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而言之，就是這麽回事。”

    雷諾長長吐出一口氣，仿佛還在為什麽事發愁一樣。

    坐在他旁邊的羅傑特正打著哈欠，把小石子往河裏丟。

    少年一大早就被雷諾從學院叫了出來，這位法師叫人起床的方式要比奧利維爾更奇怪——他不知道怎麽進的學院，站在羅傑特的宿舍樓頂，用心靈魔法直接闖入睡夢中，大喊一聲起床啦！

    於是羅傑特的美夢就沒法做下去了。

    “你們就趁我不在的時候，去做這麽刺激的任務？”

    羅傑特半是慶幸半是埋怨的話，讓雷諾不知道該怎麽接。他試著想了一下，如果當時羅傑特也在場，他或許真的會帶著配置齊整的傭兵團進入薩格辛的領土。

    還好羅傑特沒有丟下話題不管，接著問道：“那麽公會那邊怎麽說，現在首都有種驅逐外來者的風潮，你們有沒有危險？”

    “公會要所有非本地的傭兵團盡量撤離，我正要和你商量這件事。”雷諾的神情忽然嚴肅起來：“你會跟我們一起離開這個國家嗎？也許永遠都不會回來，也許會死在異國他鄉……”

    “傭兵就是這樣的職業，我明白。”羅傑特搖頭輕笑道：“我以為自己已經做好準備了，可現在還不行。”

    “你開始喜歡學院的生活了？”雷諾點點頭，“這倒不是什麽壞事。”

    “沒有，我隻是……有些事必須要我去做。”

    雷諾看到少年支支吾吾的樣子，伸手揉了揉他灰色的亂發。

    “那你就去做吧，可能有人比我們更需要你。”

    “啊？”羅傑特一頭霧水：“有人？誰啊。”

    “不就是你上次帶出去玩的那個女孩子嘛，我可是懂的，你果然也到了這個年紀啊。”雷諾臉上帶著奇怪的笑容。

    羅傑特當然知道這個熟悉的表情是什麽意思，自從這個不正經的團長知道他喜歡瓦倫西亞開始，就經常會擺出這副嘴臉，開一些並不好笑的玩笑。

    雖然少年知道這是不帶惡意的揶揄，可剛剛開始成長的自尊心這時卻受到了不小的打擊。

    “團長，再招到新的團員，可不要這樣打擊他們的自尊了啊。”羅傑特發現自己實在生不起氣來，可能真的是習慣了？

    可雷諾這邊還是振振有詞：“你懂什麽，這可是磨練年輕人意誌的辦法，不然你以為我們這個傭兵團為什麽這麽厲害？”

    “……我是服了你了。”

    “沒錯！就是因為大家都很佩服我，這樣我們才能成為融洽的團隊！”

    雷諾拍著胸脯，毫無羞恥感地說出這樣自誇的話，羅傑特不禁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哈，你們法師都是這麽沒有自覺的嗎？”

    雷諾聽了這話一愣，一股難言的懷念湧上心頭。

    遠在法師戰爭爆發前，那時他還在名為“斯奎奧克”的法師國度學習，每天和同齡的法師們沉浸在知識和魔法當中。

    那時的法師們每個人都有著不盡相同的宏偉夢想，他們越是學習，就越會發現魔法無窮無盡的奧妙。

    在這樣的學術氛圍內，不論一個年輕的法師想提出多麽不著邊際的話題，哪怕是去研究不受人待見的黑魔法，開明的導師都不會去嚴加製止。

    然而在魔能中樞日漸枯竭的時候，法師們卻開始限製各種各樣的研究，轉而讓學術潛力大的法師們都投入到挽救魔能的項目。

    現在的雷諾看來，那時法師議會高層的決定是無比正確的，他們試圖通過自己的努力解決魔法存亡的問題，即便他們忽略了這件事的可行性，但依然是值得稱讚的行為。

    然而那時年輕氣盛的雷諾才不會想那麽多，他隻覺得自己的才華被壓製了，議會想通過這種卑劣下作的手段滿足他們的控製欲。

    羅傑特剛才無意間的一句話，雷諾當年也說過，隻不過他是憤恨交加、聲嘶力竭地喊著：

    “你們法師就是這樣寡廉鮮恥的嗎？！”

    為此，他一度拒絕使用法術，也不願意讓別人叫他“法師先生”。

    幾百年以後，周遊世界的雷諾，卻還是在以法師的身份活動。

    “羅傑特，你曾經和我說不想當煉金術師，隻想當個自由自在的傭兵。”雷諾忽然感慨道：“我年輕的時候也這樣想過。”

    “可你現在就是個傭兵啊，還是我們的團長。”

    “沒錯，可我同時也是個法師，兩者沒什麽衝突。”

    羅傑特顯然不太服氣：“這又不一樣，那些煉金術師做了什麽，他們在拒絕進步，這是不對的！”

    “那你知道他們為什麽要這麽做嗎？”

    “……當然是為了擴大他們的權力了，還有利益什麽的。”

    “你有證據嗎，沒有證據就不要亂說。”

    羅傑特想了想，他現在確實沒辦法證明管理委員會都是些收錢辦事的酒囊飯袋，僅有的信息也是從法揚斯奧斯維辛那裏聽來的。

    雷諾看到少年的表情平靜中帶著一絲窘迫，知道自己的話起作用了，繼續補充道：“你覺得法師和煉金術師不一樣，也隻是因為你見到了太少的法師，又見過太多的煉金術師罷了。”

    “法師和煉金術師都是掌握著超凡技術的人，隻要是人，就會有高尚的和低劣的，就會因為欲望和理性的衝突而被迫做出抉擇，本來二者的差別也隻是在學習的技術上，並不是說學了哪一樣，或者成為了什麽職業，就必須要去做什麽事。”

    聽著雷諾的這番話，羅傑特若有所思地點著頭，想到的卻是奧斯維辛圖書館的那件事。

    “那你說，會有法師專門到煉金術學院偷走一座圖書館嗎？”

    雷諾也明白這是在問什麽，直接回答說：“在這個煉金術共和國以外的地方，有成千上萬的法師，他們大多數的行為都是為了獲取知識和魔能，盜走圖書館也不新鮮。”

    “可是那個法師好像是用了超大規模的傳送術，為什麽要這麽大費周章地移走整座建築？直接把需要的書帶走不是更省力嗎？”

    這是羅傑特幾天以來一直想不通的問題，就算是用法術傳送，空間對於傳送者的壓力都是以物體的大小和重量為基準的，如果能盡量減少負擔，又何樂而不為呢？

    “如果常理解釋不通，那顯然不正常的表象本身就是真相了。”雷諾分析道：“或許他就想要這座圖書館，看上了建築的風格，把它弄到自己的法師塔裏當作裝飾品，這都是有可能的。”

    “你們的法師塔裏還有草地啊，真厲害。”羅傑特不明所以。

    “草地？不，法師塔雖然很大，也有人為了煉製魔藥方便專門經營著草藥園……可是誰會把圖書館放到那麽重要的地方啊。”

    雷諾聽完忽然皺起眉頭，又追問道：“你為什麽要問草地的事情，難不成有什麽線索嗎？”

    羅傑特點點頭，“是啊，原本是圖書館的地方，現在憑空出現一塊綠草地，我看上麵長的都不是本地植物，才判斷可能是有人用了傳送術。”

    “這不是傳送，這是置換魔法！”雷諾忽然激動地說：“不可能啊，這是我原創的法術，怎麽會有人知道……”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麽一樣，一拍大腿站起來大聲問：“羅傑特，伊芙斯卡雷特還在你們學院嗎？！”

    “咦，團長你認識那個偷圖書館的法師啊。”羅傑特訝異地瞪大眼睛。

    “唉，說來話長。”雷諾苦笑一聲，頹然垂下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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