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卷 第十二章:兩地仙演法、千年來原委。
字數:6415 加入書籤
眾修聞言,皆轉頭向八門大開的中宮望去。為何要轉頭?因為在神識之中,中宮內空無一物。這一望,眾修皆大吃一驚:中宮中站著位毫無神氣波動的老道。這老道作古時打扮,鶴發童顏、長須及胸,頭頂插著朵三葉牡丹,以花枝簪住頭發。老道身形有些略微發福,著一身破爛的灰白色棉布道袍,道袍的膝蓋、兩肘、胸前等處有著片片油漬,甚至有的地方都有些板結、黑得發亮,不知多久沒有洗過了。老道雖然衣著邋遢,但裸露在外的皮膚卻細嫩白皙、晶瑩如玉。
謝仁看清這老道長相,如遭雷擊般呆立一瞬,隨後一揖及地道:“晚輩見過三瘋真人!”
老道聞言哈哈一笑道:“起來吧,老道我是來湊熱鬧、蹭吃喝的,不必多禮。”謝仁聞言起身抬眼望去,老道早已出了中宮,坐在一個木幾旁胡吃海喝起來。
除了東昆侖各地仙,洞天中眾修紛紛詢問謝仁這老道身份,謝仁給眾人發了道神念,正是自己在平越府見到張三瘋自畫像石碑的經過,眾修這才恍然大悟,紛紛上前行禮。張仙人卻毫不理會,自顧自的吃喝著,含糊的唔唔發聲,不斷並點頭示意,就算了回了禮。
狼吞虎咽吃了幾盤靈果,張仙人終於解了饞,遂招呼眾人道:“今天不是小蟠桃會嘛,來來來,大家坐下吃喝,別客氣、別客氣,這可是鎮元子的徒子徒孫送的好東西……”說著拋了兩個果子給謝仁,道:“小娃娃不錯,看在你對我如此恭敬的份上,賞你兩個果子,自己留著慢慢吃吧。老道吃飽喝足,拜訪故人去了,你們慢慢聊……”話音未落,這位仙人毫無征兆的憑空消失。
謝仁與眾修一道連忙作揖,口稱“恭送張仙”,起身低頭看了看張仙拋來的果子,大驚之下連忙收入空間神器中。這兩個果子拋過來時就是盤中的普通靈果,在場諸修皆未在意,但老道一走就變了樣:一個是蟠桃、一個是人參果!也不知邋遢老道從何處得來,就這麽輕飄飄的扔給了謝仁。
邋遢道人的出現,算是小蟠桃會前的一個插曲,眾人皆在揣度這位張仙人的怪異舉止,謝仁內心卻難以平靜:張仙人看似插科打諢,順道來蹭吃蹭喝,但卻是專程來送他這兩味靈藥的。在場諸人並未見過張仙真容,隻有謝仁在平越府曾得其仙家神意,是在場唯一能認出他的修士,自然會第一個行禮,張仙人一高興賞他兩個果子亦無可厚非。
眾修或竊竊私語、或神念傳音,交頭接耳議論張仙人現身。千多年前定下世間三戒後,仙人就好似銷聲匿跡了一般,再未在世間現過身,或許曾有仙人到世間行走,但都不會在人前顯露仙家神通,更不會自稱為仙。這次張仙主動現身,並默認自己就是仙人,千年來還是第一次,能與仙人打個招呼、說句話,眾修士皆覺得不虛此行,亦是莫大福緣。
青鋒掌門輕咳一聲,正色道:“諸位,今日能一睹仙顏,自是我等修行之福緣,但不必過於在意,亂了心境。”經他這麽一說,眾修才停住了議論,轉而期待起兩位掌門的演法切磋來。
逍遙派的青葉掌門笑道:“如溪、婧怯兩位道友,演法可否開始,我等還等著開眼界呢。”
婧怯微微一禮道:“我比如溪掌門年長幾歲,不若就由我來拋磚引玉。說到地仙修為,無非出神入化,不若我們就來演示這化身之妙吧。瑤池仙宮有一項神通喚作‘天音舞’,非出神入化難以大成,今日我就以這門神通獻醜。”
言畢素手一招,懷中已多了一把沉香木的琵琶,顯然是融於形神之中的神器。隻見婧怯五指輪動,淙淙琴音流淌,若黎明前群鳥爭鳴,婧怯懷抱琵琶,隨著樂聲漫步輕舞,裙帶飄飛間若飛鳥出林,身姿曼妙似林間仙子。隨著琴音漸急,婧怯腳踏碧波連轉六圈,每轉一圈就多出一個婧怯,分持鈴、簫、笛、鍾、鼓、笙,與本尊和音而奏。第一個持鈴的分身分出,右手腕上戴一串紫金鈴鐺,舞動間振鈴發音,可見山間流水叮咚;第二個分身持一支淚竹洞簫在手,嘬唇吐氣嘯聲嗚咽,靈台中映照出溪流婉轉、薄霧輕攏,雲蒸霧靄、緩緩流轉;第三個分身橫一隻白色玉笛在前,笛聲悠揚裂雲穿空,可見湛藍天穹之下,白雲悠悠、鷹擊長空;第四個分身左手持一口紫金小鍾,右手握一支紫金鍾垂,鍾聲悠揚、群山回響,靈台中可見群山拔地而起、青翠巍峨;第五個分身持一把撥浪鼓,鼓聲咚咚作響,急促如雨打芭蕉,靈台世界中亦下起了綿綿春雨;第六個持一支玲瓏翠綠竹笙,聲音如雨後春筍般破土而出,眾修靈台中亦映射出森林、翠竹迅速生長,幾個呼吸間便成片成林。七個婧怯隨著樂聲翩翩起舞,隱隱然各依北鬥七星方位結成陣勢。若不看手中所持之器,已分不清哪個是真身,哪個是分身。這是瑤池仙宮的音功之妙,以樂音擾動靈台造成片片幻境,此時是演法切磋,自然不會有殺伐景象,若是對敵時更可借此布下結界幻境,令人真假難辨、實幻難分。
在座眾修見識此等神通,不由得喝彩連連。隨著七音共鳴,法陣已成,靈台幻境之中不斷經曆春曉秋冬四時變化,每個季節均是如畫美景,季節交替越來越快,眾修漸漸有眩暈之感,但又沉醉美景之中不願醒來。
如溪掌門移形邁步,似穿過層層無形空間飄身入陣。入陣之後,站定北極星位,右手緩緩拔出紫青寶劍,左手伸出幻化三條手臂,伸指在劍脊上不同的三處輕輕一彈,“嗡……”三聲悠揚的劍鳴合作一聲,其中竟然也有音調高低變化,三聲劍鳴相合,聲音直破雲霄,激引得瑤池之水嘩嘩作響。劍鳴與婧怯掌門所奏出的樂曲不同,映射在靈台之中皆是劍意鋒芒,無盡蕭殺——以音功對音功。
隨著這聲劍鳴,眾修靈台中的美景似被利劍片片切割、支離破碎,靈台複歸清明。待眾人醒轉定睛看去,湖麵上兩名地仙已收了神通、相對而立,同時抱拳道:“佩服!”。
這一陣演法切磋,兩人不約而同的選擇了以平局收場,但其中的勝負隻有眾地仙清楚。演法切磋並非生死相鬥,比拚的是境界修為、神通妙用,雙方各展神通、互相化解,看誰的手段更高明、運用更嫻熟、領悟更透徹。如此看來,剛才那番演法應是如溪更勝一線,隻以一件神器、一聲劍鳴,就破去了婧怯七神器合奏的天音幻境,境界與鋒芒自然更甚一籌。若在幻境告破的瞬間,挾劍意鋒芒直取婧怯,至少應能破了北鬥七星陣,甚至可能斬其一具化身,如此這天音舞也就破了。但在未出神入化的諸修看來,其中差別並不很大:一個擾動靈台製造幻境,一個也是擾動靈台破了幻境,反而是婧怯掌門的神通更為目眩神迷、精彩絕倫一些。
經過短暫的停頓,瑤台之上爆出震天般的喝彩聲。
演法已畢,東西兩昆侖相熟地仙在一樓八亭中擇地盤坐,有的談玄理、有的演神通、有的點關竅、有的說煉器……眾修也依各自興趣,在亭台水榭之間流連往返,四處聽聞地仙點撥,自然獲益匪淺;有的拿出各自蠻荒中尋到的天材地寶,相互之間以物易物,場麵自是十分熱鬧。謝仁混跡其中,東走走、西看看,倒也增長了一番見識。
眼看子時將近,明廣道長排眾而出,立身湖麵朗聲道:“諸位同道,值此辭舊迎新之際,我想代表大道宗說幾句話,不知可否擾了諸位雅興?”
青鋒掌門發聲道:“明廣道友請直言。”
明廣麵有愧色道:“諸位知道,東昆侖地仙齊聚,實是因為大道宗不肖弟子李乘風之事……這件事情,宗內地仙是知曉的,但卻不管不問,有失管之責;千年前起至今,我大道宗均有愧天下同道,有隱瞞之責;東昆侖諸位道友前來索要真凶,我大道宗多番推搪,有包庇之責。此三責共罰,我明廣身為掌門,愧對列位祖師、修行同道,依宗門戒律,應卸任掌門之位,麵壁千年思過。門中知情地仙與我同罪,亦當受此罰。借此盛會,請天下同道作個見,我等三人明天就去受罰。門中事務已托付給我的弟子慎明,明日就將相關同黨交由東昆侖同道,今後大道宗還請諸位同道多多照拂。”
青鋒聞言道:“天缺何在?”
明廣道:“此事說來話長,還請姚道友稍安勿躁……大道宗之所以與丹鼎有嫌隙,皆因千年前上界的變故。當年,我宗曾有一名前輩金仙下界,匆匆發了段神念交代我等找尋神農鼎,便回了上界。隻因那時的幾名地仙一時糊塗,聞聽神農鼎與青崖洞天相融之後,鋌而走險欲謀奪之,這才有了丹鼎宗之變……千年來,我派地仙每代均有數人參與其中,百多年前天殘掌門更是因此隕落,一步步越走越遠。到得當代又有天缺參與此事,在宗內秘密培植了幾名黨羽,李乘風及其師傅雲霞真人就是其中之一。
李乘風離山已近一年,至今未歸,各位同道前來質詢,我等皆含糊遮掩,想著能拖一時算一時。但天缺卻擅自行動,將雲霞真人滅了口,最終拗不過我等三人,負氣自革門牆,卷走部分靈藥,如今已不知去向了……我等顧念數百年同門情誼,未能出手及時留下天缺,是我等之過,大道宗願承此責。在此說出來,就是想請天下同道議議此事,大道宗這個交代,應當如何給?”
明廣道長一邊講述,一邊以神念向眾人展示了他所知的所有場景,包括當年那位下界金仙神念中所展示的聞醉山仙境崩塌,作為一派掌門、地仙人物,事涉上界隱秘,如此毫無隱瞞已經是低聲下氣了,另外也是有些耍無賴,而且還耍得很高明,讓人無話可說,也不便再過於緊逼責罰——我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訴你們,自承隱瞞、包庇、失管之責,但因上界仙師有命,大道宗不得不為,隻是選擇的方法手段有些偏頗、過激,天缺就是我們故意放走的,你們看著辦。同時,明廣開口便先定己方三名地仙之責,自承麵壁千年,這一下就把西昆侖的諸多地仙拉回了自身陣營,隻要大道宗地仙不出,其他宗派、散修自可有此千年時間發展壯大,將來未必就不能壓過大道宗。
待到明廣講述完畢,眾人皆在思索,唯有謝仁開口道:“明廣前輩,神農鼎雖是神器,但已被青青煉化融入形神,僅僅作為大陣陣樞,其中並無特異之處,或許是我等修為低微,難解其中玄妙。上界仙境崩塌,發生在千年之前,而神農鼎早在之前六百年,就被送到了青崖洞天。其中到底有何關聯,當年那位下界金仙沒有說明嗎?”
明廣苦笑著搖搖頭道:“上界的變故,到底因何而起,我等皆不知……大道宗每代參與謀算丹鼎的地仙,最終都隕落在天刑之中,未能飛升。每代的主事之人在麵對天刑前,都會將這段往事傳予門中地仙,並指定下一代的主事之人,到了天缺這裏,已經是第五代了,或許他會知道更多吧。”
青鋒道:“李乘風口中,謀算此事的地仙,除了被大陣所斬的天殘,尚還有兩人,另一人是誰?”
明廣道:“此人我等實不知其身份,天缺常往南邊蠻荒行走,想必此人應是隱匿在其中。我等不願招惹業力、沾染因果,也並未追問於他。”
青鋒麵無表情的道:“依大道宗三位之見,天缺所犯之罪責,按大道宗戒律該當如何處置?”修行界有不成文的規矩,弟子作奸犯科,隻要為觸及三大戒,所犯過錯當按其所在宗門戒律論處。
明廣道:“廢去修為、逐出師門。”
青鋒再問:“他如今已自革門牆,又當如何?”
明廣道:“自生自滅……大道宗自當追討其去向。”
青鋒掌門冷冷讚道:“明廣道友端的是好掌門!有此掌門,實乃大道宗之福!”遂轉身入了中宮,不再言語。如此一推三六九,推得合情合理,又自承罪責,任誰也不會沒有怒意。不過總算知道了大道宗因何謀算丹鼎,也算是此行的收獲吧。東昆侖十地仙,均有一拳擊出,卻打在棉花上的感覺,但又不便繼續緊逼,場麵頓時就有些尷尬。
沉默了片刻之後,婧怯掌門言道:“今rb是新春佳節,諸位不必為此事置氣。該講的也講了,該逃的也逃了,千年來的一段公案也算有了些眉目,既然此事涉及東西兩昆侖,更與上界變故有關,西昆侖諸同道自然不會袖手旁觀。盡快將天缺尋到才是當務之急,依小妹之見,小蟠桃會後咱們便在昆侖仙境中往南找尋,憑兩昆侖二十餘位地仙,隻要知道他大致去向,應能將他搜尋出來,屆時再作分說,如何?”
謝仁聞言抱拳道:“多謝婧怯前輩援手,但謝仁已想得明白,大道宗曆代地仙謀算丹鼎,並非出自本意,隻是師命難違。如今既然已知原委,謝仁不敢再驚擾列為前輩清修,天缺前輩自革門牆,此事與大道宗再無瓜葛,謝仁雖境界不足,但亦需親自向天缺前輩問個清楚,神農鼎於聞醉山仙界之變,到底有何益處。這兩月來多謝諸位地仙高人為我丹鼎主持公道,更感念大道宗明廣道長直言相告,讓我解了心中疑惑。李乘風道長那段影像,本是謝仁通過世俗手段放出,不意惹得修行界風起雲湧,東昆侖地仙齊出,謝仁內心難安,怎還敢勞動西昆侖諸高人大駕?謝仁得諸位前輩抬愛倚重,已誠惶誠恐,唯願有朝一日振興丹鼎,繼前輩先賢之誌。
神農鼎目前實為本派根本之所在,若離洞天就會導致洞天崩塌,前輩千年心血毀於一旦,恕謝仁不能借給大道宗解聞醉山仙界之危。我是凡人,自當做好世間之事,上界的變故糾葛非我所能測度妄言,亦不敢插手幹預,若是大道宗能聯係上界,還請轉告謝仁之意:想要神農鼎,大可自己來,不必牽連世間各派。平日仙人們逍遙快活,不聞不問下界之事,仙界之變故為何又要波及世人?既如此,聞醉山沒了也便沒了。”
大道宗三地仙聞聽謝仁此言,掩飾不住胸中怒意,流露出一絲威壓氣息向他壓去,謝仁在這股威壓下渾身骨頭咯咯作響,但仍怡然不懼、昂然而立。
青鋒在中宮裏冷哼一聲,道:“三名地仙聯手欺負一個剛剛脫胎換骨的修士,大道宗的麵皮都這麽厚嗎?”隨著冷哼袖袍拂過卷起道微風,將這股威壓衝散。(m.101novel.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