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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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個字明明被他說得不鹹不淡, 甚至聽不出什麽起伏來, 但是聽在喬茵耳朵裏, 又偏生像是添了些暗示的意思,重重地砸了過來。
喬茵被砸地頭昏眼花, 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她眼睛一垂, 默默地偏過頭去,“哦。”
頓了頓, 她又開口問:“我可以不要嗎?”
男人拒絕地幹脆:“不可以。”
喬茵:“那可以折現嗎?”
紀寒聲凝眸看她, 眼神更深更暗,他右手食指就停在領帶結的位置, 半晌沒動作,隻順著她的話問:“你想怎麽折?”
喬茵被他這麽一看,本來打算說出口的“八百塊”瞬間就又收了回來。
她眨了眨眼, 剛想著怎麽先把這關給過了, 手機鈴聲就又響起來。
陸夏的電話再次打進來。
喬茵唇線又瞬間繃直,她看了紀寒聲一眼,然後按了接聽。
那頭聲音依舊嘈雜, 走路聲和交談聲混雜在一起,陸夏隻能拔高音量才能讓喬茵聽得清楚:“小喬,你到了沒?”
“到了,我馬上就過去。”
喬茵已經打開車門, 才剛下了車,又聽那邊陸夏道:“醫院對麵有家小飯館, 你隨便買點吃的過來吧。”
“你沒吃飯?”
“不是我……我看那大姐在走廊裏的椅子上哭了半天了,旁邊一群記者圍著,看著臉色不太好。”
喬茵應聲掛斷電話,然後轉頭看了眼馬路對麵。
因為是醫院附近,所以小飯館倒是有不少,基本都是普通的粥麵店,喬茵右腳腳尖在地麵上輕輕轉了幾下,確認沒那麽疼之後才繞過去敲了敲主駕的車窗。
車窗很快降下,露出裏頭男人一張好看的臉來,那人右手輕抬著,正在打電話。
喬茵小聲說了句:“帶錢了沒?”
那人沒說話,打開儲物格抽了張錢遞過來。
電話那頭似乎還在匯報什麽情況,紀寒聲一言不發,眉頭卻輕輕皺了起來。
喬茵彎腰等了幾秒,最後實在沒忍住,又湊近了一些,腦袋連帶著上半身都伸進了車窗,距離拉近之後,她輕聲問:“怎麽了啊?”
紀寒聲坐在車裏,本來還能勉強專心地聽那頭人的話,結果喬茵一把腦袋探進來之後,嘴就停在他耳邊大概幾寸的地方,一說話就能帶出溫而潮濕的呼吸,像是拿了一根極輕極細膩的羽毛輕輕掃了下,癢癢的。
他喉結輕滾,繃著一張臉沒理喬茵。
喬茵這種姿勢站的久了本來就容易不舒服,加上她腳這會兒也沒那麽方便,著力點幾乎全放在了腰上,半分鍾過去就有些受不住。
她鬱悶地吐了口氣。
因為兩人距離還沒拉開,喬茵這口鬱氣又全落在了紀寒聲的耳朵上,紀寒聲被她折騰地不僅耳根有些熱,整個人都燥了起來,他擰了下眉,開口時聲音低低,隱隱有些咬牙切齒地意思:“喬茵。”
喬茵:“……”
紀寒聲偏了下頭,“你想幹什麽?”
“……”
天地可證,她剛才什麽都沒想幹。
喬茵這邊一時沒搞清楚紀寒聲的意思,連腰都忘了直起來,她這邊安靜了幾秒,倒是先聽到電話裏傳來一個男聲:“紀總……怎麽了?”
聽聲音像是陸期。
喬茵剛才是忘了起來,這會兒是不想起來了,她恨不得變成長頸鹿,這會兒直接把頭伸進紀寒聲的右耳朵邊上,好把這通電話聽得完整。
紀寒聲瞥她一眼,“沒怎麽,剛才信號不好,沒聽清。”
陸期很快明白他的意思,又把剛才的一段話重複了一遍:“醫院這邊說情況不太樂觀。”
紀寒聲“嗯”了一聲,頓了半秒,“辛苦了。”
那邊應該是又說了什麽,喬茵沒聽見。
反正自從紀寒聲說完“辛苦了”之後,沒過幾分鍾,電話就被掛斷。
前後也不過兩三分鍾的時間,喬茵卻覺得過得無比緩慢,她盯著男人的側臉看了幾秒,剛要從車裏再原路鑽出去,就看見男人抬了下手。
喬茵愣了一秒,還以為他又要幹什麽不好的事,眼睛一眨沒再停頓,下一秒,她抬頭的時候,一下子就撞在了男人擋在車門上方的手上。
“……”
感情還是她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喬茵臉熱了一下,鑽出去之後,捏緊了手裏的那一百塊錢,頭也不回地從人行道過了馬路。
十分鍾後,她拎著一屜小籠包和一份粥回來。
紀寒聲的車還在那裏停著,人已經下了車,這會兒就站在車門旁邊,半低著頭在講電話。
這人一天下來,出去睡覺的幾個小時,估計有一半的時間都是在打電話中度過的。
光是剛才從永和茶樓到醫院,這已經是第二通電話了。
喬茵還對他剛才語氣不大好的那句“你想幹什麽”耿耿於懷,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一聲都沒吭,拎著東西就往醫院門口走。
她自覺走得無聲無息,如果那人不抬眼看她的話,甚至根本注意不到她。
喬茵腳還有些疼,但是也不敢拖著步子走,盡力邁開腿趕過去,然後進了醫院之後,她花了五分鍾的時候,才按照醫院的標示找到急救室。
前頭人頭攢動,一條走廊幾乎沒留出多少空地來,連急救室的門都被人群擋了個七七八八。
要不是因為都是拿著相機和話筒的記者們,喬茵甚至辨認不出這就是她要找的地方。
這邊人實在太多,男男女女站在一起,喬茵沒能立馬找到陸夏的人。
半分鍾後,還是陸夏叫了她一聲,“小喬,這邊!“
陸夏站在角落裏把胳膊舉到了頭頂跟她打招呼,前頭擋了不少的人,陸夏原地蹦了好幾下,最後才從扒開人堆裏擠了過來。
她今天在醫院待了大半天,從下午三點多到現在將近十點,六個多小時過去,陸夏已經被醫院裏消毒水的味道熏得有些麻痹,她臉色也有些不大好,一見到喬茵就往她身上靠:“小喬,你可算過來了。”
喬茵伸手扶她,“什麽時候的事?”
她指的是家屬沒搶救過來的事。
陸夏看了眼手機,“就四十分鍾前吧。”
事發突然,她就編輯了簡短地幾句話就先發在了報社的官網上,其他關於病人家屬的心情全都沒來得及寫——也實在沒辦法寫。
病人家屬在走廊的長椅上雙目呆滯地哭了四十多分鍾了。
旁邊記者們一個接一個的問問題,十幾個人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傳到他們這邊甚至連一句清晰的話都聽不見。
喬茵往那邊看了幾眼:“她情況還好嗎?”
陸夏搖頭。
根本不可能好。
喬茵把手裏的東西遞給她,然後往人堆裏擠了擠。
她今天接完電話之後直接從茶樓過來的,連相機設備都沒來得及拿,這會兒兩手空空地往同行聚集地靠攏,看起來分外地不和諧。
這邊記者的問題根本就沒聽過,喬茵看見擠在最前頭的那幾個,話筒上貼著某某日報的標誌,幾乎都快懟在了那個大姐的臉上。
那人看起來三十歲出頭,整個人看上去都沒什麽精神氣,別人問問題她也不答,就隻顧著抬手抹眼淚。
她像是哭了很長時間,這會兒一雙眼睛都哭得紅腫,眼袋也異常明顯。
喬茵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揪了一下,她呼吸微微一滯,剛張嘴喘息了一口,就聽陸夏輕輕歎了口氣:“這個大姐跟街坊鄰裏借了半個來月才湊上的錢,本來前兩天高高興興地坐車來醫院,結果剛從銀行出來上了出租車,錢就被搶了……”
他們部有幾個同事是去受害者家附近采訪的,聽到這些的時候差點氣得連稿子都不想寫了,平靜了一個下午才把稿子整理出來,結果就因為這一個下午,還硬生生比其他報社晚發布了兩個小時。
不過這-->>
些在陸夏眼裏都不是事兒,她今天第四十九次罵那個搶錢的司機畜生,罵地解氣了才想起問喬茵:“小喬,你怎麽過來的?”
喬茵:“坐車過來的。”
陸夏:“……”
她再要說幾句,喬茵已經給她比了個安靜的手勢,又往那大姐旁邊湊了湊。
這邊都是在醫院帶了幾個小時的記者,還有一部分實在熬不住,幹脆不要這個新聞了,半個小時前已經走了一批了。
現在還堅持在這裏的本身就都是勇士,但是勇士歸勇士,連珠炮是的說了幾個小時連嘴巴都說幹了,結果半個字都沒問出來,有個脾氣稍微暴躁一點的年輕女記者,語氣已經開始不好了——
“陳女士,我能理解你現在的心情,但是你能不能也體諒一下我們?”
被叫做“陳女士”的那個大姐依舊不說話。
喬茵往牆邊靠了一下,看著陳女士的臉色越來越白,最後甚至快要和身後頭雪白的牆壁要融合在一起。
她就在這邊看著好幾個記者都開始暴躁起來,到了十點半的時候,原本的十來個人又走了大半,這會兒算上喬茵和陸夏兩個人,也才剩下了五個人。
陸夏一連打了還幾個哈欠:“我好困啊……”
她小聲嘟囔,“大周末的還要加班到這麽晚,也不知道紀總給不給加班費。”
剛說完,陸夏就站直了身體,她狠狠眨了幾下眼睛,才結結巴巴道:“紀,紀,紀總……”
喬茵眼睛都沒轉一下,“紀總怎麽了?”
陸夏完全沒了聲,輕輕扯了幾下喬茵的袖子。
喬茵轉頭看她,兩秒之後,她順著陸夏的視線偏了下頭,然後看見不知道什麽時候進來的紀寒聲。
喬茵嗓子一哽,剛才積壓了半天的鬱氣這會兒全一股腦的湧上來,她眼睛一熱,視線就定定的落在他身上,半晌沒收回來,輕而筆直。
陸夏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逡巡幾次,還沒弄清楚是什麽情況,就聽見紀寒聲說了句:“過去坐會兒。”
明顯是對喬茵說的。
陸夏自覺後退半步,把自己藏到了僅剩的三個記者裏。
喬茵站著不動,輕輕搖頭:“我不累。”
已經快十一點的時間,她跟陸夏不一樣,半點兒困意都沒有。
紀寒聲皺了下眉,視線一低瞥了眼喬茵的右腳踝,視線再抬起來的時候,見喬茵還沒有要動的意思,輕輕落落地吐了兩個字出來:“喬茵。”
這兩個字一個提醒。
可惜喬茵心思不在這裏,根本沒注意到,她剛轉了轉眼,還沒反應過來,腳下就一輕。
下一秒,她被男人打橫抱起來、
喬茵心跳頻率陡然加快,然後又緩緩回落,她深吸了口氣,由著紀寒聲抱著,幾步之後,他又把喬茵放在距離陳女士那邊幾米遠的長椅上。
男人半蹲下身子平視她,雙手輕輕在喬茵的肩膀上按了下,“乖,坐在這裏等我。”
喬茵眨眨眼,還沒來得及回應半個字,紀寒聲已經起身,往那邊走去。
男人身高腿長,幾米的距離短短幾步就可以走到。
喬茵視線在前方的牆上定了幾秒,手指在椅子的把手上輕輕攥了下,到底是沒起身跟過去。
腳踝上的後勁兒慢慢水蒸氣一樣慢慢往上升騰,喬茵擰了擰眉,她不敢亂動,閉上眼睛輕輕往後一靠,當真乖乖等了起來。
醫院裏的燈似乎比別的地方要亮不少,喬茵即使閉著眼睛,還是覺得有如白晝的光打在眼簾,她睡不著,但是又不想睜開眼。
耳邊漸漸安靜下來,喬茵也不知道就這麽靠了多久,才被人勾了下小指。
一睜開眼,陸夏已經坐到了她旁邊的椅子上,“困了?”
喬茵搖頭。
豈止不困,簡直是毫無困意。
喬茵往那邊看了眼,“采訪完了?”
那邊已經沒有其他記者了,就剩紀寒聲一個人,以及那個依舊維持著開始地姿勢坐在那裏的陳女士。
陸夏歎氣:“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完了。”
“那是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還是什麽都沒問出來……哦不對,是根本什麽都沒問。”
喬茵頭一歪,眼神輕輕柔柔看向就站在燈光正中央底下的男人。
“不過紀總真不愧是我偶像。”
喬茵視線還沒收回來,淡淡扯了下嘴角。
陸夏接著說:“你知道紀總剛才對一個無良記者說什麽嗎?”
喬茵搖頭。
陸夏:“他說——做好記者之前,先做好個人不行嗎?”
“什麽意思?”
“因為那個記者剛才問那大姐,說她坐上出租車的時候想沒想過救命錢會被人搶走,自己父親會因為這個搶救不過來。”
“……”
喬茵沉默幾秒,突然輕輕嗤了一聲。
陸夏星星眼,一整天的勞累這會兒都消散開不少:“哎我太喜歡紀總了。”
她垂了垂眸,嘴角輕彎出一個柔柔的笑來:“我也是。”
“你也是什麽?”
“我也喜歡他。”
陸夏頓時醒過夢來,眼底亮光一忽閃,她覺得自己是在自討苦吃,剛要識趣地閉嘴,就聽見喬茵“哎”了一聲,她問:“我們辦公室其他人都在忙嗎?”
“對啊。”
陸夏想了想,一個個地說起來:“晚上八點多和臨市交接的高速上發生了一起連環車禍,小黑和其他辦公室的兩個妹子一起過去了,陸期那邊……”
話音一頓,陸夏又開始歎氣:“於明自殺了,現在在市醫院搶救,不知道能不能搶救回來。”
喬茵這才反應過來。
怪不得剛才紀寒聲打電話的時候,陸期說了句“情況不太樂觀”。
這城市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每天都有這種在普通人眼裏看起來甚至永遠體會不到的大事發生。
喬茵閉了閉眼睛,沒出聲。
聽起來像是意料之中地一件事,但又好像遠遠在意料之外。
陸夏伸手戳了戳她的肩膀,“小喬,你今天累壞了吧?”
“還好。”
她聲音多少有點疲憊,陸夏又心疼又內疚,“早知道我就不叫你過來了。”
喬茵轉頭看她。
她一個實習生,碰上這種大事,辦公室人手不夠的時候來幫幫忙,明明是再正常不過的一件事,結果被陸夏說出來,她就像個小公主一樣不該幹這些。
喬茵覺得陸夏話裏有話,果不其然,她聽見她緊接著說了句:“萬一你當了老板娘之後,給我穿小鞋怎麽辦啊?”
“……”
神經病。
喬茵轉過頭去,不跟她說話了。
很快,這邊倆人都安靜下來。
一人是心裏有事,另一人是單純困得不想說話。
十一點半的時候,陸夏實在是沒撐住,頭一點一點地快要睡過去,被喬茵硬勸回了家。
等紀寒聲跟那邊的陳女士交流完之後,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四十五分。
再過一刻鍾,零點的鍾聲即將敲響。
喬茵安安靜靜地在這邊等,她微微垂著眼,直到聽到了腳步聲才抬了下眼簾。
紀寒聲的領帶早就不想開始那麽規整,襯衣領口的扣子也開了幾顆,喬茵眼神就從他的臉上慢慢往下滑,滑到下巴再到鎖骨,然後停在扣子係上的地方。
白皙幹淨,而且帶著一種禁欲的性感。
喬茵輕咽了口口水,鬼使神差地問了句:“加班費,還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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