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卷 第四章:斂氣聞秘辛、坐山觀虎鬥。
字數:7136 加入書籤
青青幽幽回道:“天眼雖然在施法吸取生機,但仍然很小心,即便此處人跡罕至,他也始終在凝神戒備,我們沒有動手的機會。我估計,待他全神貫注煉化生機之時,才是動手的最佳時機。屆時我化出原身,咱倆一起動手,有心算無心,勝敗也隻在五五之間。那些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謝仁:“他有那麽厲害嗎?你化出原身,咱兩一起出手都不能穩操勝券?”
青青:“千年前此人就是脫胎換骨的修為,雖然千年來隻進了一步,但其法力積累卻是深不可測。比拚境界,我們兩人聯手不輸於他,但若是不能一招拿下,他可比我倆更能耗,甚至咱倆油盡燈枯了,他都還法力綿長。”
謝仁:“我想想辦法,看如何能一擊得手。唉……若是有幾顆大威力的特製手雷就好了。我剛才還在納悶:這天眼道人就算當年運氣好,從高空跌落未死,可又是什麽原因讓他拖著殘軀,竟能苟活千年,修為還更進一步?現在看來他定是每過一段時間,就要靠這個儀式吸取生機,苟延殘喘至今。千年來,不知已禍害了多少孩童,簡直罪不可贖!”
青青緊了緊互握的手,道:“謝郎,千萬別衝動。他法力深厚,咱倆硬碰隻怕都會隕落於此……”
謝仁回握一下,道:“你放心,我不會的。你不是昨晚才誇我詭計多端嘛,容我想想……”
二人在樹洞中傳音交談,那邊的儀式卻還在繼續。八雙血淋淋的腳板,和著韻律,踏著某種步子,在高台上走動起來,八個孩子的上肢動作雖然仍然一致,腳下的步法卻發生了變化。八人邁步的時機、步幅一致,但方位卻各有不同,繞著天眼道人穿花蝴蝶一般在高台上穿梭起來,天眼的吹奏也逐漸激烈詭異,音調陡高陡低,漸漸透出殺伐之音。八名孩童臉色漲紅,精神高度亢奮,但腳下的步伐卻開始飄忽,一身皮肉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幹癟下去,眉發也漸漸灰白枯槁起來。
看著本應坐在教室裏無憂無慮的八名孩童,漸成白發蒼蒼老者仍不知疲倦的起舞,謝仁牙根緊咬,眼中直欲噴出火來。
正午時分,儀式到了最後的緊要關頭,天眼老道收回彌散在外戒備的神識,全力施為,九孔響天螺憑空懸浮在其唇邊,已用上了禦器神通。法寶飛速旋轉,音調如撒豆一般急速變化,就如暴風驟雨,越奏越急,漸漸竟然合成一聲。法寶聲音越發高昂尖利,鑽入耳中,直似要將人頭顱生生切開一般。
“嗡……”一聲金鐵裂空般的嗡響直刺天際,在山穀中回蕩不休,尋常五感已聽不見法寶發出任何聲音,而法寶仍在飛旋,天眼道人的真氣仍在激引,形容已成老翁的八名孩童仍在舞動。他們的動作漸漸遲緩,終於如斷了線的木偶,嘩啦一聲倒在台上,落地之時,已散落為皮包骨頭的骷髏骨架。
天眼老道從始至終一口真氣未曾斷絕,從口中緩緩而出,激引法寶發出聲響,此時方才息了真氣,九孔響天螺倏忽飛入他的斷臂空袖,隱去不見。
老道收了法寶,浮空離地三尺盤坐,他需要涵養神氣,這個儀式整整兩個時辰,對他而言消耗亦是不小,雖未油盡燈枯,但也相去不遠。豐沛的生機被高台下的法陣牢牢收束,從全身毛孔鑽入老道體內,滋養著爐鼎,皮膚上的老人斑漸漸變淡,身上的皮肉也開始豐滿起來。
青青正待傳音叫謝仁動手,異變陡生!
一道流光自西而來,落在空地中央,顯出一個中年人的身形。這名中年男子比天眼老道賣相好得多:身高約莫一米七五,著一身月白法袍,腰係條乳白玉帶,上掛塊紅豔豔的玉玨,腳蹬一雙紫底描金的雲靴。此人朗眉星目、鼻直口方、相貌堂堂,三縷長髯垂在胸前,隨風輕擺,頂上黑發以銀箍收束,玉簪橫插,腦後的頭發順直披散。他身後負著一柄尺半古劍,劍鞘被綢布包裹,想必應是隨身的法寶。
謝仁與青青麵麵相覷,不知這是什麽狀況,隻得強行壓下動手的念頭,繼續收斂氣息靜觀變化。青青則悄然傳音道:“又是一個脫胎換骨的高手,修為與我相仿,不知是敵是友。”
謝仁:“這中年修士來得甚為囂張,毫不掩飾境界修為。看他輕車熟路的樣子,應不是第一次來此地,難道天眼老道小心提防的是此人?”
兩人正在神念交流,天眼老道已沉聲開口:“李道友,三十年不見,別來無恙啊?”這是見到天眼老道後,他第一次開口說話,嗓音就似兩塊鏽鐵在摩擦,說不出的詭異。
那李道友哈哈唱了個諾,道:“獨臂鬼老幽居在這秦嶺深穀,禦使野人擄來孩童吸取生機,既益壽延年,又逍遙快活,真是羨煞旁人啊……”
天眼道人冷笑著,針鋒相對道:“哼!李道友習練陰陽采補之術,在這人世間恣意花叢、享盡齊人之福,才是讓我等同道羨慕至極。”
李道長微微一笑,平靜的抱拳道:“過獎!有人叫我來傳話,簸箕頂死灰複燃,丹鼎令重現江湖,持丹鼎令者是個修為淺薄的娃娃。讓我告訴你:報仇的機會來了。”
天眼道人無喜無悲、毫無表情的道:“嗬嗬……他們說得好聽。當年若不是他們在背後挑唆,我怎會落得如此下場?千年之期已過,丹鼎重開山門,也不違當年盟約。這麽多年過去,早已沒了報仇的心思,隻想苟延殘喘的活在這與世無爭之地,多挨一天算一天,休想再把我當槍使!你背後的人本事那麽大,直接把那娃娃宰了,奪了神器不就結了?”
李道長:“隻有丹鼎令,沒有神農訣,一樣進不了青崖洞天。如此多年來,幕後的高人也曾偷偷聯手去破那大陣。結果呢?我師祖隕落,其餘兩人帶傷,掉翎而歸。當年一役過後,各大派似乎也察覺到了有人欲圖謀丹鼎宗,兩位高人不得不低調行事,不敢公然露麵。而白龍山的分支,卻被終南、南華、東華、正一、龍虎等派地仙看得死死。好不容易逮著個機會,抓了個道士,卻是個極有骨氣的,利誘不成,未及搜魂就自絕而亡,各大派看得更緊了。
三百年前那個來曆不明,習練神農訣的家夥,也是異常謹慎。雖然我與之刻意交好,卻始終未能套得秘法,後來那人竟然死在了亂軍之中。如今那小輩也不知從何處習得神農訣,而且還尋到了丹鼎令,卻身懷重寶不自知,修為低微就敢入世間行走,兩位高人的意思是:趁各派未及提防,生擒此人奪寶拷問,先下手為強!青崖洞天內的寶物定是非同小可,到底是何至寶,竟能讓地仙都如此上心?”
天眼道人:“青崖洞天中到底有何至寶,我也不知。能讓地仙都動心的東西就那幾樣,你自己想去吧。老道還要吸取生機,就不送了。”
李道長:“話已帶到,道友還沒回話呢,叫我如何回去複命?”
天眼道人怒道:“如此遮遮掩掩、欲蓋彌彰,想要繼續把我當槍使,讓那兩個老家夥自己來說!”
李道長眼中殺機隱現,咬牙道:“你我都知道,謀劃此事的高人,身份特殊不便出麵。謀算丹鼎宗茲事體大,如若事情敗露,你我可擔待不起,說不定會天下大亂……你分明是在推脫!”
天眼道人:“哼!不想沾染因果,隻想做那摘果子的人,對我又有什麽好處?”
李道長:“若是能為你重塑爐鼎呢?”
天眼道人又恢複古井無波的表情,道:“在我壽元未盡之前,若能重塑爐鼎,我定會不顧一切的去奪了丹鼎令。如今我壽元早盡,就靠著吸取孩童生機苟活,重塑了爐鼎又如何?逼急了,我把這些事統統抖出去,然後自盡,天下大亂與我何幹?”
李道長突然笑了起來,道:“好!好!好!張道友果然豁達。你我相交忘年,我也不勉強,這就回去複命。讓兩位高人另尋他人來做此事!”話未說完,負在身後的古劍已直取天眼老道。
九孔響天螺與那柄古劍同時飛出,飛速旋轉中發出嗚嗚鳴響,散射著五彩光華與古劍撞在一起,天眼老道竟是早有防備!轟然一聲巨響在兩人之間炸開,一股強烈的法力對撞波動,從兩件法寶碰撞之處如水波般席卷四周。
首先遭殃的是白骨高台,在這股衝擊下,白骨皆被炸為碎渣齏粉,散射向後方的石屋,隻餘台下的石基。石屋瞬間粉碎,碎石繼續向後攢射而去,空地外圍丈許內的巨樹,皆齊刷刷攔腰而斷,切口平滑就如利器切割一般,斷枝紛紛往外散射傾倒,在傾倒過程中又被繼續切割,一時間殘葉斷枝、木渣碎屑如子彈一般散射四周。再向外三丈多,這股威勢受樹林阻擋才稍稍減弱,但也吹斷了其間的所有巨樹,向外傾倒的斷樹阻了其威力,才減弱為一陣狂風,吹得巨樹歪歪斜斜、大樹攔腰折斷、小樹、灌木直接連根拔起拋上高空。
在天眼與李道長同時祭出法寶的瞬間,謝仁就大叫一聲“不好!”,同時給青青發了道神念:快跑。
天眼老道與李道長相互打著機鋒的時候,謝仁和青青在幹嘛?他們躲在樹洞裏偷聽,不光偷聽,還在以神念進行著密集的交談,說的話比那兩個老狐狸多多了!
當聽到千年前丹鼎宗遭此巨變,果然是有人在幕後謀算推動,青青不由暗暗佩服謝仁的邏輯思維,而謝仁也一副“果然如此”的了然模樣。再聽說幕後推手竟是出神入化的高人,而且還是兩位,兩人心底又是一片冰涼——這對手也太強了吧?若不揪出這兩隻“大老虎”,除掉隱患,丹鼎宗就算開山也不得安寧。
再提到了一個習得神農訣的神秘人,想必應是傳給青青秘法與丹鼎令的前輩,可兩隻老狐狸也不知其來曆,兩人心中又有些失望。
當聽到青崖洞天內,有讓地仙人物都牽腸掛肚的至寶,兩人就納悶了,雖說得入青崖洞天不久,可自認裏裏外外都探查遍了,還與與宗門典籍一一對照過,哪裏有什麽了不得的寶物?最值錢的估計也就丹鼎令和神農鼎了。要麽就是丹方?丹方中最珍貴的無非“九轉紫金丹”,可其中一味主藥“人參果”在人間早已絕跡。
據宗門典籍記載:西遊的玄奘確實是個吃齋念佛的修行人,道行也不低,但西遊時並未成仙。鎮元大仙臨凡也是真有其事,那是他的一場謀算,以此與佛道兩家交好,其中涉及上界仙家隱秘,世間修行人也不明所以、言之不清。隻知道鎮元大仙送玄奘師徒西去後,便收了人參果樹回了上界。人參果已經在“人參果****”上,摘下來招待到場的眾仙家,哪裏還有剩餘?而這玩意兒九千年一熟,現在恐怕還沒開花呢。
天地間隻有那麽一棵天地靈根,人間沒有人參果,這張丹方就相當於一張廢紙,有人想要送他都可以,對地仙來說,何必費盡心機謀劃呢?兩人不斷以神念交流,不斷否定洞天中的寶物,到得最後也百思不得其解,對方圖謀的到底是何物?別說他倆不知道,空地上打著機鋒的兩人也不知道!
謝仁與青青正在冥思苦想、頻繁傳音,天眼道人與李道長就開打了。
謝仁反應已經算是極快,見方才還在打著機鋒的兩人同時動手,向青青示警的同時召出銀輝護住二人,拉著她撞破樹洞壁障,展開神行之術往外飛逃,跨步就是裏許。青青反應更快,幾乎是與謝仁同時發動,而且還化作了原身,龍爪一把將腳將將提起,身形已在丈許外的謝仁扔到背上,望天上飛去。兩人雖然動作很快,但還是受了波及,因為他倆的位置實在是近了點——離空地不足一丈!
謝仁剛剛抬腳就被衝擊波掃中,幸好肉身強悍,生生挨了一擊而未被切成兩段,隻是後背上一道血淋淋的大口子,甚為恐怖,所幸未受多重的內傷。青青化作原身體型龐大,僅僅是探去抓謝仁的那隻龍爪,被割了道口,也是血流不止——金色的龍血。
她顧不得查探傷勢,忍著爪上劇痛,馱著謝仁急飛,眨眼就到了崖壁之上,放眼看去,皆是嶙峋石山。青青心憂謝仁安危,辯明方位就欲逃竄。而謝仁則回頭查看是否有人追來,這一看他樂了——倆二傻子竟然僵立在地,並未追來,而那兩件法寶則好似黏住了一般,定在空中。
於是叫住了埋頭趕路的青青,在天上兜了個圈回來,落在崖頂坐山觀虎鬥。
空地上兩隻老狐狸很奇怪:竟然一動不動,連衣角都不動一下,唯有兩件黏在一起的法寶傳來強烈的法力波動。如此強烈的波動,兩人不敢以神念探查,隻得趴在崖上探頭去看,這一看就是一個時辰,山穀中的兩人仍是一動不動,法寶的法力波動依然十分強勁、有力。
不是兩隻老狐狸不想動,也不是不想除去偷聽到談話的謝仁與青青,而是他們根本動不了——騎虎難下。
天眼老道與李道長,雖說都是老狐狸,但是他們做夢也想不到竟然會有人找到這片幽穀中來。數百年都沒人來過,自然習以為常,有人來才是異常。
不得不說,這得益於丹鼎宗高明的斂氣法門,將謝仁與青青的氣息收斂得絲毫不漏,連心跳和血脈流動都屏蔽了去。兩人潛伏在兩個老狐狸左近如此之久,神念探去就如兩節枯木,根本發現不了任何異常。
當深穀中與以往並無二異,兩隻老狐狸的眼中,當然隻有對方,算計的也是對方,而且根本就未留手。
當李道長講明了來意,天眼就知道:今天無法善了了。
幽居在此的數百年,幕後那高人並未給予過任何撫恤與安慰,他的心早就涼了,也看清了當年自己和宗門都是一枚棋子,都被人利用了。他當然想報仇,這是支撐他不惜修行邪術,苟延殘喘至今的執念,也是動力——既然你丹鼎宗滅了我禦靈門滿門,我就要讓你丹鼎宗傳承斷絕!
當他被丹鼎令毀了法寶、斬了手臂、削了鼻子,醒來後發現自己未死,卻身在佛國,這個念頭就在心裏深深紮下了根。他在佛國一個山洞中養好傷後,殺了個欲謀害他的黑巫僧,卻意外得到了吸取生機延壽的秘法,更是讓他心中複仇的火焰越燒越旺。
他不敢從滇南回神洲,因為當時簸箕頂是諸多地仙關注的焦點。於是繞道南海,偏巧不巧,在海中捕到一隻九孔響天螺,這異獸的天賦神通與他的禦靈秘法簡直是“天作之合”,就煉成了法寶。從海中潛遊回神洲後,探聽到丹鼎宗在白龍山還有一支分支,便準備過去複仇,結果卻被那幕後的高人攔下,一通威逼恐嚇之下,隻得灰溜溜回轉。
天眼老道爐鼎遭受重創,自知壽元無多,便想到利用神農架野人擄人的既成事實為遮掩,偷偷修習邪術延壽,靜待機會。一天,李道長尋來,出示信物並自報身份,乃是其中一位高人的徒孫,深得那位高人喜愛,便充作了這場謀算的傳話人。兩人虛情假意數百年,不時走動往來、互通有無,自稱忘年之交,卻始終從未交過心!(m.101novel.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