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自剖心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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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頭的院子裏搭了戲台,請了這幾年京裏十分紅火的鳴衣社來唱戲,台上正在唱《長阪坡》,乃是一場武戲。

    “嘿,唱趙子龍的那個是秦玉樓吧,長得真是俊呐,這身段,嘖嘖……”忠勤伯鄭家的世子是個愛好廣泛,葷素不忌的,幾杯酒入了肚子便有些不知東南西北,這一出戲還未唱完,他便蕩漾地腆著個肚子往戲班子的後台摸去了。

    秦玉樓剛下了戲便在門口叫等著的鄭世子一把摟住,耳朵裏聽見些不幹不淨的話,他一時激奮便掙紮推了一把,秦玉樓打小就練的武生,鄭世子卻是個腸肥腦滿的酒囊飯袋,這一推叫鄭世子甩了個大馬趴,鄭世子被小廝扶著爬起來,麵色猙獰,嘴裏嚷道:“別給臉不要臉,知道大爺是誰嗎?”

    手一揮,幾個小廝便上前捉住秦玉樓,將他反手剪了按跪在地上。

    梁鳳君今天也跟著慶安來了安陽長公主府,他幾年前是鳴衣社的當家武生,今兒便忍不住跑到後台會一會師兄弟們,一腳踏進來看到的就是秦玉樓被縛了雙手,鄭世子左右開弓扇得他嘴角都留了血。

    戲子在這些勳貴的眼裏頂多就是個玩意兒,梁鳳君連忙叫了人求助慶安長公主。

    不一會兒公主那邊的掌事姑姑就過來:“咱們公主聽說今兒有個武生唱得好,這會兒想要見一見,不知鄭世子可否行方便。”

    秦玉樓跪在地上,臉上神色有些複雜。

    鄭世子再混,也知道自個兒斤兩不夠惹公主,何況這位公主是個比他還混不吝的,隻得放了人。

    “師兄,”秦玉樓見完慶安長公主出來,拉住梁鳳君的衣袖,目光殷殷:“四年過去了,你一點眉目都沒查出來,還不放棄嗎?”

    梁鳳君腦子裏還想著方才長公主打量秦玉樓的目光,和四年前初見打量他時是一模一樣的,心裏莫名覺得堵,沒留意到師弟說了什麽。

    秦玉樓見梁鳳君沉默不語,往前一步擋住去路,似乎難以置信:“師兄,你不會是……你不會是放不下公主吧!”

    “別瞎說,”梁鳳君此時才回過神,斥道:“長姐從小孤苦伶仃地長大,我們家以前幾乎沒管過她的死活,她入宮之後卻寄錢出來養活我和我娘,如今她死的不明不白,我又怎能安心度日?”

    薛雲晗和林恒一直等在月洞門外頭,看到梁鳳君出來,迎上前去,“我們有事找梁大家,可否借一步說話?”

    一看兩人都是身份不俗的,能有什麽事找自個兒,梁鳳君皺眉不語,林恒便輕輕說一句:“朱衣是你的姐姐吧。”

    “師弟,你先回去,那鄭世子應該不會再找戲班的麻煩了。”梁鳳君聽了林恒的話微微一驚,旋即垂下眼皮吩咐道。

    秦玉樓還待勸說梁鳳君,聞言也隻得默然退下。

    “我知道你進慶安長公主府是為了查你姐姐的死因,朱衣遠在深宮之中,連皇上都金口玉言斷了她是為五公主殉葬而死,你定然知道些什麽,才會認定她的死不尋常。”薛雲晗看著梁鳳君的神色,斟酌著開口,“她死之前是不是給你寄過什麽。”

    梁鳳君在最初的驚訝之後,麵上已經恢複了無波無瀾:“不知道這位小姐在說什麽,鳳君隻是個戲子,恰有榮幸投了長公主的眼緣而已。”

    “慶安長公主的母妃是一名宮女,而且已經去世了很多年,我這位姨母在宮裏早已經沒有可用的人手。”林恒不接梁鳳君的話,自顧自說道:“而我的母親安陽長公主,乃是先太後親自養大,是先皇在世時聖眷最隆的公主……梁大家不必急著拒絕,回去好生思量一下再作決定吧。”

    ***

    林媛媛左右看看並無他人,一臉遺憾地和林恒感歎:“以前常常來咱們府裏的葉家姑娘,大哥好像還見過的,今兒沒看見她,才知道原來已經定了親事了。”

    林恒家裏隻有這一個堂妹,向來當親妹妹處著,看到林媛媛老氣橫秋地搖頭,失笑道:“這不是喜事嗎?”

    林媛媛長長歎口氣:“那也要看定親的是什麽人呀,聽說和葉家姑娘定親的都二十歲了,比葉姑娘整整大了六歲呢。”

    大了……六歲呢……

    林恒身影一僵,強撐著說:“六歲差很多嗎?”

    “要都是五六十歲的人,差六歲當然無所謂,”林媛媛神色認真,“可是葉姑娘才十四歲,六歲就是個很大的差距了,好多想法都會不一樣的。”

    林恒默然不語,回後院找他娘交割今天的事務。

    安陽長公主正就著奶娘的手逗弄女兒,粉嫩嫩的一團在繈褓裏睡得極熟,看到兒子進來,向兒子招手:“快過來看看你妹妹,長眉大眼,將來長大了一定是個美人。”

    林恒心不在焉地聽到他娘說了一句“美人”,忍不住露出笑意:“嗯,的確是個美人。”

    兒子根本看都沒看都沒看,安陽長公主狐疑地看著林恒,卻到底叫小嬰兒的哭聲拉回了視線。

    從林恒開蒙入家學開始,林閣老就請了師傅教孫子騎馬射箭,練了十來年,雖然和武將沒得比,但是林恒體格是極好的。

    可是這個身體十分強健的青年,今夜卻失眠了。

    好似有什麽朦朦朧朧地一團湧進了心裏,溫柔而綿軟,雖然看不清,卻叫人舒適得很。

    林恒覺得自己很糊塗,他躺在床上想了兩個時辰也沒明白下午怎麽就會主動提出,要幫她做探看皇家秘辛這種冒險的事情,更想不明白此刻的輾轉難眠是為什麽。

    林恒也很清醒,他聽得到院子的草叢裏紡織娘窸窸窣窣,也聽得到遠一點的池塘裏蛙聲陣陣,側頭一看,窗戶上透著點點黃綠的光斑,那是螢火蟲在飛舞……月光從打開的窗戶傾瀉進來,落在地上一片雪白……不,不如她的肌膚白。

    秋夜的風輕拂進來,吹得架子床的銀鉤一下一下撞著木架,也吹得帳幔婆娑起伏……就好像下午偶然瞥見的,園子裏的風一吹,輕薄靈動的襦裙也是如此起伏,輕易便勾勒出了她線條柔美的身形。

    突然,林恒從床上猛地坐起來,連灌兩杯早已冷透了的茶,才壓下了心頭莫名的躁意,想起那張懵懂的臉,老臉一紅。

    ……

    一夜未明,天蒙蒙亮時,林恒終於接受現實,他從前當侄女看待的,如今竟然想討來當媳婦兒,真是……禽獸啊。( )(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