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柔情的伯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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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斯皮爾特伯爵癱坐在老爺椅上,讓仆人為自己輕錘著脹痛的腳背。

    晚夜香夫人飼養的寵物暹羅貓蹲在他的椅子旁,在陽光中舒展四肢,發出慵懶的喵叫。

    斯皮爾特笑了笑,眼裏浮出寵愛:“你倒是活得快活。要是你的主人如你這般溫順聽話,那該有多好?”

    他又自嘲似地搖了搖頭,“不,應該說,要是她能一直溫順聽話,該有多好?”

    這麽久以來,斯皮爾特以為自己已經足夠了解自己那個晚夜香夫人了,但很偶爾的時候,當他凝視著她那雙如暹羅貓般深不見底的黑色眼瞳的時候,仍會覺得骨子裏她依然將自己視作同床異夢的陌生人。

    他自認為這些年來自己對她已是十分不錯的了,綾羅綢緞、珠寶首飾、奇珍異饈這些東西他向來毫不吝嗇,幾乎是有求必應,試問西境中哪位貴婦人擁有的珍寶比晚夜香夫人還多?他也知道外麵那些關於晚夜香夫人的非議大多都是謠言。說什麽勾人心魄的魔女,隻不過是嫉妒她無雙的美貌罷了。說什麽二十幾年來容貌一層不變,不過是保養得好罷了。說什麽勾三搭四,隻不過是那些貴族男人單方麵覬覦她的美色罷了……

    所以這二十幾年來,雖然外人大多抱著看笑話的眼光在看待伯爵和伯爵夫人這對夫妻,但其實兩人之間並無什麽大的隔閡,甚至斯皮爾特一度認為,自己和她之間,是有名為“愛情”的東西存在的。

    直到那個可惡的公爵府二公子——戴爾蒙造訪府中,那一日,晚夜香夫人似乎卸下了所有的冷漠抗拒和“偽裝”,如一朵漂亮的夜來香花般盡情綻放,如傳聞中的魔女那般釋放自己的魅惑魔法,迷得戴爾蒙公子神魂顛倒。

    從那一天開始,斯皮爾特對待晚夜香夫人的態度就變了,妒火燒燃了他的內心,他看著鏡子裏自己那臃腫肥胖的身軀,再一想到戴爾蒙公子的年輕英俊、健壯挺拔,就愈發地感到屈辱和憤怒。這個女人、這個自己深愛著的女人,終究還是變心了!

    那日晚夜香夫人麵對戴爾蒙公子時,那樣的笑容、那樣的美麗身姿,令伯爵感到嫉妒,更重要的是,令他憶起了往昔……

    在很久之前,那時的斯皮爾特森羅夏還不是伯爵,他的父親——上一任的羅夏伯爵依然健在。年輕時候的斯皮爾特也曾是西境有名的美男子,再加上羅夏家族富可敵國的財富,什麽樣的女人是他得不到的?但偏偏,在他即將要舉辦成人禮、順便應家族安排迎娶一位西境權貴的大家閨秀之前,他遇見了那個令自己一見傾心的女子。

    他仍記得那是個烈日炎炎的夏日正午,17歲的他在家族侍衛的陪伴之下,坐自家商船去一處最近剛剛掠奪的島嶼上進行“收貨”。作為羅夏家族未來的繼承人,他必須了解海上哪些生意是他以後能接觸的,而哪些,是他所不能插手的。

    在斯皮爾特接手羅夏家族之前,唯有海鹽還有酒水是家族的海上生意,其它的都不歸羅夏家族管,其中包括“奴隸販運”這一非常賺錢的行業。

    帝國對於“奴隸”的管控是相當嚴格的,每一名奴隸都有自己的編號,每一名貴族所能擁有的奴隸數量也有嚴格規定,並且平民不能作為奴隸,那代表著曼徹斯城下城區那些平民哪怕再窮、哪怕他們自願想與上城區的貴族簽訂賣身契,那也是絕對行不通的。

    夠資格成為奴隸的,隻有沒在帝國版塊劃分之內的異族,比如草原外圍的蠻人,又比如未知海域的原始島民。

    那時候負責歎息之海奴隸販運的,是西境另外一家非常有名的貴族——列普曼家族,而列普曼家族與羅夏家族的關係自從帝國建立之初就水火不容。

    17歲的羅夏家族未來繼承人始一走下甲板,就看到幾個佩戴列普曼家族三叉戟徽章的軍士在毆打幾名青壯年奴隸。

    他正想厲聲喝止,卻被身邊的金袍子侍衛攔下,侍衛對他搖頭:“少爺,這些奴隸是列普曼家族的財產,我們不能插手。”

    那時候尚涉世未深的斯皮爾特哪管得了這些,立即義正言辭地說:“這座島是夏洛特家族的艦隊發現的吧?那按照帝國法律,島上所有物品包括人員,在被轉移到市場上販賣之前,也都該屬於夏洛特家族才對!列普曼家族算個什麽東西?都給我讓開!”

    金袍子阻止不了他,隻得歎氣,斯皮爾特拔出自己的佩劍就要去教訓這群列普曼家族的走狗,但奈何他著實不是什麽劍道高手,很快就被那幾個兵士連人帶劍踹飛,而自己帶來的侍衛隻是站在後麵觀戰,也不打算出手幫他。或許他們也認為這是讓未來羅夏家族繼承人認清現實的好機會。尋常在城裏鬥毆打架,哪個敢傷害他堂堂羅夏家族的斯皮爾特公子?但在外麵可就不一樣了,這裏可沒人可以罩著他。

    斯皮爾特挨了一頓毒打,列普曼家族的人嘲笑他,就連金袍子都暗暗地笑著。他氣不過,但也無可奈何,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幾個奴隸被裝進鐵籠子裏運走,他們隔著鐵籠子看著躺在地上的自己,凸出的眼瞳裏盛滿絕望和哀求,令斯皮爾特想起了曝曬在沙灘上的死魚。

    他將血水混合著沙子一道吞下,也是那時候他發誓,以後等他當上了羅夏伯爵之後,定要讓列普曼家族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當繼續往海島裏麵走時,這些事情就見得越多,斯皮爾特再也沒有義憤填膺地衝過去阻止了,他認清了現實,在這裏奴隸是屬於列普曼家族的財產,他萬不可染指。

    直到他在一間燒焦了的、半毀的房子裏聽到了小女孩的尖叫和哀嚎,他通過牆壁的裂縫往裏看,看見幾個高大的列普曼軍士解開了自己的褲子,正共同對一名赤裸的小女孩進行著慘不忍睹的暴行。

    他瞪大了瞳孔,他並非什麽都不懂的雛,但即使在城內最肮髒的妓館裏,他也沒有見過這樣稱得上殘忍的惡行,那個小女孩看起來根本就還沒怎麽發育,軍士們的身軀遮擋了斯皮爾特的視線,斯皮爾特隻能從牆縫裏看見小女孩的一截手臂——滿是傷痕和汙垢的手臂。

    某一刻,當一名軍士在女孩的嘴裏發射之後,他滿足地挪開了屁股,斯皮爾特終於看見了女孩的臉頰,那樣幼小,那樣端莊,那樣美麗,即使遍布著或紅或白的汙漬,但仍水靈得如同雨後芙蓉。

    最重要的是,那一刻小女孩似乎也看見了躲在門縫外麵偷窺的他,他們的目光相接,一絲絲生的希望似乎被點燃,小女孩幹涸的瞳孔裏再度湧出熱淚,她無聲地對斯皮爾特說:“救救我……”

    憤怒燒紅了斯皮爾特的眼眶,他拔出劍,大吼著衝了進去,屋內幾個列普曼軍士早就褪下了盔甲和武器,並且明顯正沉浸在歡愉之中,絲毫沒有注意到狂怒如同獅子的斯皮爾特!

    一劍接一劍、一劍接一劍、一劍接一劍……斯皮爾特根本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他不知道到底砍了多少劍,他甚至不知道砍的是誰、對方到底斷沒斷氣,但他那樣做了,金袍子攔不下他,隻好一腳將他踹飛以阻止他。

    等斯皮爾特回過神來時,才發現那幾個列普曼軍士早被自己大卸八塊,他們的血染紅了屋子的每一個角落,也包括小女孩和自己的全身。

    他緩緩站起,朝著腳下的屍體吐了一口血沫,然後搖搖晃晃地向小女孩走去,對方害怕得往後挪,他對她搖了搖頭,解下自己的外套,扔到了她的腳邊。

    小女孩先是愣了愣,突然似乎明白了斯皮爾特的意思,她撿起那件外套,慢慢地包裹住弱小無助的自己。

    17歲的斯皮爾特彎腰,將11歲的小女孩從血泊裏抱起,然後一步一步走出了血染的房間。這一刻沒有人敢去阻攔他,不論是聞聲趕來的列普曼軍士還是金袍子護衛。

    “這名奴隸女孩,以後就是我斯皮爾特的財產了,誰都不能再碰她。”他對圍在外麵的所有人說。

    但事情自然遠沒有那麽容易就結束。即使他是羅夏家族未來不二的繼承人,但殺死了列普曼家族的軍士,按照帝國律法就是死罪。老伯爵聽聞這件事後嚇得不輕,一口氣接不上來,臥病三天後就死了,羅夏家族一時陷入了空前的劫難。

    斯皮爾特被扔進了大牢裏,而他救回來的那名小女孩奴隸則按照規矩還給了列普曼家族。羅夏家族四分五裂,這樣的結果是列普曼家族最希望看見的,但卻是另一個大家族——夏洛特家族所不願看到的。

    於是在奧古斯丁林夏洛特公爵五十歲壽宴之上,如日中天的列普曼家族族長——伊坦因侯爵喝多了酒,竟膽大到對夏洛特公爵出言不遜,還說要在歎息之海的入海口、初代夏洛特公爵曼徹斯夏洛特的黃金雕像旁邊,建立起一座自己的雕像,雖說隻是玩笑話,但一向以鐵血和強硬手段著稱的奧古斯丁老烏鴉可不會置若罔聞。

    於是就在壽宴結束的第二天淩晨,伊坦因侯爵府上連同下人在內、總計四百多名成員的屍體被懸掛在了自家房梁上,如同破布般隨風飄搖。

    本以為自己會被處死的斯皮爾特反而因禍得福,奧古斯丁林夏洛特公爵親自召見了他,命人給他解下鐐銬,然後指著房梁上飄蕩著的列普曼家族屍體,問:“認識這些人嗎?”

    斯皮爾特點頭,拚命點頭。

    “很好。”老烏鴉拍了拍他的肩膀:“記住今日列普曼家族的下場,若想在西境生存下去,你就要記住到底是誰在罩著你們。”

    列普曼家族就這樣化作了曆史長河中的一粒塵埃,時至今日那座廢宅依然無人敢靠近,說是下雨天時仍可聽見裏麵回蕩著列普曼家族之人的哀哭。

    斯皮爾特上位,成為羅夏家族的新一任家主。不顧家族之人的反對,也不顧其它貴族的嘲笑,他堅持要迎娶那名身份低賤的奴隸女孩。新婚之夜,他問自己的妻子:“你還記得自己的名字嗎?”

    那名自從被解救後就變成了“啞巴”的小女孩搖頭。

    他看著屋外一簇開得繁盛的夜來香,笑了:“那就叫晚夜香吧,從今以後,你就是我的晚夜香夫人了。”

    小女孩沉默不語。

    斯皮爾特走過去,輕輕地抱住了她,說:“晚夜香,不用害怕我,我永遠都不會傷害你,從現在開始,我是你的丈夫了,我會一直保護你啊,我發誓。”

    11歲的晚夜香夫人瞳孔輕晃,她隻感覺麵前之人的懷裏那麽溫暖又那麽舒適,於是紅著眼眶,臉上綻放出一朵安心而明媚的笑來。

    那一刻,斯皮爾特仿佛在她的臉上看見了春暖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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