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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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維安的話,你怎麽看?”回到房內的竇憲,舒了一口氣地坐在了椅子上,一邊抬頭問鄧疊。
他想了想,謹慎地說,“那位太守出語,似乎很真摯。但在下還是建議將軍先保留態度再說。”
竇憲點了點頭,“我也是這樣想。”見鄧疊麵色疲憊,他溫聲道,“眼看著天色也晚了,你回去早些休息吧,明日還要跟著吳維安去看邊防。”
鄧疊說是,行了一禮,慢慢地退了出去。
他的腳步聲逐漸消失,竇順去接了一盆水過來,伺候著竇憲洗臉。
溫熱的毛巾帶著騰騰的水汽貼上麵頰,竇憲立刻覺得全身都放鬆了下來,思緒也逐漸安靜。
竇順覷著空道,“待會兒世子沐浴完,寫封家書回去報平安吧。離咱們上次寄信回去,都有一個多月了。”
竇憲聽的心頭一片喟歎。已經過了那麽久了麽?
還記得上一次接到書信,是在巨鹿郡的驛站裏。他欣喜若狂地拆開了火漆,但母親在信上隻簡短地寫了幾筆,“家中一切安,勿念。”便沒有了。令他一陣失望。
後來還是郭璜,知道他母親素日裏冷淡,恐怕不會願意多與他有書信來往,他在外會憂心,另寄了一封信給他,絮絮地說:你母親每日裏修佛,身體康健...伯父仍未醒轉,索性大長公主料理的精心,派人日日看護...宮中皇後安,現依賈太妃,並與二梁、申氏交好,孤立宋月樓...你走後一月,太常寺有星官上奏,彗星進犯天樞星圖仍未消散。申、梁先後進言,所謂彗星並非指你,而指目前仍羈留京師的宋斐。聖上大驚怒,尋細事追貶了他......
他看著那密密麻麻的文字,終於覺得一顆心放了下來。
有了母親的細致調理,父親的病應該會漸漸好起來吧。也許等到他從敦煌回去,父親就能變的和過去無異。
而在後宮的履霜,他臨走前已經費心安排好了半夏、蔡倫、王福勝在她身邊。何況又有他在邊境視察,劉炟看在這份上,必定不敢再輕視她。
一切都會好起來。
隻除了竇憲自己。
而事到如今,說這些還有什麽意思?他所能做的,不過是讓身邊的所有人都過得更好罷了。
至於他自己,五年、十年、十五年,總會有能忘記的一天吧。
緣分淺薄,夫複何言。
第二日上,竇憲隨著吳維安去巡查邊防。
他仔細地觀察了一下,見敦煌郡的布置很是用心,官兵們也都被訓練的忠勇無匹,隻是見他前來視察,麵上都有不虞神色,並不賣力。心下一片雪亮。看來吳維安昨晚所言不假——他是主戰派,可敦煌人民都不愛動用武力。
而吳維安眼見著他在沉吟,內心也猜到了他在思考什麽。心頭有些急,輕聲地說起了匈奴的近況,企圖打動他,“...匈奴王庭本由狐鹿孤單於執掌,他有個同母弟,左大都尉吉康。此人賢良,頗受本族人愛戴。單於也欣賞他,常帶著他處理政事。東帳閼氏眼見著,唯恐兒子不得立,使人私自殺了吉康。其子呼屠王子因此不敢再回王庭。去歲狐鹿孤單於得病將死,留下遺言:子少,不堪立。侄子呼屠年長,又通政事,立他為繼任單於。東帳閼氏不甘,矯了令立自己的兒子,一邊派人去殺呼屠。現如今呼屠心懷怨望,把她母子做的事好一番抖摟,又聽說欲投往烏孫。東帳閼氏也聯絡了小宛,兩方都按捺著,隻看誰先動手。”
竇憲道,“如今匈奴國內,應該正議論紛紛吧。”
吳維安說是,試探性地說,“將軍可曾記得在下昨日所說的三策?眼下恰逢匈奴內亂,在下以為是行上計的好時機......”
竇憲想起他昨夜所說的,“...先派大軍擊匈奴王庭,絕其根本。再策反西域諸國,聯合發兵脅匈奴餘部。”
大體的謀略沒有問題,隻是匈奴人並非傻子。雖國中內亂,但王庭哪裏就這麽好擊了?何況他們兩方各自聯絡了別國,萬一眼看大漢來襲,合二為一怎麽辦?加上烏孫、小宛。漢軍如何能對付的了?
當下沒有回吳維安,隻問,“那如今的單於......”
吳維安忙說,“叫軍臣單於,聽說今年剛滿了十三。因年紀幼小,素日裏都由母閼氏把持著政務。他也就每日裏騎馬打獵的,要不就是帶著人來侵犯邊境。”
竇憲聽著這描述,忽然就想起昨天誆騙他們的一夥人。為首的那個雖未看清真麵目,但聲音稚嫩,帶著變聲期的沙啞,大約就在十三歲上下。而他所帶的牧民,雖做了普通打扮,但一個個的都顯見的是好手。
說不定,那就是軍臣單於。
這樣的以千金之體深臨敵境,隻為給對方新來的將官一個警告——與其說警告,倒不如說是一個惡作劇。
做出這樣事情的軍臣單於,看起來還真像是一個有勇無謀的愣頭小子。
竇憲在內心沉吟著,忽然,抬頭說,“先不急。”
吳維安等了半天,也隻等到這一句,一下子急了起來,“將軍!如今匈奴內亂,這是千載難逢的大好時機,一旦錯過,等對方內亂平息,便又要騰出手來料理咱們了!”他想起先帝所說的“棄敦煌”等語,更為心驚,誠摯道,“將軍!請聽在下一言!”
但竇憲已經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自有考慮,你先別急。”帶著鄧疊,大踏步地離開了。
留下吳維安站在原地,很失望地歎了口氣。
主簿黃朗上前,憤憤道,“那種京城來的貴胄子弟,是最怕死的,向來怎麽安穩他們怎麽來,太守別為這樣的人不舒心。有什麽想做的,我黃朗跟著您,一定第一個衝到前麵!”
吳維安聽了心中感動,連連點頭稱好。但轉瞬又情緒低落起來,“那位將軍...我總覺得他不是貪生怕事之人。大約還是咱們的人太軟,他看了不滿意,所以才這樣說吧。”他抬頭看著朗朗的青天,肅然道,“這些天你著人加緊去練咱們的兵。告訴他們,食民之祿,就該為大漢清繳匈奴。哪怕殺身成仁,也在所不惜!”
而遠處的鄧疊,見離吳太守已遠,終於他忍不住問,“這事將軍是怎麽想的呢?難不成,難不成......”
竇憲搖了搖頭,“吳維安所說不錯,這件事退縮不得。否則等匈奴權柄交接完畢,一切就挽回不了了。”
鄧疊聽他的話頭,鬆了口氣,“看來將軍另有高見。”
竇憲摩挲著指節,點頭,“現如今萬事皆備,但,還差東風。”
“...東風?”
“民心。”竇憲篤定地說,“你看方才那些士兵的態度,再想想昨天咱們遇到的婦孺。他們都寧可混著日子,也不願意硬起來,同匈奴人較個高下。枉然我和吳維安有再多的計謀,碰上這樣的軍隊和人民,去同匈奴打,又如何能贏呢?”
鄧疊聽的點頭,問,“那將軍打算怎麽辦呢?”
“先激出他們的鬥誌。”竇憲道,“人民所求的是什麽?生存。所以他們寧可像現在這樣,也好過出去,打一場看不出輸贏和生死的仗。而人民的底線是什麽?亂。所以得等到眾怨積累到一定高度,人心才能聚起來。咱們到那時候,再提打仗的事不遲。”
鄧疊點頭,“的確是這樣。否則現在出去打,他們不情願不說,折損的人還多。剩下的子民看著,更要嘩變。咱們到時候得承受匈奴和敦煌人的兩重壓力。不如先讓匈奴人動手,激起敦煌子民的鬥誌,然後咱們再打,這樣既輕便也易得尊名。”
竇憲長長地送了一口氣,“這打算不必同吳維安說了,我看他是心慈之人,未必能明白這些道理。你隻暗暗地叫咱們的人這程子駐守防線鬆一些。”他牢牢地看著鄧疊,“讓心腹去做。你看著他們,千萬注意好分寸。別把事弄得太大,也別弄小了。”
鄧疊默然地點頭。
竇憲背著手,又道,“再去拿我的名刺,想辦法投往小宛王那裏。”
鄧疊聽了大驚,“將軍忘了吳維安說的麽?匈奴母閼氏現如今正聯合著小宛,蠢蠢欲動呢,咱們這時候送上去,萬一小宛王起了異心,把您送給匈奴,那不是...”
竇憲不欲再同他說,截斷道,“去吧。”
“請。”
竇憲帶著鄧疊,跟著穿著異族服飾的人,往內殿走。但一直到坐下來,也不見有人來迎接。
鄧疊不由地有些發怒,喝問,“小宛王呢?”
引他們前來的仆從欠身道,“我們王上一會兒就到,請貴客稍候。”說完,也不待麵前兩人答言,便退出了殿。
鄧疊見了,心中更怒,伴隨著身在異國的惶然,俯下身,輕聲對竇憲道,“在下看小宛王是存心要立一個下馬威給您。要不就是有詐。依在下說,咱們不如走吧。”
竇憲麵色沉著,搖了搖頭。
又等了一刻鍾,終於,殿外傳來行禮之聲,隨即殿門大開——小宛王終於過來了。(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