發生的一連串事,一幕幕出現在他眼前:

    所愛之人另嫁、被申斥、交金贖罪、功勳不被承認...如同做了一場大夢一般,醒來茫然不知身在何地。他不由自主地閉著眼,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有個尖臉猴腮的小黃門見了,想了一瞬,笑著對其他三個小黃門道,“勞煩小黃哥去端些水來給將軍擦洗,小李哥去要些醒酒湯,小王哥去洗點好果子來。”

    有個小黃門不忿道,“你倒是吩咐起我們來了?”

    那人忙道,“不敢不敢,我是想著留在這裏,伺候竇將軍寬衣,才這樣說的。小王哥若是覺得不妥,那咱們換一換?”

    那個姓王的內侍看了臭烘烘的竇憲一眼,臉上露出嫌惡之色,“算了算了,我還是去端果子吧,你好好伺候竇將軍。”說著,帶著另兩個黃門出去了。

    那尖臉猴腮的小黃門這才道,“小人鬥膽說一句,將軍無論心裏如何難受,也不該酗酒。別的不說,您隻想想您去潁川郡受苦受累一年多,如今隻不過因一時之事,這功勞才不被論起。可若您再這麽消極下去,就不一定了。”

    竇憲聽他說潁川郡,胸口猛然湧上一陣痛楚,喃喃冷笑道,“沒有功勞就沒有吧,反正我現在也不稀罕了。”

    小黃門隻當他在說氣話,沒有多想。換了另一種話勸慰道,“是小人失言了。將軍看不上也沒什麽,您和太子殿下是正經的郎舅。將來...,有更多的好時機呢。”

    竇憲聽的默不作聲,薄薄的唇抿的失了血色,許久都不曾開口說話。

    那小黃門見了心裏惴惴的,自疑是否說錯了話,被唬的不敢開口,隻是沉默著伺候竇憲寬衣。然而正當他以為竇憲不會再開口時,忽聽他很遲疑地問,“敢問小公公...家妹在東宮,過的還好麽?”

    小黃門鬆了口氣,笑道,“太子妃殿下為人溫和,又憐憫恤下,自然是萬事順心的。”

    “那麽...太子對她如何呢?”

    小黃門飛快地抬頭瞄了他一眼,斟酌著詞句,“太子殿下對太子妃很...尊重。”

    “尊重?”竇憲的神色微微震動,他喃喃地說,“履霜要他的尊重做什麽呢?”

    小黃門覷著他臉色,道,“太子妃在東宮,大半時間都是很有體麵的。今日這事,是意外了。”

    “你也說了,隻是大半時間。”竇憲吃力地坐起身,“我隻看今日小宋良娣的言行,就知道...”講到這裏,陡然覺得一陣心痛,再也說不下去。隔了好久,才直起腰身,從腰間摘下一塊玉佩遞給那小黃門,“賞你的。”

    那小黃門見玉佩水頭頗好,內心欣喜。又察覺竇憲還算賞識他,機會就在眼前,“撲通”地跪下,道,“謝將軍賞賜。不瞞將軍,和小人一夥兒的,都管叫小人‘包打聽’呢。今後將軍若還有想知道的事,不妨還來問小人。”

    竇憲有些詫異他突然說這樣的話。但轉瞬就平定了下來,打量著他。

    小黃門見他似醉非醉的,也不知把這話聽進去沒有,心中發急,開口欲再說。不料剛才出去的同伴都回來了,他隻得悻悻地住了口,同那些人一起服侍著竇憲洗臉。

    等竇憲洗了一把臉,正好解酒湯也涼的半溫了。他隨手拿過來,一飲而盡,將碗擱在桌上,盤腿坐在床上假寐。

    那尖嘴猴腮的小黃門見他再無下話,失落地收拾著碗,與同伴一起行禮、出門。但當快邁過門檻時,忽聽身後傳來竇憲的聲音,“對了,還沒問過你們幾個的名字。”

    他心中一喜,搶在所有人開口之前,回頭飛快而清清楚楚地說,“小人蔡倫。”

    竇憲在殿內小睡了半個時辰後,酒意漸散,他出了偏殿。

    有個年紀輕的小侍衛迎上來道,“請竇將軍安。竇侯爺留了話,命小人傳。”

    竇憲點點頭。

    侍衛道,“竇侯說,這宮中他不便久留,暫且先回去了。留了車夫和丫鬟,在宮門口等您。”

    竇憲“哦”了一聲,隨手打賞了他一塊銀子。

    侍衛接過來,喜上眉梢,連聲道謝。

    成息侯府人口凋零,是很少能見如此笑意的。竇憲忍不住受他情緒感染,心頭鬆快了一些。

    那小侍衛就提出送他出宮。他點點頭答應了,一邊走一邊隨口問,“這宮門前怎麽隻有你一個侍衛?”

    那人笑道,“時至子時,其他侍衛們都交班去休息了。”

    竇憲問,“那你怎麽不去?”

    那個小侍衛撓撓頭,有些臉紅地說,“小人說了,將軍可別見笑。小人是要賺將軍這份賞錢呢。”

    竇憲出身侯府,自幼在潑天富貴裏長大的,長大後又一躍而做了列將軍,所以絲毫不知底下的侍衛過的是什麽樣的生活。忍不住問,“像你們這樣守衛宮禁的侍衛,每個月可以拿多少俸祿呢?”

    “穀物十六斛。”

    竇憲驚訝,“這樣少!”

    小侍衛無奈道,“所以小人們隻能見機地看看,宴席上有無哪位大人有吩咐,小人們好攬些差事,多少貼補一些。”

    竇憲見他麵孔稚嫩,十六七歲的樣子,比自己還小,動起了惻隱之心,將佩在衣上的一個玉石貔貅小掛件摘了下來,遞給他,“給你。”

    小侍衛推辭說,“這萬萬使不得,太貴重了。”

    竇憲爽快道,“再貴重,與我這裏擱著,也不過是個擺設。還不如與了你,拿去買一些有用的東西。”

    那小侍衛漲紅了臉,但到底還是收下了。停下來誠誠懇懇給竇憲磕了三個響頭。

    竇憲笑,“好了,不用這樣的。”

    小侍衛誠懇道,“於將軍而言,隻是隨手做了件善事。可於小人而言,卻是掙到了幾個月的開銷。將軍便受小人幾個頭吧。”

    如此竇憲隻得允了。待他起來,問,“你養家很辛苦麽?”

    小侍衛歎了口氣,說苦,“家裏有六個老人呢。”

    竇憲驚訝,“何以你家裏有這樣多的老人?”

    “小人的父母,還有奶奶。小人妻子的父母和奶奶。”

    竇憲打量了他幾眼,“我看你這樣年輕,隻當還沒成婚呢。怎麽,已經娶妻了麽?”

    小侍衛赧然道,“娶了有半年了。不瞞將軍,小人的妻子已經懷孕了。”

    竇憲也為他高興,“這樣好。”

    小侍衛卻有些憂心忡忡,“將軍出身富貴,自然以為添丁是樂事。可對小人這種家庭而言,有了孩子,又是好大一筆開銷呢。”雖這樣說,但很快他又振奮了起來,朗朗笑道,“但小人還是開心。小人喜歡孩子,等這一胎落地了,小人還想再要一個。將來在宮禁裏好好做事,養大他們,送他們去習書。”他說的開懷,絮絮地講了不少。過了好久才反應過來竇憲一直不曾說話,心裏一驚,請罪道,“請將軍饒恕小人多嘴,小人一時忘形了。”

    竇憲搖頭,歆羨地說,“我很喜歡聽這些家常話呢。”他說著這樣的話,神態卻落寞下來,一直到了宮門口也沒有再開口。

    等到了宮門口,小侍衛告辭回去了,竇憲自己一個人往外走。

    遠遠地就瞧見家裏的馬車等在一顆大槐樹下。車夫抱膝坐在前麵,打著瞌睡。木香也倚在馬車壁上,疲累地等著。

    他走了過去,歎息,“勞煩你們等這許久。”

    兩人都醒了過來,告著罪。

    竇憲擺擺手製止了。

    木香探身從車裏拿了件鬥篷出來,抖開來,披在竇憲身上,“夜寒露重,二公子穿上這個吧。”

    她生的小巧,隻到竇憲的胸口,係起鬥篷的帶子來很吃力。他看著,忍不住就想起去年,他守衛宮禁回來,去履霜的房內歇午覺。那時她也是這樣仰著頭,給他脫盔甲。

    木香係完了帶子,見他神色怔忡,一時不敢驚動,垂手等在一邊。一直到他自己歎了口氣,道,“上車吧。”方敢答應一聲是。

    一路無話。

    到了侯府,整座府邸都靜悄悄的。

    竇憲下了車,問等在府門前的竇陽明,“我爹呢?”

    竇陽明悄聲道,“回來後,本是要去拜訪申侯的,小人好不容易勸下了。如今服了安神湯,在睡呢。”

    竇憲點點頭,“爹這一年來身子也不知怎麽的,竟差的很了。大半夜的,的確不該勞心勞神。”

    竇陽明探問,“四姑娘那裏還好麽?”

    竇憲聽他呼“四姑娘”,而並非太子妃,心神有一瞬間的恍惚。仿佛她還沒有出嫁,還在這竇府裏。但轉眼想到今夜之事,人清醒了過來。簡短地答,“暫時被禁足了。”

    竇陽明鬆了口氣,“隻是禁足,那就還好。聽侯爺說今夜之事疑竇頗多,想來陛下在氣頭上,才處置的這樣急。等明日慢慢回過味來,興許會重新處理的。何況申侯的姑娘也在東宮,必不會坐視不理。”

    竇憲聽的心裏刺痛,不欲再同他多說,告了聲乏,帶著木香回房去了。

    等回了鬆風樓,木香領著小丫鬟們準備浴桶,伺候竇憲沐浴。

    竇憲見她們幾個女孩子吃力地扛著浴桶,心裏不忍,讓放下。又問,“竇順呢?死在夢裏了?”

    木香道,“忘了同二公子說,黃昏阿順家裏來了人,說他爹得了急病。因二公子不在,他去求了明叔,暫且先回去了。”

    竇憲神色稍緩,“他不在,也不用你們幾個來扛浴桶啊。這麽重,哪裏是女孩子能扛的?”說著,走上前去自己扛。沒想到這程子酒水飲的多了,身體虛的很,這一抱下竟然沒抱動。

    木香忙道,“二公子在夜宴上喝了太多的酒了。”

    竇憲淡淡地笑,“我是個廢物了。”

    木香聽了,大驚失色,忙揮手叫小丫鬟們出去,這才跪下,“二公子別說這樣的話。”

    “我不說,難道別人就沒有嘴麽?現在滿京城的人,都在笑話我吧。”竇憲越說越覺得滿心厭煩,脫下了外袍就往床榻走,“算了,懶的洗了。我累了,要睡了,你也早點回去吧。”(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