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卷 第九章:結陣收群鬼、驚出小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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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歸也。這個字所隱含的意思是回歸天地之間,就像樹上的葉子,到了秋天就會飄落、腐朽,化作泥土中的養分,供給大樹來年長出新的樹葉。鬼,道家稱之為“陰神”,佛宗稱之為“中陰身”,景教則稱之為“幽靈”。所謂的鬼魂到底是一種什麽樣的存在呢?可以將它理解為身體死亡之後,尚未消散的意識力量。意識也有力量嗎?當然有,修行人禦物、禦器,靠的就是意識力量,意識力量最初的具化就是心念力。

    陰神自有關於輪回的神魂烙印,不是地藏王菩薩烙印上去的,而是與生俱來、包含在大道之中的“規律”之一。人一旦身死,陰神就會依著與生俱來的輪回烙印指引,去到另一片時空,也就是世人口中的陰曹地府。實際上陰曹地府就在無邊玄妙方廣中,是另一種生命形態的停留往生之所,乃是地藏王菩薩靈台造化而成,內裏一片虛無,什麽都沒有,隻有造化而出的層層奇異空間。

    未修至陽神境界,陰神是沒有本我意識的。在這些奇異空間中,地藏王菩薩以大神通喚醒其前世的某部分記憶,陰神在那一瞬,會以一個旁觀者的身份,重新審視曾經的所作所為,重新經曆自己所行給他人帶來的一切,心中生出悔悟、明了之念。隨著陰神在奇異空間裏層層穿行飄飛,一世的記憶被逐步喚醒、經曆,心中的本我越發明了,當完全“洗白”之後,將重入輪回,開始另一世的經曆。這層層奇異空間,既是對一世經曆見知的回顧,更是一種審判——自身所行還於自身的審判。讓陰神在諸多情緒、世間百味中或沉淪、或彷徨,直至明悟,洗去一世見知情感,重燃“生”的希望,這就是往生的契機。

    理論上,任何陰神都會“歸”向此處。但也有例外,比如身前執念、怨念極重者,身後往往因執念、怨念不願歸去,憑著堅強意誌停駐世間;再比如橫死、枉死者,生機尚足本不應死卻死了,其陰神也會留在世間,直到耗盡應有之壽,才會飄去往生之所;還有未意識到自身已死者,其陰神也會定格在死前那一瞬的狀態,直到壽元耗盡方才往生;最後就是觀音山這種情況了:陰神受法陣收束,無法離去。

    陰神與形骸完全剝離,需要七七四十九天,在這四十九天裏,陰神仍然是附著在形骸之上的,形骸被挪動到哪裏,陰神就會跟隨到哪裏。無論何種原因留駐世間的陰神,其神誌都是不清明的,也就是沒有本我意識,隻是在世間遊蕩的一縷意識能量,但也有的陰神遊蕩在世間時,機緣巧合下被喚醒,意識到了自身的存在,這就是世人口中的鬼了。世間不乏已死之人“還陽”的事,理論上這也是可行的,但需要兩個條件:一是屍體生機尚存,二是陰神在屍體生機完全消散前,明了本我,是故這種情況少之又少。

    陰神受法陣束縛,不得歸去,一世的過往見知不受控製的交織往複,得不到明了與解脫,雖然仍然沒有本我意識,但卻會越來越暴戾,這些都是與生俱來的本能衍化的結果,就像無處宣泄的岩漿,四處衝突暴走。當這樣的陰神足夠多,力量足夠大,就會影響到世間的人和事。

    陰神作用於生人,隻能作用於意識,迷惑人的五感產生幻覺。這樣的迷惑,直接作用於人的大腦與神經,有的是無意識的,有的是有意識的。本我尚未清明的陰神令生人產生幻覺,是偶然事件,但像觀音山這種地方,收束的陰神過多,也會頻頻發生;本我清明的陰神令人產生幻覺則是有意為之,它或是心中有訴求,想引起世人的注意;或是對某人有出自神魂的親近,故不願遠離;或是心願未了,想找人幫忙;或是執念不消,欲尋仇報複……種種原因,不一而足。

    陰神是無法直接作用於外物的,欲作用於外物必須假手於人,這就是所謂的遭了“外客”,也叫遇“撞客”或者“鬼上身”,長期如此還有可能鳩占鵲巢,本身的生魂失去本我意識,而被外來的陰神占據身體。陰神重新擁有了身體形骸、四肢手足,往往會欣喜若狂,隻想著完成未了之心願,享受未享之生活,肆意揮霍生機。

    敘述了這麽多,講的都是普通人的陰神,修行人的陰神與世人之不同在於:無論何種狀況下,修行人的陰神都是本我清明的,畢竟意識經過了不斷的洗練升華。若度過苦海天劫,修陽神境界,更可做到神識不滅、靈識不昧,若更進一步,求化身五五境界,在這世間幾乎相當於不死不滅了。就算爐鼎被毀,修行人的陽神也能奪舍他人爐鼎,雖然神通法力盡失,但見知境界仍在,重新修便是,但是需要克服奪舍中的一些彼端,比如爐鼎之先天不足——普通人的爐鼎,當然比不了求出神入化地仙的爐鼎。同時,在奪舍過程中,自身的神魂也會有所損傷。

    ……

    九宮八卦陣中如幽冥鬼域,黑氣濃得都化不開,在內中翻滾不休,漸漸顯化出無數扭曲的臉孔麵容,男女老少皆有、喜怒哀樂百態,密密麻麻充斥整個空間。雖然很多麵孔張大了嘴巴,卻聽不見他們發出的聲音,隻是有無數的聲音從不知名處印入靈台,似乎在向陣中的十人講述著什麽,仔細分辨卻又並不真切。

    璞玉大師在神念傳音道:“諸位同道,速速動手!”

    九枚黑金石陣符紛紛浮空而起,懸於頭頂,九宮八卦陣瞬間發動,謝仁則盤坐在中樞陣符之上,祭出了寒譚碧龜。

    一片青光從法寶上灑落,漸漸化作無數淡青光絲,細細密密滲入黑氣之中,與之相溶。陣中漸有濤聲傳出,一個細小的旋窩以寒譚碧龜為中心漸漸生成,淡青光絲如無數絲線,一頭在旋窩處扭轉成束直入龜背之中,另一頭則似繩索般牢牢縛住黑氣鬼臉。碧龜口中金珠大放異彩,光影折射中竟顯出重重疊疊尊尊佛陀、菩薩、金剛、羅漢幻象,皆雙手合十,雙唇開合閉目誦經,正與璞玉大師佛音相合。各乘天淩空飛舞,拋灑著各種不知名花瓣,想不到這金珠竟還有如此妙用,可隨環境變化自成幻境。有法陣支持,謝仁毫無保留全力施為。周身法力澎湃鼓蕩,沿體內周天極速巡行,將法寶妙用催運到極致,頓時威勢又漲。

    陣中場景看著無比詭異,方圓不過四公裏的地方,九宮八卦陣發動之後,卻仿佛自成空間。堆疊了如此多的怨念生魂、佛國幻象,卻絲毫不顯擁擠,佛陀菩薩、金剛羅漢似與諸多鬼臉重疊交織,又似高高佇立在九天之上俯瞰;黑氣、佛光、青光交織,根本沒有明顯的界線,但卻又自成一界、涇渭分明。光怪陸離之處,難以描述於紙麵筆端。

    眾人立足的地麵不知何時已消失不見,四麵八方皆是鬼影、佛光,法陣中澎湃的法力激蕩席卷,就連九枚陣符都發出黑金之光。旋窩越轉越大,濤聲越來越響,而旋轉的速度則在漸漸減慢,顯然牽引之物越來越重。謝仁頭頂漸漸霧氣蒸騰,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分化出出紅、黃、青、白、黑五色一閃而逝,顯然是體內真氣運轉到極致的外相顯化。結陣九人神氣互感,其餘八人自然清楚謝仁的狀況。每當五氣顯化九次,便催運一波法力注入陣中,相助謝仁補益神氣,務使神通不斷,更不至讓謝仁受傷。

    寒譚碧龜青光綻放,龜甲中的旋窩虛影,夾雜絲絲被拉入其中的黑線,注入旋窩底端。受旋窩之力與謝仁法力收束禁錮,黑線漸漸在寒譚碧龜中心處凝聚、壓縮,形成一粒黑珠。

    見謝仁吃力,璞玉大師長誦一聲佛號,再催神通,佛光普照間,佛音禪唱頓時又強了幾分。充斥在四麵八方的扭曲鬼臉漸歸平靜,表情漸趨木然,紛紛受謝仁神通拉扯,往旋窩而去。寒譚碧龜頓時如長鯨吸水,濃黑陰怨戾氣源源湧入,法寶中的那粒黑色珠子也緩緩旋轉,並以微不可查的速度越轉越大。

    ……

    子時過去,陣中黑氣明顯淡了三分,謝仁運轉神通催動法寶的壓力也弱了三分,遂分心運起了“翻書功”,一邊施法一邊涵養,法力如涓涓細流綿綿密密、不增不減,有法陣補益,謝仁的神氣法力不減反增,竟是以極慢的速度充盈起來。

    如此又是一個時辰過去,法陣中的無數生魂和陰怨戾氣,已經被收束了八成有餘,陣內逐漸清明了起來,此次破邪已經到了最後收官的關鍵時刻。就如陣外的天光,雖然天際已有一線魚肚白,但也到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法陣空間的底部極深處,有一隻陰神睜開了眼睛。

    一聲脆生生的話語在法陣中回蕩:“什麽人如此大膽?竟敢收取本神的鬼卒。”

    當這隻陰神睜開眼睛,眾人就感知到了,因為它根本不知收斂神氣。謝仁與璞玉大師的神識皆彌漫陣中,對其中變化最是清楚。感其神氣波動,應是尚未求五氣朝元的一名鬼修。

    人能修行、妖能修行、草木能修行,知我之為我即有靈,世間一切有靈眾生皆可修行。陰神脫離蒙昧,意識到本我的存在,就具備了修行的先決條件,隻是陰神的修行十分艱難。陰神一旦開始修行,也就打破了壽盡必歸的鐵律,可以在世間長久的留存下去,由於不受生機爐鼎限製,甚至都無壽盡之虞,隻有劫數之災。尤其是針對神魂的天劫,渡劫不慎就是魂飛魄散,連往生的機會都沒有。陰神修行修的是什麽呢?它隻洗練自身靈體,直至將之淬煉為陽神,是一個由陰轉陽的過程,也就是從作用不了外物,到能作用外物。陰神未修陽神境界,哪怕是輕飄飄的一根羽毛,它都是拿不起、禦不動的,而修了陽神卻可以。若是再有一枚九轉紫金丹與之陽神相合,就能重塑完美爐鼎,同生人無異,這就相當於重生了。修行界將踏上修行之路的陰神,統稱為“鬼修”,其中並無王侯將相的區別,五氣朝元也好、易經洗髓也罷,就算脫胎換骨也統統都是鬼修,並不因修為的高低另喚它名。

    鬼修禦使不了外物,卻可禦使物性菁華、天地靈息等無形之物,這也是鬼修強於修行人之處,無論修為高低,皆可憑空飛行,更能穿岩過壁,視世間之物如虛幻無物。

    天地之大、造物神奇,有的天材地寶就能凝煉出物性菁華。比如儲量豐富的金屬礦脈之中,億萬年之久,往往就會凝煉出一種叫“萬年沉銀魄”的物性菁華,這種物性菁華異常神奇,其形態在有形與無形之間,甚至介於有靈與無靈之間,想要采集隻能將神識融於天地靈息之中,吸引其過來依附,方能收攝。世間五行之物,理論上皆可凝煉出類似的物性菁華。

    陰神脫離蒙昧,需要天大的機緣,從本我清明到采煉月華、吸納香火願力修行,更是如此。這隻鬼修不知是何因緣造就,在這天成法陣中竟然明了了本我,還踏上了修行路,億萬生魂中也僅有此一個。

    璞智大師的禪唱、謝仁的神通,針對的都是蒙昧之陰神,所以對它沒用,直到生魂被大量收攝,此地的極陰環境發生顯著變化,這隻鬼修方才醒來,醒來卻自稱“本神。”結陣的九人專心施法收束生魂,無暇開口,唯有璞玉大師暫時比較清閑,於是一邊運使神通不斷,一邊開口問道:“你這娃娃,是個什麽神呢?老和尚在三塔住了百多年,還從沒聽說過呢。”

    隨著璞玉的話語,一個形容十來歲光景的小男孩,眨著烏黑雙眼,從地底深處張牙舞爪的飄飛出來——他是被璞玉大師攝拿出來的。

    這小鬼雖被攝拿,卻很有骨氣,大聲叫到:“你這老和尚好沒道理,不光跑到本山神的地盤上搗亂,將我麾下鬼卒收攝殆盡,現在還想抓我嗎?”

    璞玉大師將他攝拿至空中懸浮,笑道:“你這山神是誰封的呢?敕旨、文書何在?”

    小男孩撓撓頭,問道:“山神還需要冊封嗎?我怎麽不知道。”

    璞玉大師道:“當然需要啊,若無敕旨、文書印信,山神如何能調動山川地氣呢?依貧僧所見,你這娃娃怕是調動不了這片山川地氣吧。”

    小男孩蒼白的臉上有些泛紅,嘴硬道:“那是我如今道行不深,將來一定可以的!老和尚,我怎麽莫名其妙就浮起來了,是你幹的嗎?”

    璞玉大師覺得他甚為單純可愛,嗬嗬笑道:“區區攝拿神通罷了,要我放你下來也行,但你得保不搗亂,讓我們把這些怨念生魂收攝完。”

    小男孩道:“憑什麽啊?它們都是我的鬼卒,你們把它們抓走了,我這山神還怎麽當啊?”

    璞玉大師道:“此地被天成法陣鎖困,枉死的生魂太多,已經影響了附近百姓的正常生活。我們收攝它們回去,是要用佛法超度,讓它們得以往生,你難道希望它們在這裏繼續受苦嗎?”伴隨著話語,一道神念向小男孩講述了觀音山發生的事。

    小男孩黯然的低下頭,嚅嚅的道:“不想……我采煉月華就是想讓自己強大起來,有一天能幫大家脫困……裏麵有很多是我曾經的同鄉,還有我的爺爺、奶奶、爸爸、媽媽、姐姐、弟弟……你真是帶它們出去,幫它們往生的嗎?”

    璞玉大師點頭道:“出家人不打誑語,老和尚何必騙你這麽個小鬼呢?”

    小男孩道:“謝謝您,和尚爺爺。您放我下來吧,我不搗亂。”

    璞玉收了神通,慈愛的看著這隻小鬼。這小家夥脫離了掌控,卻在空中向他跪了下去,隨後又給結陣的九人各磕了一個頭。大聲道:“各位上仙慈悲,救此處億萬生魂脫困往生。寧瑞鵬無以為報,今後當牛做馬,聽憑上仙差遣。”

    璞玉和尚微笑著道:“孩子,起來吧。你能給我們說說你的前一世嗎?”

    沒想到這小鬼卻並未起身,隻是跪在地上開始向眾人講述。寧瑞鵬本是軍閥割據時期喜洲人,當時雖說天下紛亂、戰禍不斷,但大理府卻還算一方難得的靜土,一家人打漁、種田為生,三世同堂、其樂融融,生活也還算小康,小瑞鵬自小聰明,四歲開始就在當地的私塾裏上學了。不曾想一天夜裏大雨傾盆,洱海水位暴漲,卷起滔天巨浪,席卷周邊漁村,村子裏很多人都在那場洪水中喪生。小瑞鵬一家雖然沒被洪水卷走,卻是在幾天後染上了瘟疫,一大家子十多口人相繼離世。當他再次擁有意識,卻是在一個月圓之夜,他覺得柔和的月光照在身上很舒服,便不像其他陰神東奔西撞,而是在月夜整晚整晚的“曬月亮”,久而久之就與其他陰神有了區別,自身開始擁有了一些不可思議的力量,比如能隔空把普通陰神扔出很遠,看著曾經的鄉親們毫無知覺卻越來越暴戾,他心理非常著急……前些月觀音山白天都在演習,濃重的煞氣、殺氣讓他和陰神們膽戰心驚,於是便潛到地底深處睡大覺,察覺到此地陰氣有變,方才醒來。

    寧瑞鵬剛剛講述完,謝仁卻幽幽歎道:“孩子,你與本門有緣,可願隨我回青崖洞天清修?”(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