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糟心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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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湖伯墓位於大江支流附近,所在地盛產鬆花粉和翹嘴白魚, 秦深吃過, 用當地山上鬆樹產的花粉做的鬆花紅豆糕, 味道細膩綿軟, 咬上一小口,紅豆糕被舌頭輕輕地往上顎一頂,立刻就化成綿密的沙。

    清蒸翹嘴白魚味道也非常讚……

    秦深揉揉嘴角,免得有晶瑩的口水流出來,他強行把自己放飛的思緒從美食裏掙脫出來,仔仔細細地聽溫溪說話。

    在說秘密之前, 出於對古墓的敬畏、對古老文化的向往,作為考古人的溫溪感歎:“湖伯墓的發現,對於華夏人、對全世界的意義太重大了。”

    湖伯墓的發現不過是個偶然,當地氣候潮濕多雨,山上植被稀少,在雨水不斷地衝刷下掩埋古墓的土層變薄。上山采野生木耳的當地人腳上打滑, 摔下山,在半山腰被石頭攔了一下, 沒有滾到山底摔成重傷,也因此發現了墓室的一角。

    經過考古挖掘, 出土了大量保存完整的文物,其中有大量的竹簡, 解讀出來的文字填補了華夏文明的曆史空白。那時候, 根據墓中出土的東西、發現的銘文等等, 推斷古墓是春秋戰國時期的。

    但事實證明,人們還是小瞧了湖伯墓。在打開主墓室,研究人員入駐清理,在原放置棺槨的石台上發現了機關,打開機關,“吱吱嘎嘎”的聲響仿佛是上鏽停止的曆史齒輪重新轉動,將璀璨神秘的古代文明呈現在世人的眼前。

    通過石台的機關,順著蜿蜒的通道到達地下城市,這邊才是湖伯墓真正的樣子,有高台巍峨、有殿宇重重,有長而平坦的街道、有高大厚重的城牆,鱗次櫛比的建築內桌椅板凳、碗筷鍋具一應俱全,讓進入其中的後人能夠一窺過去人們生活的方式……整個地下城市沒有人煙,堆積了厚厚的塵土,但花池內遠古的植物竟然還蓬勃生長,讓人驚歎。

    這些不是溫溪要和秦深透露的秘密,他要說的內容需要順著通道回到主墓室,主墓室內的將軍才是重點。

    “打開主墓室之前,誰也想象不到裏麵的情況。”考古挖掘麵對的情況錯綜複雜,也許打開墓室裏麵已經被盜墓賊洗劫一空,也許墓室裏的一切因為時間流逝早就毀朽……考古人有顆強健的心髒,能夠麵對一切突發情況,但其中不包括在墓室內發現一具保存完好的屍體啊!

    溫溪摸著自己的心髒,想到開啟主墓室那天現場的兵荒馬亂,他就心情激蕩,“主墓室內那位將軍曆經百年歲月身姿依然挺拔如鬆,沒有任何變化。秦深你知道是誰第一個走進了主墓室,拿下了將軍的麵具嗎?”

    不需要秦深回答,溫溪驕傲地說:“是我們老師,其他人膽怯不前的時候,是老師冒著有可能出現的風險走了進去,伸手拿下了將軍的麵具。事後想起,老師扼腕不已,直說自己衝動了,不該鬼使神差地拿下將軍的麵具,因為屍體接觸到空氣,轉瞬就毀朽了。

    “麵具下,容貌精致,仿若天人,如果還活著,該是多麽英俊偉岸的大丈夫。”

    如果不是老師進入了主墓室,溫溪沒有機會接觸到墓室內的真相。

    秦深不好意思,“溫溪哥你別誇了,不過你說的就是事實,的確很帥。”

    溫溪:“……”看看坐在秦深身邊的男人,溫溪微微恍惚之後清醒了過來,是有些明白秦深為什麽與有榮焉的樣子了,主墓室裏的將軍和秦深的男人一摸一樣,自己讚歎將軍的容貌,不就是在誇章俟海。

    想明白了這一點,如今是單身狗的溫溪,“……”莫名感覺心塞是為什麽?!

    抹了一把臉,溫溪深吸一口氣,決定忽略被喂進嘴裏的狗糧,翻著豎在鏡頭前的筆記本說:“你們看,將軍長這樣。”

    秦深看著紙頁上手繪的小像說:“我天天見的。你畫的不好,沒有畫出我家老章的萬分之一。”

    溫溪可是手繪大觸,畫出來的將軍小像很有幾分的味道,最起碼樣子很像,但氣質沒有畫出來。

    秦深糾正,“你這個眼睛畫的不對。”

    “哪裏?”自己引以為傲的繪畫被說不好,溫溪不服。

    “氣質不對,應該是溫柔脈脈,深情似海的。”秦深微微抬著下巴,矜持地說:“我家老章才不是冷漠暴戾的人。”

    溫溪暴躁了:“醒醒吧,不是一個人!”

    溫溪默默地移動視線落在章俟海的身上,一觸即離,不敢有任何停頓,這個男人身上的氣場太強大了,讓人不敢直視。也隻有看向秦深的時候,眼神中的神采會柔和下來。

    他,和主墓室裏曆經屠殺血腥的將軍無論是長相,還是氣質,皆是一樣。

    溫溪甚至有一瞬間的錯覺,仿佛將軍沒有化為塵土,而是變成了章俟海,活在當今。

    將軍小像旁邊有個令牌摸樣的繪圖,繪圖上寫著很多文字,不過秦深都不認識,他就認識最上麵一個“海”。

    突然就憶起了白虎神君曾經說過,他在古墓裏曾經看到過一塊令牌,上麵寫著“海”字,那時他就認為那個墓是叫什麽海的墓。

    “溫溪哥,令牌上的文字破譯了嗎?”

    溫溪遺憾地搖搖頭,“沒有,不知道寫的是什麽,和地下城留下的文字也不一樣。”

    “哦。”秦深看著令牌上的文字,總覺得很重要,可惜他不知道這些文字究竟訴說著什麽故事。既然無法破譯,秦深也就將其擱置在了一邊,興致勃勃地問:“溫溪哥,主墓室裏還有別人嗎?將軍守護的人。”

    之前章俟海得到驚鴻劍時複蘇過記憶,前世的記憶中,將軍抱著身受重傷的王爺進入古墓,王爺身死,將軍也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氣,站在王爺屍體的旁邊,以守護的姿勢生死追隨。而王爺,就是秦深的前世。

    “沒有。”溫溪搖著頭說。

    與秦深想象的不同,主墓室裏麵隻有將軍,其他什麽都沒有,被推到一邊的棺槨內沒有墓主人、本該放置棺槨的石台上也沒有將軍要守護的王爺。

    主墓室內發現的一切本不該列為機密,但將軍死後曆經幾百年不曾變過的容貌,很輕易就讓人聯想到長生不老、青春永駐等人類渴望的字眼,專家們想從將軍的屍體中得到長命百歲的秘密。

    隻可惜,主墓室被打開,空氣進入,將軍的身體接觸到氧氣,瞬間腐爛毀朽,不過幾分鍾就化為一抔塵土。研究人員收集了“塵土”進行研究,不知道現如今有了什麽發現。

    秦深聽到溫溪說“沒有”之後,心中悵然若失,在桌子底下握住了章俟海的手,孤獨的靈魂徘徊在墓室內幾十年,等白虎神君吞了陣獸、打破墓室的困陣,靈魂才掙脫了束縛去了忘川河邊,在忘川河邊站立久久……秦深好心疼,無法得知過去究竟發生了什麽,但現在章俟海的靈魂不會再孤獨,有自己陪伴呢。

    “喵~”白色的小奶貓從地麵一躍而起,輕鬆地跳到了桌子上,懶洋洋地甩著長尾蹲坐了下來,琥珀眼盯著令牌眨動了兩下,奶氣十足的聲音說:“這不就是我當初被困在古墓裏見過的令牌嘛,我認的上麵的‘海’字。”

    溫溪茫然地張大了眼睛,“秦深你那邊有孩子在說話?”

    秦深瞪了小奶貓一眼,小奶貓無辜地捂住嘴巴,他還以為老板的朋友各個不同於凡人呢。

    無奈地歪了歪頭,秦深向溫溪哥解釋,“溫溪哥,我之前不是和你說過,我從爺爺手中接過了一家客棧,現在就經營著它。”

    “是啊。”溫溪疑惑地點點頭,“你剛才還跟我說,客棧經營得不錯,生意很好。”

    “我經營的客棧呢有些不同。”秦深笑眯眯地向溫溪介紹望鄉客棧,說完之後,“溫溪哥你什麽時候有空過來玩玩吧,看看望鄉客棧,很神奇的。噓,可不要告訴別人哦。”

    聽完了秦深三言兩語的介紹,溫溪覺得暈乎乎的,好像比地下城還要神奇,鬼神妖怪……“我的老天,我覺得我們的考古發掘也沒有什麽了不起。虧得我們,不,是身為凡人的我們藏著掖著,害怕曝光出來引起軒然大波。”

    “溫溪哥你怎麽可以這麽說,普通人的力量不容小覷,創造曆史的是我們,鬼神妖怪隻是被曆史掩埋的弱小存在罷了。”

    “哪裏弱小了!”白虎神君不滿意地嘀咕。

    秦深在小奶貓的腦袋上拍了拍,“你現在看著就挺弱小。”被封印之後,實力也和體型一樣弱小了。

    白虎神君不滿地哼唧,“那弱小的我走了,不在這邊礙眼,哪怕我認識令牌上的文字。”

    秦深:“……”真是記仇啊。“今天買了鯽魚,我可以讓寶成哥不做湯,而是油炸了,調個酸甜口的醬汁澆在上麵。”

    小奶貓聽得口水滴答,吸溜著口水,他故作為難地說:“你既然這麽說了,我就勉為其難地幫你解答吧。令牌上的文字是古早的金文,刻在金鑲玉的玉牌上祭祀天地用的。”

    白虎神君說的是金文是萬年前人類祭祀天地的文字,屬於神書,不是鑄造在青銅器的銘文。

    白虎神君偷偷地撓肚子,腦袋挺得高高,不敢有絲毫的露怯,心裏麵的小人卻已經咬了手帕痛哭,痛罵自己——讓你嘴賤、讓你顯擺,現在好了吧,打腫臉充胖子了吧。令牌上的金文他根本就認不全,作為一隻“不學無術”的老虎,他壓根就沒有讀過幾天書,現代文字缺胳膊少腿的,他看起來還要連蒙帶猜呢,更別說萬年前的金文了。

    要是青龍那家夥在,肯定認識。

    白虎神君暗暗地嘀咕。

    等了半天沒有下文,秦深伸出手指在小奶貓的屁股上彈了一下,催促道:“上麵寫著什麽呀?”

    “咳咳。”白虎神清清嗓,“我給你們解釋。”

    所有人的視線落在了小奶貓的身上,白虎神君硬著頭皮說:“那個吧,金文晦澀難懂,畢竟是祭祀給神仙的,所以我就認識隻言片語。”

    不經意回頭,看到秦深質疑的目光,白虎神君炸毛了,跳腳地說:“有個隻言片語就可以了,上麵的大概意思是抽出仙骨、剔除仙格、進入墮仙台,就為了找什麽亂七八糟的人。”

    秦深的心口砰砰跳,喉嚨裏像是橫著一塊骨頭,堵住了自己所有的話。

    “什麽人嘛,仙格是那麽容易來的,抽出仙骨無異於淩遲,墮仙台相當於幽冥鬼界的輪回池,不過是懲罰犯事兒的仙人用的,跳下去會經受九九八十一道天雷,沒有被打得魂飛魄散,就可以去投胎。”白虎神君為了挽留自己的顏麵,絞盡腦汁地做著解釋,證明自己不是真的不學無術,隻是術業有專攻,他不攻文字而已。

    秦深按著自己的胸口,轉頭去看章俟海,愣愣地說:“我有些難過。”

    章俟海安慰秦深:“沒事的。”都過去了。

    免得秦深沉浸在傷心難過中,章俟海抓住他的手扭頭看向溫溪,“說說湖伯墓的主人吧。”

    被章俟海看了一眼,溫溪差一點兒自我保護機製啟動,從凳子上跳起來,如果他還有雙腿、如果之前不脫了假肢的話,他肯定轉身就逃跑。忙不迭地點頭,在章俟海的注視下,就算是機密,他也會毫不保留地說出來:“湖伯墓主人根據我們發現的銘文,名叫湖,是商朝早期一個諸侯國內的祭司,那時候祭祀天地以人為祭,根據祭祀規模,用作祭祀的人數從幾十到幾萬不等,祭司除了祈禱之外,還要親自獻上祭品。我們在湖伯墓裏發現了大小不等的祭祀坑二十多個,是活著進入墓中的。”

    所用的活人祭祀人數越多,證明墓主人在當時的社會地位越高。

    湖伯墓的主人地位堪比大諸侯國的王。

    “主墓室的棺槨內沒有墓主人的身體,我們在整個古墓中找了一遍,都沒有。”說到湖伯墓,溫溪整個人都放著光,他一會兒皺眉疑惑,一會兒展眉、說得興致勃勃,沉浸在其中無法自拔。此時此刻,他眉頭緊皺,很顯然在古墓裏麵沒有發現墓主人的屍體,是困擾包括溫溪在內所有考古人的秘密。

    “有教授提出古墓是假墓的猜測,認為真正的墓地還沒有找到。可……”溫溪對此猜測不讚同。

    聽溫溪講古墓之後,秦深的注意力果然被轉移,兩個人一個老師教出來的,很多看法自然不謀而合,“湖伯墓中這麽大規模的人祭坑,不是真墓的可能性我覺得不大,總不能在華夏大地下,還有規模更大的墓葬吧。”

    秦深開玩笑,“說不定墓主人變成了大粽子,自己溜達出去了,哈哈哈。”

    秦深的玩笑話,溫溪竟然認真地思考了起來,畢竟見到了貓在說話,又從秦深的口中知道了望鄉客棧的神奇,被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神仙鬼怪都是真實存在,那墓主人自己走出去,聽起來合情合理。

    幹笑了幾聲,秦深笑不下去了,“好像是有這個可能。大白,你當然不是進過湖伯墓,見到過墓主人嗎?”

    白虎神君聽得聚精會神,他當年迷失在湖伯墓見到了墓主人,對方也沒有作自我介紹,他也沒有問,稀裏糊塗就欠了債。乍然聽到秦深問自己,他不假思索地說:“見過啊,是個偏執的大變態,我聽他簡單地講過個人事跡,活著的時候動不動就坑殺,死後還掠奪了附近幾個小的城市,挑選裏麵的精壯男子、妙齡婦人、年邁老者給自己活祭,不是個好東西。”

    一聲輕笑,如同未關嚴的窗戶縫隙裏灌進的風,發出來的嗚咽聲響,聽起來令人頭皮發麻的笑聲。

    笑聲可怕,但說話的聲音聽起來很正常,舒朗的男聲,“這些事兒,問本人不是更加清楚。”

    循著聲音,秦深轉頭望過去,見到抱貓的男人走進了大堂,他留著略長的頭發,頭發末梢燙了卷兒,略蓬鬆淩亂地堆在腦袋上,男人長得很好,眼睛內凹,眼睛的顏色是淡淡的茶色,五官輪廓深邃,有著異域風情。眼神憂鬱迷離,氣質落拓滄桑,抱著一動也不動的大白貓笑得溫柔。

    在鎮子上開了一家小賣鋪的店老板商湖來到了客棧。

    白虎神君見到了他,瞬間炸毛。

    秦深見到他也是渾身的僵硬,因為這個男人來過一次客棧,帶來了鬼瞳派高層的腦袋過來領取賞金的,血淋淋的頭顱上一雙閉不上的死魚眼,現在回想起,一身的雞皮疙瘩。

    商湖現在的打扮就是走在時尚最前沿的時髦人士,哪裏像死了幾千年、從商代古墓裏爬出來的大僵屍。

    行動靈活、身上沒有死氣,應當是僵屍中在最厲害的那種,是旱魃。

    “上次來去匆忙,沒能夠在店裏麵住住,今天就麻煩老板幫我做個登記,我要住店。”商湖憂鬱的氣質很迷人,內凹的茶色眼睛像是會說話,很容易就讓人忽略了他真實的身份,還以為是個受過情傷的藝術家。

    白虎神君渾身僵硬,琥珀眼緊緊地盯著商湖和商湖懷裏麵抱著的泥塑貓,從泥塑貓身上嗅到了熟悉的氣息,他要被氣死了,“你這個死變態,竟然抱著我的毛走來走去。”

    泥塑貓的泥胎裏藏著白虎神君當年在古墓裏麵掉落下來毛發,長毛的動物嘛,掉毛是很正常的,神獸也不例外。神獸的毛發隻要妥善保存,有著驅邪避禍的作用,不過毛發上的神獸威壓會隨著時間的流逝慢慢消散。

    可架不住商湖是個有心人,他不僅僅收集了白虎神君遺落下來的毛發,還收集了殘念,施法禁錮在泥塑貓的體內,讓普通的的泥胎有了靈性。

    商湖垂下眼,緩緩地摸著泥塑貓,“當年有人欺騙我,隻要破了陣法就答應下來在古墓裏陪著我,但是他食言了。”他的樣子看起來很哀傷。

    秦深看向白虎神君,眼神中的情緒很明顯——渣男。

    利用完了人家就毫不留戀地離開,和拔x無情有什麽區別。

    白虎神君毛茸茸的長尾在身後繃直,上麵的毛發炸裂開來,他聲嘶力竭地說:“沒有沒有,我沒有,我不是渣男。啊啊啊,古墓被陣法封印,我們兩個都想出去,不過是互惠互利,他自己都不想繼續呆在暗無天日的古墓內!”

    “誰說我不想的。”商湖的聲音淡淡,但,是個人就可以從他的語氣中聽到傷心和委屈。

    白虎神君要吐血了,當年在古墓裏,他就是如此,弄得自己欺負了他一樣,稀裏糊塗就答應了,現在想想痛心疾首,商湖整一個男版白蓮花,自己被耍得團團轉而不知。

    活著時年紀輕輕成為一方侯國的大祭司,怎麽會是簡單的人物。

    商湖輕輕一笑,剛才憂鬱哀傷的情緒蕩然無存,他提出了住店的要求,“老板,我要住在水裏麵,聽說你們有水下的房間。”

    來者是客,秦深從不拒之門外。

    和溫溪說了一聲以後再聊,見到活的墓主人目瞪口呆的溫溪無意識點點頭,他今天受到的傷害太大,新世界大門打開之後沒有給他任何緩衝就接二連三來了幾個暴擊,沒有當場變得混亂,證明他的承受能力已經很好了。

    關掉了視頻,秦深皺眉,伸手想要去揉揉腰,坐時間長了有些酸軟麻木。在他行動前,已經有一隻溫暖有力的大手在疲憊的腰部肌肉上力道剛剛好的揉著,揉了幾十秒,別說腰上的疲乏,就連心裏麵的每一條褶皺都被熨得服服帖帖。

    一個詞兒,舒坦。

    “老板夫夫感情真好。”商湖我行我素慣了,活的是真自我,不會恭維人,他的讚歎就是大實話,而實話聽了才更讓人舒服。

    開了中庭水下的房間,商湖有錢人,不差錢的要了個豪華套房,並且在非飯點時間內要了一壺桃花釀、幾碟下酒小菜,一並給他送到房間裏去就行。

    水下房間秦深老早就教會店內員工怎麽進去,所以帶商湖去房間的是王樂彬。

    秦深給商湖做登記的時候,白虎神君就在旁邊跳腳,齜牙咧嘴地說:“他不是個好東西,老板讓他住進來,會後悔的。”

    秦深抬頭看商湖,商湖禮貌地笑笑,大概是活著的時候職業是祭司的緣故,他翹起嘴角、不發出聲音的笑容,看起來竟然有微微的神聖感。有瞬間的恍神,周遭景致扭曲變化,好像跨域了千年來到了商朝初期,實力最雄厚的諸侯國之一,王都內正在舉辦大型的祭祀活動,秦深和身邊的眾人一起抬頭看著高台上身穿白衣、頭戴猙獰青銅麵具的消瘦身影。

    消瘦身影踩著鼓點、編鍾擊打出來的韻律奇怪的音樂,肢體誇張地扭動著,動作神秘詭異又充滿了神聖感。

    高台上還擺著三牲祭禮和一把擦拭得蹭亮的青銅刀。

    舞動的人不知何時停了下來,他拿起了刀,衝著高台下揮揮手,就有一隊跣足蓬頭、穿著黑色衣服的男男女女走了上來,他們跪倒在祭司的足下,虔誠地額頭點地,想去親吻祭司腳。

    秦深的視線被拉高,視野變大,俯瞰著整個祭台。

    “站得高、望的遠”,現在秦深看到祭台上一角有個圓圓的石墩,石墩顏色紅得發黑,散發著詭異的色澤。

    “砰砰砰”擂鼓聲乍起,秦深看到跪在地上的黑衣人不安地動著,祭司走了過去,溫柔地安慰了幾聲,他們就不再害怕,反而是毅然地站立起來。

    站在最外延的黑衣男人率先走出了隊伍,走到了石墩前跪下,雙手合十、閉上雙眼,虔誠喃喃。

    隨後,把自己的頭放了上去。

    身穿白衣的祭司動了,在有力蒼勁的鼓點下,他走到了石墩旁,高舉起青銅刀……刷地落下,手法幹脆利落,頸脖子被砍斷,腦袋滾落,等候在一邊的小祭司捧了起來送到大鼎內,而石墩上的身軀,鮮血從碗口大的傷口內噴湧而出,頃刻間將石墩浸潤得更加鮮亮。

    感受到手上一重,秦深的意識不斷往下掉,驀地感受到了身體的重量,是上廁所回來發現不對勁的章俟海握住了秦深的手。

    急得撓頭的白虎神君大聲地囔囔,“我就說他有問題,不是個好東西,剛來客棧就給老板下幻術,嗷嗚嗷嗚,咬死他。”

    秦深靠在章俟海的身上喘著粗氣,幻境裏的一切非常真實,能夠親自體會一把古代祭祀,很新鮮的感受,可是他怕殘缺的人體組織啊,嚇得他臉都白了,耳邊好像還回蕩著鮮血往外冒的滋滋聲。

    商湖無辜地聳肩,“不是你們要了解我的嗎,這種了解方式不是更加直觀。”他移動視線,落入到一雙黑沉不見底的眼睛裏,瞬間無邊的黑暗將自己籠罩住,恐怖的殺戮聲、殘酷的血腥味、痛苦的嘶號等等往身體裏麵鑽,喉頭一陣腥甜,已經不會跳動的心髒竟然產生了慌亂的錯覺,變成旱魃之後頭一次感受到了死亡。

    是真的要死了,天靈蓋外有東西像是拿著小錐子美滋滋地鑿著洞,洞口鑿開,就是他的死期了。

    這輩子商湖頭一次感覺到了慌亂,他咬著牙,氣若遊絲的聲音從牙縫裏擠了出來,“你在老板的麵前殺人,他會高興嗎?”

    天靈蓋上壓力驟然消失,商湖大喘氣,身體哆嗦著,他賭對了,眼前恐怖的男人非常在乎秦老板。

    苦笑一聲,自己順風順水慣了,竟然什麽人都敢招惹。

    章俟海與商湖的交鋒不過幾個眨眼,等秦深從喘息中回過神來,已經消失不見。

    商湖對他施展幻術,秦深不高興,喊來了王樂彬把商湖給帶到房間去,不想見到他。商湖站住沒有走,而是急迫地解釋:“我沒有惡意,隻是給老板展現一下我活著時的場景。”不多說幻境的事兒,免得又惹了煞神不高興,他連忙轉換了話題,“老板難道不好奇原先蠢蠢欲動的鬼瞳派怎麽不見了嗎?”

    秦深勾起嘴角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不好奇。”冒犯了自己,現在又拿了鬼瞳派來吊自己的好奇心,簡直是滑稽。

    商湖不複之前的從容不迫,臉色發白地露出苦笑,又犯毛病了,望鄉客棧不是自己能夠惹的,不能夠由著自己的性子來,“當年我從墓裏麵出來之後救了幾個人,他們感激我就在身上紋了兩個豎瞳疊在一塊兒的標誌作為記號,會用終生來報答我。”

    他出古墓就捏了個泥偶,因為有白虎毛發和殘念,泥偶做出來就有了個貓樣兒,兩隻豎瞳看起來詭異又好看。

    被他救的人他未放在心上,沒想到百年之後竟然形成了一個叫做鬼瞳派的組織,商湖莫名其妙就成了鬼瞳派的祖師爺,受人供奉。鬼瞳派內人妖皆有,大概是蛇妖眼睛最像派中標誌,所以鬼瞳派內的妖全是蛇妖。

    鬼瞳派曆經沉浮,鼎盛過也衰敗過,到了現代社會徹底淪落為一個靠著歪門邪道博市場的邪派。

    商湖沒有幹預鬼瞳派的發展,他就在旁邊看著,看著鬼瞳派究竟會發展成什麽摸樣兒。漫長歲月中總要找些好玩的事情做做。

    鬼瞳派踢到了鐵板,商湖也厭倦了這個門派的小打小鬧,親自出手將因自己而起的門派給毀了。

    人,殺光;蛇妖,拔掉了根骨、廢去修為,送到望鄉客棧所在的小鎮給鎮民們加餐。

    看人類吃得那麽好,真是好玩。

    秦深:“……”臥槽,真是太變態了。

    商湖甚至在邀功,“為老板解決心頭之患,是我應該做的。”

    秦深:“……不。”不了不了,這份心意他收不下。

    無力地揮揮手,“還是去房間的吧,酒菜很快給你送過去。”反正就住一天,時間到了趁早滾蛋。

    等商湖走了,白虎神君捂著嘴巴笑得打滾。

    秦深沒好氣地拍著他的腦袋,“笑笑笑,再笑可就沒有糖醋鯽魚吃了。”

    白虎神君不笑了,可憐巴巴地看秦深,“喵,人家很乖的。”

    秦深頭疼地按住額角,一個兩個的都不正常。

    讓章俟海扶著到窗邊的位置坐坐,秦深覺得自己要冷靜冷靜、緩緩心情。他的身後,白虎神君收起了耍寶賣乖的表情,包子大的小臉兒上又是凝重又是害怕地看著章俟海的背影,先前看到章俟海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取千年旱魃性情,他就狠狠地哆嗦著——真的是越來越可怕了,以後看到章俟海要繞著走了。

    爪子摸著下巴,剛才老板和他的朋友視頻時看到的令牌,他還是蠻在意的,總覺得藏了驚天大秘密。

    “嗷!”忍痛從尾巴上拔了根毛下來,白虎神君握著這根毛念念有詞,爪子鬆開,約莫三厘米長的白色毛發慢慢悠悠地飄了起來,飄出了大堂、飄出了客棧,飄向了紅葉鎮。

    放走了毛發,小奶貓兩隻粉嘟嘟的小爪子合在一塊兒拍拍,他把看到的圖像寄存於毛上給青龍送去,那家夥是個大齡文藝青年,對金文的研究比他多多了……好吧,是非常非常多,肯定掃一眼就知道令牌上的金文詳細寫了什麽。

    臨窗位置那兒,秦深將截圖下來的令牌圖片給青龍神君發過去,希望能夠解讀出來,他很在意。

    他的身邊,章俟海隻是看著他的動作,並未說話。

    “砰!砰!”巨大的響聲從客棧內部傳來,震得秦深身邊的茶杯原地跳了幾下。

    秦深連忙問,“發生了什麽事情?”

    王樂彬慌張地從中庭那邊衝進了大堂,“老板,剛才那位客人說要吃魚,開始砸玻璃,我阻止不了他。”

    秦深:“……”

    秦深現在就後悔了,真想把商湖列入黑名單,至此別想進客棧了。

    水下的房間水族最喜歡但並不局限於水族,什麽人都可以住,住進去可以領略三途河河底下的風景。

    商湖住進去不到十分鍾,就整出一堆幺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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