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沁兒，瞿良邪心情極差，懨懨了兩日，墨玨便叫人將陸熏帶了來。

    幾日不見，這個曾經意氣風發的江湖俠女，滿麵仇怨地看著榻上坐著的盛裝女子，一身簡約白色襖裙襯著她婀娜的身姿愈發出眾，長發用紅繩子綁成一股股辮子散在肩上，一縷發絲自額前垂下，斂去幾分英氣多了幾分女兒家的柔情。

    “你到底要做什麽？”陸熏實在看不懂眼前這個女人，在監牢裏，自己分明是要殺了她的，她如今將自己收在身邊，莫非是要報複不成？可又一想，有誰會將一個擺明了要殺自己的人收在身邊的？

    瞿良邪身著玄色金絲花紋的大衣，擁著白色繁花裘被，半躺在榻椅上喝藥，聞言抬首看了看她，指了指旁邊的紅木蓮花凳子，“你應該知道了，沁兒去了蠻國，我身邊沒個可信的人，你身手那樣好，留在身邊應該有點用處。”

    “就這樣？”陸熏皺了皺眉，滿眼的厭惡，“你認為救我一命，我就可以聽你使喚了嗎？”

    瞿良邪搖了搖頭，仰頭將一碗藥飲盡，將藥碗遞給她，眼角眉梢盡是勢在必得的笑，“若我說，能讓你時常見到諄兒，你會不會留下來？”

    陸熏確實不怕死，但是她對墨諄的感情，已經到了癡迷的地步，瞿良邪也是看中了這一點，才會將她留在身邊。她看著眼前女子神色幾經轉變，又將手裏的玉碗往前遞了遞，補充道：“皇上已經答應本宮，會設法保住諄兒的性命，待他自己想通了，便放他離去。屆時你與他同去，本宮絕不阻攔。”

    瞿良邪開出的條件對於陸熏來說，太誘人了，能與墨諄江湖同歸，是她夢寐以求的。但，真的能做到嗎？墨諄心中所念皆是瞿良邪，他對自己並無半分情誼，即便與他同歸，恐怕也……

    她暗暗搖頭將這個想法甩去，暗想若若能保住墨諄的性命，也未嚐不是一件好事。

    細細思量了半晌，她又抬首冷冷盯著瞿良邪看，問道：“你做這一切，到底是為什麽？”

    她分明是向著王爺的，卻又親手將他送進了天牢，分明她曾經愛慘了璉王爺，為了他不惜犧牲自己的一切，如今卻又心安理得地做了這個皇貴妃。

    “你既然能接受墨玨，為何不能接受諄兒？”

    她這一問，瞿良邪竟認真地想了想，墨玨是大釗帝王，有後宮佳麗三千，肩上扛著天下的責任，他能給自己的有限，與自己所求的一人心也大相徑庭。

    可為什麽選擇了他？

    大概是在她生死驚懸的時候他眼中流露的，同璉哥哥幾分相似的柔情，大概是他幾百個日夜來的關注，或許也僅僅是因為，自己累了。

    她笑笑，將玉碗擱到一旁的案子上，戴著護甲的手指劃過案幾邊緣，聲音就像是布匹撕裂時的刺耳。半晌，她喚了秋月進來，“歸鄉與凝香跟了沁兒去，今後宮中的事務交給陸姑娘就行了，你需要盡快帶她熟悉環境。”

    她忽視了陸熏的問話，那個答案她自己也不確定，無論給出什麽答案，都不是最正確的，若真要說的話，大概也隻是因為她一向尊從本心罷了。

    秋月應了聲，轉身便對陸熏行了一禮，“陸姐姐好，我是秋月。”

    陸熏沒有理會她，隻是怔怔地盯著瞿良邪看，她容顏隱在濃妝下，情緒藏在柔柔的笑意中，仿佛她的這一生風平浪靜，從未有過坎坷磨難。

    從前她也聽過無數的傳說，傳說蜀地的上太夫人心狠手辣，傳說瞿家才女才華出眾，傳說皇貴妃詭譎無情。

    傳說不可盡興，但她不止一次從墨諄口中得知她的事跡，那些細小的瑣碎的、深深刻在墨諄心上的事情，成了她記恨瞿良邪的原因。

    她在想，若是沒有瞿良邪，自己會不會是墨諄心上那個人？

    半晌，她起身，拾起案幾上的玉碗，轉身，暖暖的空氣中傳來她冰涼的聲音，“我會在這裏看著你如何跌落深淵暗穀，看著你崩潰無助，看著你受盡折磨。”

    她的話就像是詛咒一般回蕩在福蕊宮的正殿上，參合著炭火燃燒的劈啪作響的聲音，一字不落地跳進瞿良邪的耳中。她卻將身子往後靠了靠，攏了攏披散的長發，笑的宛若朝霞。

    這樣的話太多人對她說過，聽得已經麻木了。

    轉眼已經是年三十，按慣例墨玨設宴群臣，後宮妃嬪由皇後領著也在禦花園辦了露天宴席。

    滿宮妃嬪皆盛裝出席，忘卻昔吃醋爭寵，盡情暢飲。歌舞正憨，天上卻洋洋灑灑地飄起了小雪，襯著滿院子的血梅，紅白交替間美不勝收。

    瞿良邪因前頭大病一場，又因沁兒的離去心中不暢，隻擁著豔紅的大氅躲在小亭中閉目養神，身邊隻有秋月一人伺候。

    皇後領著眾人撐傘出亭子去賞梅，見瞿良邪沒有跟上，便叫眾人先去看，自己行了過來與她說話，“瞿姐姐可是身子還未好全？”

    聽是皇後的聲音，瞿良邪忙睜眼起身，福了一禮，道：“勞娘娘惦記，嬪妾好些了，隻是那藥還吃著，身子有些懶怠。”

    墨菲伸手去拉她，瞿良邪卻是本能地將手一縮，她微微一怔，臉上的笑容十分難看，幸而背著燈火，不曾叫人看的清晰。她縮回手，自行坐下，也叫瞿良邪坐了下來，“那日姐姐病重，打發沁兒姑娘來找皇上，不巧皇上在歇息，本宮打發了下人去看，下頭的人不懂事，險些誤了姐姐的病情，姐姐不會怪罪罷？”

    瞿良邪倒是聽沁兒說過此事，也知道墨玨懲罰了榮姑姑的事情，無論墨菲是有意還是無意，對她而言並無多大的利害關係，左不過是後宮女人爭寵的手段，實在並非什麽值得計較的。

    “皇上小題大做，讓娘娘操心了。”她淡淡一句話敷衍的很，任誰也聽得出疏離之意。

    墨菲自然不傻，苦笑一聲，“本宮原以為，姐姐這次一去，便不會再回來了。”（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