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塵以勝者的姿態離開虛淵閣。他感到些許爽快，雖然玄音毫不猶豫地揭穿他的真實身份，但他最後的那番話，足以讓玄音和清什暗自神傷。

    看到清什細致地為玄音擦拭血跡，看到玄音凝視清什的眼神，梵塵想，必須讓玄音知曉清什如今的心之所在。

    但是，梵塵本不想說出鬱芊芊的名字，他忘不了清什那恍惚的目光，他亦感受到她心中深深的落寞。也許是因為清什已知真相，於是就幹脆揭穿自己的謊言，把她知曉卻不願說出的事實一並交代。這的確需要勇氣。

    然而對於玄音，梵塵的心思並不輕鬆。雖然他們達成表麵共識，但玄音終究是神秘的威脅。他的力量日益漸增，潛移默化悄然萌發，誰也無法預測下一刻他會有什麽變化。

    梵塵已將自己隱藏得很完美，除了祖先之間天生的感應，影俠根本看不出破綻，卻未料玄音頃刻之際便得出結論。從屋內的較量來看，梵塵能夠確定玄音的招式也是以血氣為根基，與幽術有異曲同工之妙，於是，將之前種種與其關聯，梵塵大致判斷出，玄音的真實身份與幽族密不可分。盡管玄音目前暗中保護清什，肯與幽族為友，但倘若他們是天生的敵人呢？

    梵塵坐上馬車，思緒落定。他不能再猶豫了。威脅必須消除，即使違背清什的意願。雖然普通刀劍傷不了玄音，但他定有軟肋，就像幽族懼怕樺木之刃和龍骨一樣。梵塵會暗中計劃，不動聲色地行進。

    清什，真正的威脅不容姑息。

    梵塵在心中默語。

    虛淵閣。

    屋內的兩人已沉默許久，清什望著梵塵離去的方向，玄音望著清什的背影。他們並未暗自神傷，隻是就這樣靜靜地站著。

    “清什，回去吧。”

    終於，玄音開口說話，語氣有些沉悶卻依然溫柔。他拾起地上的長劍，走到清什身後，將劍柄遞至她手中。

    “刺傷我，然後，逃走吧。”他的聲音藏著隱隱哀傷。

    她靜立如初，無聲無息仿若雕像。

    “沒關係，刀劍無法傷我，其他人並不知道。我可以佯裝受傷。”他沉聲道，語氣平穩。

    清什閉上眼睛，轉過身。她不敢看他，她怕見到他眼中的蒼涼。

    玄音凝視著她蒼白的容顏，劍未刺心即已感覺到絲絲痛楚。

    她抬起手，劍鋒輕微抖動，遲遲不肯前移。他淺笑歎息，正要伸手去握那劍刃，門外卻傳來齊威急切的腳步聲。

    清什睜開眼睛，退到玄音身後的同時將長劍拋起，掌心舒展，以意之力操控，將其重新掛回牆上。

    “什麽事，齊威？”

    “王爺，鈴蘭夫人突然在房中抽搐，口吐鮮血幾近昏厥，氣息微弱，侍女們前來稟報，請王爺速去音蘭居！”

    玄音聽罷，望向清什。她點點頭，低聲說：“等你回來。”

    望著清什迷蒙異麗的灰眸，玄音露出溫柔淺笑，又多看了她幾眼，才走出房間，和齊威快步離開。

    清什略為放鬆地坐進椅子裏，搖頭笑了笑。

    一夜之間，波瀾四起，仿佛天地都變了色彩，就像這霧蒙蒙的清晨，身在其中，看不見來路，望不到盡頭，往昔與未來，都已模糊。

    清什起身，推開窗子。晨霧似乎沒有要散去的打算，卻是越來越濃，她甚至都看不到屋前的桃花樹了。

    有什麽聲音越來越近，她側耳聆聽，正辨別之際，一抹鮮紅閃入視線，未等看明，胸口傳來灼痛，四肢轉瞬僵硬，意之力也隨之凝固。三個影俠披著與霧色相同的灰鬥篷，從窗外跳進屋裏，用麻布將她從頭到腳裹住，抬著她，腳下生風般地跑起來。

    要說這影俠們發明的“毒血”真讓她頭疼。六百多年前，還沒有這種東西。如今，影俠將其塗抹在箭簇麻繩之上，瞬間就能讓幽族束手無策。雖然時效有限，但影俠智慧無邊，一招之後還有一招，環環相扣，當清什胸口的毒血箭逐漸失效時，影俠們將她放下，掀開麻木，拔出毒血箭，將一柄塗滿墨綠色藥汁的樺木短刃刺進她胸口。

    剛剛蘇醒的意之力再度沉寂，這次，連血氣都受到損傷。她跪坐在陰暗中，蒼白的指尖顫抖著握住劍柄，將其拔出。傷口緩慢愈合，她卻仿佛將最後的力氣用盡，輕飄飄地倒在地上。

    虛弱，顫抖，眩暈。她還能運用意之力，但卻微弱得僅能支撐她站起來。這是什麽地方？陰暗，潮濕，麵前是黑色的鐵欄。卻原來，影俠將她帶到廢棄的地牢中，施行名副其實的關押。

    沉穩的腳步聲響起，上官煜的身影逐漸顯現。清什試圖牽製他，卻不料一用力，自己竟雙膝發軟，跪倒在他麵前。

    上官煜俯視著她，冷笑道：“千萬別小瞧影俠。你是人人得而誅之的幽魔，即使廣林王身為仙人，有心護你就是逆天而行，我上官煜絕不允許，其他人也不會讚同！”

    清什皺了皺眉，扶著牆再次站起，灰眸幽冷，寒氣繚繞。上官煜迎著她的目光，下意識地後退一步。

    “所以，你派人暗中盯著主閣，待聖上離開，就聯合夜鈴蘭上演調虎離山之計，對麽，上官族長？”清什十分虛弱，但語氣依舊沉穩，不乏威嚴。

    上官煜愣了一下，幽女的灰眸似乎能看穿他的心思，如此準確地猜出前因後果。

    “你很聰明。”他不由自主地稱讚了一句。

    “老謀深算，和你的祖先一樣狡猾。”清什冷笑低語：“然後呢？在我虛弱無力的這幾日內，鍛造神器來殺我？嘲風尚未現世，你現在的一切努力都終將付之東流。”

    “讓你沉睡六百年的神器也不是嘲風啊。”上官煜不屑地說道。“殺不了你，可以封印你的血氣，然後我們再去收拾幽明山上的雜卒。”

    “六百年前傷我的神器早已銷聲匿跡，你要去哪裏找呢。”清什不動聲色地打探道。

    “那把短刀的確無處可尋，不過再造一柄刻有嘲風圖騰的利刃，還是可行的。前些日子，我委托天下第一的鑄劍師鍛造利刃，很快就能出成品了。幽女清什，準備再沉睡六百年吧。”上官煜不無得意地說著，底氣十足。

    “刻有嘲風圖騰的短刀……”清什呢喃自語，驀然想起玄音給她的那柄短刀。

    沒錯，就是它……那夜，上官雲莫將它刺進她血肉中，那種灼燒撕裂般的劇痛與風幽之戰時一樣……

    上官煜看到清什一副丟魂失魄的樣子，以為她害怕了，滿足地笑笑，轉身離開。

    不久前，當上官煜無意間在虛淵閣附閣操練場下發現這個廢棄地牢時，就想到有一天會派上用場。他果然是老謀深算。上官煜在心裏暗暗佩服自己，想著此刻喝下秘藥的鈴蘭夫人應已無礙，便加快腳步。他要在廣林王之前趕到操練場，然後帶領著弟子們認真專注地研習修仙之術。

    上官煜涉獵廣泛，除了酷愛鑽研對付幽族的招數，還喜歡煉製用途奇特的秘藥。正如他讓鈴蘭夫人服用的那一粒丹丸，表麵會產生吐血抽搐的症狀，實則對身體無害。當然也需忍受疼痛。但為了讓自己深愛的廣林王不被幽女迷惑，夜鈴蘭無所畏懼。上官煜隻是稍作提點，她就已明曉，堅定地說：“我願協助上官族長對付幽女。”

    鈴蘭表現得很好，雖然玄音扶起她時疼痛已散，她還是神情虛弱。玄音反複查看，未能找出鈴蘭的病因，便吩咐齊威去請城中最好的大夫。陪鈴蘭待了片刻，玄音急匆匆地回到自己的廂房。四處不見清什的蹤影，也感受不到她的氣息。玄音想，她應是先走了。

    他低垂眼簾，有些失落地歎了口氣。旋起，他摘下牆上的劍，刺傷自己的肩膀，讓衣服變得血跡斑斑，然後捂著已愈合的傷口，來到附閣的操練場。

    “諸位，幽女清什已於今晨逃走，本王疏忽，未能攔住她，有愧於上官族長和各位影俠。”

    “閣主，是我們大意了。閣主並非影俠，雖為仙人，在對付幽族一事上，並沒有太多經驗。我們不應讓閣主獨自看管幽女，害你受傷。閣主今日就請休息養傷吧，我有上好的金瘡藥，一會派弟子給閣主送去。”上官煜誠懇恭敬地說完，垂眸望向腳下，唇邊閃過一絲得意的笑容。（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