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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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茵手還按在腰上, 頓了幾秒才又拿下來。
她身體慢慢站直, 依舊不動也不說話, 原本明朗的眉眼這會兒也擰出了幾分糾結來。
電梯門還開著,紀寒聲又等了幾秒, 還是不見喬茵有什麽動靜,他挑了下眉, 又重複一遍:“真的不進來?”
喬茵這次點了下頭。
中午才起了一點摩擦,雖然是間接性的, 但是喬茵還是不太想在這時候跟他共處一個電梯。
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理。
畢竟經過這兩天的事情之後, 她已經隱隱感覺到她和紀寒聲之間有什麽東西變了。
變化具體在哪兒,喬茵也沒心思去想, 她抿了下唇角,這次把話說得明白:“我走路上去就行。”
“好。”
那人應聲,然後手一收, 鬆開開門按鍵。
喬茵轉頭, 瞥了眼身後頭的樓梯,牆壁上每隔幾米就裝了一盞燈,雖然光線不太強, 但是用來照明已經足夠。
她平時沒走過那條路,所以多看了幾眼。
沒過幾秒,電梯門合上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喬茵捏起來的手指漸漸鬆開, 她低了下頭,剛要抬腳往樓梯口那邊走, 餘光就瞥到腳邊壓下來的人影。
被頭頂的光一照,模糊一片。
喬茵下意識轉了下頭。
紀寒聲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從電梯裏出來的,三兩步走到她身邊,然後他偏頭看過來:“那就一起走路上去。”
喬茵越發搞不懂這個男人。
說他對她半點意思都沒有鬼都不信,但是就光今天中午發生的這事兒,喬茵怎麽都沒辦法相信他對自己是認真的。
一個房卡收了無數張的人,喬茵沒把她歸類到花心濫情的渣男裏,有一半原因還是來自於紀念。
她那口氣還憋在胸腔裏,怎麽都吐不出來。
紀寒聲要跟她一起走,她就偏不如他的意,轉了個身又對著電梯門:“突然又不想走了。”
喬茵伸手繼續按電梯,“你自己走上去吧,我要坐電梯。”
電梯這會兒還在上升中,短短一分鍾,已經快升到了頂層。
喬茵盯著一節一節往上蹦的樓層數字看,好半晌,也沒聽見身後頭有腳步聲響起。
轉頭一看,那人果然還站在旁邊,側著頭似笑非笑地看她。
喬茵又把視線轉回到電梯上,一直到電梯門打開,她都沒再把視線移開。
這次電梯裏有其他人,電梯門一開,那人先對著紀寒聲打了聲招呼,“紀總,您要上來嗎?”
喬茵沒動,站在原地靜觀其變——
如果紀寒聲上去了,她就不上去;如果紀寒聲不上去,她就上去。
喬茵本來就不是叛逆的人,但是今天偏偏就使上了小性子。反正她今天的宗旨就一個:一定要跟他反著來。
結果等了一會兒,紀寒聲反倒開口問了她:“這次還不進去嗎?”
裏頭按著按鍵不讓電梯門關上的員工立刻看向她,他明顯不認識這個實習生,看了幾秒才問道:“要上來嗎?”
得了,皮球還是踢到了她這裏。
喬茵拿出手機來看了眼時間,快八點,她也沒再猶豫,幹脆抬腳進了電梯。
這次好歹多了個人,反正就一層樓,再尷尬也不能尷尬出朵花來。
喬茵一進電梯就往角落裏靠,低著頭佯裝玩手機,裝了幾秒之後,她還是沒忍住抬眼瞥了眼旁邊的倆人。
電梯門還開著,那員工跟紀寒聲又說了幾句話,然後就在電梯門關上的那一秒,他一隻手伸出去擋住合上的門,“紀總,那我先走了啊。”
喬茵:“……”
所以……她剛剛以為把她從尷尬當中拯救出來的人,隻是來停車場取車的?
喬茵欲哭無淚,眼睜睜看著那人出去,小跑著到了一輛車前。
電梯門被重新彈開之後又多了幾秒反應的時間,喬茵立刻把手機一收,腳已經先一步抬了起來,然後剛要往外頭走,手腕又被人拉住。
那人順勢往回一扯,喬茵又重新被扯回了角落裏。
下一秒,門合上,電梯緩緩上升。
喬茵又往角落裏縮了縮,視線一低,還沒來得及讓他把手鬆開,就聽見紀寒聲開口問她:“這是在跟我發脾氣嗎?”
喬茵一愣:“……”
就幾秒時間,電梯很快到達一層。
喬茵還沒來得及回答,電梯門已經打開,又有其他員工開始你往裏頭擠。
她的手腕還被紀寒聲握著,動了幾下都沒能抽出來,試了幾次之後無果,喬茵隻能低聲提醒:“紀總,我到了。”
紀寒聲垂眼看她,“跟我去一趟辦公室,有事跟你說。”
“紀……”
“公事。”
喬茵名字沒叫住來,又悻悻地閉了嘴。
從一樓再到頂樓,中途電梯停停走走,有人上來有人下去。
大概過了兩分多鍾,電梯停在17層的時候,電梯裏又隻剩下了他們兩個人。
雖然已經過了晚上八點,但是他們這種人是沒有多少私人空間的。
上司叫她過去,那她就得立刻馬上毫無怨言地跟過去。
喬茵想了幾秒,完全想不到會有什麽事。
廣告牌的事這兩天收尾,如果速度夠快審核夠順利的話,說不定還能趕上本周末發行的報刊。
除了這個新聞,喬茵這幾天跟的基本都是些瑣碎小事。
比如隔壁小區有戶人家丟了一條狗,懸賞兩萬找回;再比如,一個靠撿垃圾為生的大爺,每天早上都會在公園裏喂流浪貓……
小到不能再小的事情,占的版麵基本也都是在一些犄角旮旯裏。
喬茵鼻子前還全是剛才一個站在自己跟前女員工身上的香水味,濃烈刺鼻,她深呼吸一下就被熏得有些頭暈眼花。
她抬手在跟前扇了兩下,提前問了句:“什麽事啊?”
“下周要去上海出差。”
喬茵動作一頓,手指一伸指了指自己:“我嗎?”
“嗯。”
“還有誰?”
“你們部門的幾個正式員工,”紀寒聲扯了下嘴角,“我也會去。”
喬茵“哦”了聲,又不說話了。
“剛才的問題你還沒回答我。”
喬茵抬眼,“什麽問題?”
倆人一問一答,喬茵甚至都忘了男人的手還沒鬆開。
紀寒聲嘴角彎的弧度更大,“剛才是在跟我發脾氣嗎?”
喬茵卡殼幾秒,然後視線一轉,“沒有。”
“紀念說你跟她發脾氣就這樣。”
“……”
紀寒聲其實不太清楚她發脾氣的點在哪裏,他們今天總共也就見了一麵,還是中午那次連話都沒說上半句的一麵。
他抬起另一隻手按了按眉心,“是因為中午的時候,相宜撞了你的車?”
喬茵皺了皺眉。
紀寒聲心還算細,眼神飄過去的時候,注意到她是在“相宜”兩個字那裏皺的眉,他盯著喬茵那張幹淨好看又透了滿臉不高興的臉看了幾秒,突然就輕輕笑了一聲:“她姓相。”
頓了幾秒,他又把話給說全:“叫相宜。”
喬茵眉頭鬆了一瞬,也就一瞬,然後又皺起來。
起碼是個好兆頭。
紀寒聲心情倒是好了不少,語氣也不自覺溫柔幾分:“王老師說你今天下午要去城郊西村采訪,相宜那個脾氣肯定要浪費你不少時間。”
“所以你直接讓她打122叫交警來?”
喬茵聲音不大,越到後頭調子越低,徹徹底底變成了小聲嘟囔:“萬一她真打了,不是更浪費時間了嗎……”
紀寒聲反問:“你覺得她會真打?”
當然不會真打。
相宜本來就是理虧的一方,到時候罰款是小事,嚴重一點說不定還會扣分。
喬茵垂著眼,沒再搭腔。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剛才說了不少的話,好像把胸口那堆鬱氣也全跟著話吐了出去,這會兒整個人都感覺舒服了不少,喬茵低頭看了眼腳尖,好一會兒,直到電梯在頂樓停下,她才輕聲吐槽了句:“狗屁的人如其名。”
還相宜……淡妝濃抹總相宜的那個相宜嗎?
白費了一個好名字。
喬茵抬腳,從男人身邊經過走出電梯的時候,聽見他低低笑了一聲:“真會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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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bsp; 她腳步一頓:“……”
哼。
這哪裏叫罵人呢-
紀寒聲所說的公事,是跟進一則上海郊區一處橋底塌陷的新聞。
橋是前兩天塌的,因為位置比較重要,這幾天已經耽誤了不少正常的交通運輸。
喬茵從紀寒聲那裏了解了大概情況,從報社回到家以後又自己上網找了些資料。
因為事情發生不久,除了當地的報社,基本沒有多少關於這件事的報道。
喬茵一連翻了好幾家報社發布的新聞,看來看去發現都是一個新聞模板,就那麽幾句話,連位置都不帶變動地被發了好幾遍。
再多的消息就沒有了。
喬茵把電腦關上,安排好第二天的時間以後,洗漱過後破天荒睡上了一次美容覺。
第二天,喬茵早早的就開車過去醫院,進行廣告牌的收尾工作。
她這幾天市醫院跑得勤,已經有護士認識她,看到她風風火火地跑過來,還打趣地問了句:“哎,小喬你又來碰釘子了啊?”
喬茵打了個招呼,然後坐電梯上了住院部的樓層。
走廊長長地一條,喬茵一邊走一邊注意門上的病房號碼,走到後麵一半的時候,她站定,然後抬手敲了敲房門。
裏頭立刻有大嗓門的女聲傳來:“大早上的,誰啊誰啊?”
然後腳步聲靠近,門被拉開,喬茵看見頂著一個雞窩頭的病人家屬。
女人剛睡醒,打了個哈欠一邊揉眼睛一邊看她:“怎麽又是你啊?我說你這人怎麽這麽煩啊……”
她站在門口位置都不挪一下,明顯是不打算讓喬茵進去。
喬茵也不著急,錄音筆一開放在口袋裏,不緊不慢地開口:“阿姨,我聽您兒子的主治醫生說您這幾天下午都不在醫院。”
“關你什麽事啊?一個破記者還查上戶口了?”
“我要是能查戶口,”喬茵看了眼門內躺著的病人,“應該能查出來您兒子的戶口有沒有落實吧?”
女人神色一變,“你……”
喬茵也不跟她多廢話,她昨天問出來有用的不少,這會兒底氣都足了,一個問題一個問題地來:“您每天下午是不是都去打牌了?”
“你這人怎麽回事?”
女人氣勢洶洶,惱羞成怒了越發不肯配合,“再說我就動手打人了啊!”
“動手?”
喬茵點點頭,“對了,您上次還對我們紀總動手了。”
“我就動手怎麽了……”
喬茵皺了皺眉,一副不太好辦的樣子,“我們紀總手被您那花砸的傷到了神經,連飯都吃不了了。”
這話半真半假。
反正紀寒聲當時確實是說自己不方便吃飯的,喬茵繼續:“筆也沒辦法拿,工作都堆了一堆了還沒來得及處理。”
那女人對著她大眼瞪小眼,本來手都抬起來要推搡人了,結果硬是被她這幾句話堵得又收了回去。
紀寒聲這個擋箭牌用得無比順手,喬茵添油加醋說了幾句:“這算幾級傷害您知道嗎?我們要是起訴您絕對勝訴。”
“你,你不要嚇人……”
嚇死你算了。
喬茵輕嗤,“今天是最後一天了,如果您再不配合回答我的問題,明天您可能就會收到律師函。”
喬茵說完不再開口,特意給她留了幾分鍾考慮的時間。
沉默半晌,那女人終於鬆了口:“……你到底想問什麽啊?”
喬茵於是從第一個問起:“打算讓投放廣告牌的公司賠償多少錢?”
“三……三百萬。”
還真是獅子大開口。
喬茵抬了下眼,“如果賠償了,錢歸誰所有?”
“當然是我們家!”
喬茵也不繼續深問,又加了幾個相關問題。
這女人配合起來果然省事不少,之前磨了一周半個字沒問出來,這回輕而易舉問得七七八八。
“最後一個問題,如果那個公司不賠償,您打算賴在醫院不走了嗎?”
女人點頭,大言不慚:“當然!他不賠償我們怎麽付醫藥費!”
這人嗓門大,一句話說得幾乎整個走廊的人都能聽到。
有路過的護士拋過來鄙夷的白眼,但是礙於這人的風評,沒敢說別的,小聲嘀咕幾句又快速走開。
“問完了沒,問完我就進屋了啊?”
喬茵合上本子,然後點了點頭。
女人很快把門拍在她跟前,喬茵呼了口氣,看了眼時間。
九點一刻。
她一動不動地站了二十來分鍾,剛才又處於一種緊繃的狀態,腿有點僵,這會兒鬆懈下來,動了一下就覺得有點站不住,喬茵彎著腿扶了下牆,再抬起頭的時候,突然就看到了正前方站著的人。
喬茵愣了幾秒,然後又立刻站直:“傅……傅律師。”
傅晏胳膊上還吊著石膏,也不知道在這邊站了多久,叼著根沒點著的煙,吐字都不大清晰:“真巧。”
喬茵:“……”
“你剛才那段話要是放在警方身上,就是詐供,問出來的話不頂用的知道嗎?”
喬茵咽了口口水。
傅晏用另一隻沒受傷的手把嘴裏的煙拿下來,然後順勢用夾著煙的手拿著手機放到耳邊,“剛才怎麽說的來著……“
他頓了一下,然後眼尾微挑衝她眨了下眼,“我們紀總手被您那花砸的傷到了神經,連飯都吃不了了,筆也沒辦法拿,工作都堆了一堆了還沒來得及處理。”
男人一字一頓,一字不差地把她的話重複了一遍,甚至連語氣都和她差不多。
喬茵尷尬地無地自容。
下一秒,讓她更尷尬的話自傅晏口中說出:“寒聲,你這個上司當的還挺有風險的。”
喬茵:“……”
她下次胡謅之前,就應該先看一眼四周有沒有熟人。
傅晏把電話拿開了些,“以後直接叫我名字就行。”
停頓幾秒,他:“跟念念一樣叫我哥也行。”
剛說完,電話那頭的人低低罵了一聲:“傅晏,你要不要臉?”
傅晏跟紀寒聲同歲,喬茵叫他哥的話,硬生生就把紀寒聲從他們這個輩分剔除出去了。
傅晏沒理他,電話一掛,又衝著喬茵扯了扯唇,然後轉身回病房。
喬茵鬆了口氣,往前走的時候差點沒忍住叫了一聲——
連續受到驚嚇,她腿更麻了-
喬茵當天回去之後就開始改之前寫好的新聞稿。
改了整整三天,到周五下午的時候,喬茵給王老師看過一遍之後終於送到了校對那裏。
她這幾天忙得焦頭爛額,都快把前幾天在醫院的那段小插曲給忘了。
結果周五下午六點,喬茵準備收拾東西下班的時候,陸夏過來敲了敲她的桌子:“小喬,下周去上海出差的名單安排出來了,我看見了你的名字。”
喬茵點了點頭,她中午沒吃什麽東西,這會兒沒什麽力氣,連眼皮都掀地有些輕飄飄:“你也去嗎?”
“對啊,還有隔壁辦公室的夏姐。”
陸夏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家好好休息一下,然後做做準備。”
喬茵應了聲,跟陸夏道了別之後,前腳剛拿著東西出了辦公室,王老師後腳就差點和她迎麵撞上:“哎正好,小喬,小紀叫你去他辦公室一趟。”
喬茵這兩天完全不能聽見“紀”這個字。
一聽就腿軟。
喬茵本來就沒什麽力氣,等磨磨蹭蹭地磨到紀寒聲辦公室的時候,眼睛都有點發花。
她站在門口敲門,三下過後,裏頭人應了一聲:“進。”
喬茵推門,到第三次才推開。
紀寒聲就坐在辦公桌後麵,低頭在翻看文件。
“紀總,你找我什麽事啊?”
“幫我寫個東西。”
喬茵皺眉,剛要問“你自己不會寫啊”,男人一句話把她堵了回來:“沒法拿筆,寫不了。”
“……”
喬茵鬱悶地想哭,她摸了摸平坦無比的肚子,然後過去,不情不願地拿起筆,對著電腦屏幕剛抄了一個字就有些拿不住筆。
那字寫得也歪歪扭扭,不大好看。
喬茵筆一擱,就覺得又餓又委屈,眼淚都餓得在眼眶裏晃了一圈,聲音輕輕,沒什麽力氣,跟撒嬌差不多:“……我沒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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