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19 時間知道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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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空調溫度適宜,被子也是下午剛曬過的。洗好澡,換上幹淨的白色t恤,站到窗邊,拉開窗簾,麵前是溫熱的夏夜,背後是舒適的涼風。
“喂,穀雨?”
“你還不睡?”
“你什麽時候回來?”
“快了。宋淼,你老實告訴我,是不是又開著窗戶開空調?”
“......”
“你是不是又睡主臥了?”
“......這你都知道?”
“大哥,你自己都買好房子了,住我家就算了,還天天睡我房間,你什麽意思?”
宋淼關上窗戶,跳到床上,輕鬆地翻了個身,然後把枕頭抱在懷裏,“你說我什麽意思?”
都這麽多年了,我什麽意思你還能不明白嗎?
“小喬回來了?”
“嗯,她傍晚剛到的家,給我打電話了。s市的新店生意很好,她還在考慮要不要再請一個店長。”
“行啊,反正你們倆看著辦唄,穀屋的事兒我都交給你們負責了。”
“好。”
“你英語學的怎麽樣了?”
“我.....正在學。”
“你能不能長點心啊!我跟他們都說你是我國外旅途中認識的,可你一句英文都不會說,這不是拆我的台嘛。”
“他們都沒跟我講過英語。”
“我不管,反正你趕緊學,聽見沒有?”
“聽見了......”
“學完了我才能帶你一起環遊世界啊......”這句話的聲音很小,近乎呢喃。
“你說什麽?”宋淼恍惚間聽到了一些,又不敢確定,“你剛剛說什麽?”
“我說你學不好英語我就打斷你的腿。”
“......好,我知道了。”
“我今天在冰島跟本地人學了一句話,說給你聽聽。”
“你說。”
“egelskatig。”
“什麽?”原本就晦澀難懂的語言,加上穀雨特有的奇葩音調,聽起來隻會讓人發笑。宋淼讓自己的耳朵無限接近手機,還是一個字都聽不懂。
“好話不說兩遍,好了,你趕緊睡覺吧。”
“喂!”
“我很快就回來了。”
我們都是普通人,就算再看破世事,也總隱隱期待著有人過來溫暖自己,哪怕隻是一星半點的火光,也能將我們垂死的心整個照亮。所謂人生,並不完全取決於遇見了誰,但遇見了誰,還是能夠輕而易舉地將“生存”變為“生活”。縱使貧窮如前,自卑不變,你來了以後,我晦暗的生活有了盼頭,就像逐日的誇父知道不遠處即將出現河流,哪怕夠不到,我也能夠更加勇敢地邁出一步,又一步。
{二}
遲浩然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喝的爛醉的李淨柔扛上車,一路無語,到了家樓下,李淨柔卻兀自下了車,絲毫不顧身後的遲浩然。
遲浩然終於被惹惱了,他將車停進車庫,三兩步追上來,抓住李淨柔的包,“你今晚又是什麽聚會?”
“同學聚會啊。”
“同學聚會?那我問了周子清,她怎麽沒去?”
李淨柔一皺眉頭,幾年下來,遲浩然倒是學聰明了,還學會了打探消息,她將手中的包一甩,“大學同學聚會,又不是高中。”她搖搖晃晃地往前走,可胃裏翻江倒海,趕忙找到最近的一個垃圾桶,忍不住一通嘔吐。
遲浩然遠遠地站著,沒有像往常一樣趕過去拍著她的背安慰她。
李淨柔冷笑一聲,索性不做理會,繼續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她走一步,遲浩然也跟在後麵走一步,始終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經過垃圾桶時,遲浩然克製不住脾氣似的用力踹了一腳,然後用拳頭對著鐵皮垃圾桶一陣猛錘,仿佛把它當成了一個用來泄憤的沙袋。他越捶越起勁,後來索性手腳並用,垃圾桶被他砸得發出巨大聲響。
“喂喂喂,幹什麽呢?”小區裏巡邏的保安跑過來,兩個人將遲浩然拉開,控製住。
“沒見過人生氣啊?”一向文質彬彬的遲浩然這次是真發了火,扭動著身體還想要掙脫。
“你是我們小區的居民嗎?哪一棟的?報出來。”
遲浩然倔強地扭過頭,一言不發。
最終還是醉醺醺的李淨柔跑過來,對著保安點頭哈腰,“不好意思,他喝醉了。”
“他喝醉了?”保安一臉疑惑,麵前的女人身上酒氣衝天,妝也花了,看來這是一對醉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兩人商議以後放開了遲浩然,對著李淨柔說道,“以後喝醉了就早點回家,別在外麵鬧事,影響不好。”
李淨柔答應,伸手扶住遲浩然的肩膀,保安一走,她又立馬把手收回去,遲浩然沒站穩,險些摔倒。李淨柔也不在乎,繼續自顧自地往前走,但是好久都沒有聽到跟上來的腳步聲。她隻好再次回頭,卻看到遲浩然蹲在剛才的地方,握著自己的拳頭,垂著頭。
“你怎麽了?”
遲浩然依舊不說話。
李淨柔蹲下來,才看到他的拳頭上已經滿是鮮血,想必是剛剛砸垃圾桶太過用力受的傷,血還在不停地往下流。遲浩然隻是盯著自己的手,一言不發,什麽動作都沒有。
李淨柔心軟了,麵前這個男人還是幼稚無比,雖然生氣,到頭來還是在懲罰自己,她拉了拉遲浩然的衣服,“走吧,回家。”
“不回,除非你跟我說清楚,否則我們以後再也不要回同一個家了。”
李淨柔本就是吃軟不吃硬的,聽到這樣一句話,火氣立馬又上來了,她很快地站起身,“行吧,你愛回不回,我不求你。”
穿著高跟鞋不好走路,再加上腦袋昏昏沉沉的,行走更不方便,李淨柔隻能用最大力氣向前奔跑,跑進單元樓裏,不耐煩地按著電梯。
“叮”
她走進電梯,正準備按樓層,門縫間伸進一隻手,遲浩然走進來。
好在電梯的上升速度很快,李淨柔轉身背對著遲浩然,想著等會回家之後該怎麽辦。
出乎預料的,忽然被人從背後緊緊抱住。
“你幹嘛!放開我。”
“淨柔,我隻想知道你最近為什麽都很晚回家,每天都去參加亂七八糟的聚會......”
“叮”電梯門開了,二十樓到了。
李淨柔晃了晃身子,沒能掙脫開遲浩然的懷抱,她隻好胡亂按了個樓層,電梯門再一次關上。
“淨柔,我不想對你發火的,交往以來,我從來不對你發火。”
“你有什麽資格發火?也不照照鏡子!”
“我怎麽了?”
“上周日說好一起看電影的,你說公司臨時有事。可我和子清去逛街,分明看到你跟一個女人在商場裏!”
遲浩然身體一僵,過了好久才開口,似乎是經曆了一番思想鬥爭,“那個女人,是我爸的秘書,我跟她逛街,是讓她給我做參謀,因為明天就是結婚紀念日了,我想給你買個禮物。”
“我怎麽知道你是不是騙人?”
脖子上忽然一陣清涼,低下頭,看到一根亮閃閃的銀項鏈,中央是十分精致的吊墜。
“你現在信了嗎?”遲浩然的聲音顯得有些委屈,“隻能提前送了。”
“笨蛋,我以為你不喜歡我了。”
遲浩然把李淨柔抱得更緊了一些,讓她的頭完全貼著他的胸口,“你聽,它跳的多厲害。不管什麽時候,你都是讓我這麽心動的。”
有人說,被追的那個很有可能是最終被甩的那一個,因為追求者在不斷靠近你的過程中充分了解了你,摸透了你的脾氣、弄清楚了你的喜惡,對你的一切都了如指掌,等到你真正和他在一起了,所有的新鮮感和可望而不可得的迫切感也就消失了,他可以輕而易舉地離開你,而你的生活,卻早就不能失去他的存在,你已不能習慣他不在你身旁。所以我們才會惶恐不安,那個曾經將我們當做最寶貝的東西的人,說不定哪一天就不愛我們了,他有了新的追求的方向,而我們不過是曾被捧在掌心的東西,一朝墜落,反而比從未被寵愛過更加痛苦。所以說,愛的相互是很重要的,學會去珍惜和疼愛那個為了得到你而奮不顧身的人,學會回饋和感動,才能長久地走下去。
{三}
顧知行爬到上鋪給奇諾蓋好被子,又站在地上扒拉著床沿晃動了兩下,確定安穩之後又俯下身捏了捏朗尼的臉蛋,最後依依不舍地關上燈,離開房間。
“你晚上都在孩子們的房間裏待那麽久,幹嘛呢?”周子清剛剛洗完澡,頭發濕漉漉地披在肩膀上。
“沒幹嘛,自己的孩子嘛,總是看不夠的。”
“我總覺得他們倆更聽你的話,你說,是不是每晚都背著我跟他們套近乎呢?”
顧知行笑笑,拿來吹風機,“比起他們,我更想跟你套近乎。”
“少給我油腔滑調。不吹頭發了,聲音太大,別再把孩子們吵醒了。”
結婚好幾年了,原本預備再有了孩子之後換一套新房,可現如今還是住在這套一室一廳的舊房子裏。h市的房價漲得太快,縱使周子清找了工作,顧知行在醫院的收入也還算穩定,但兩人工資的漲幅遠遠跟不上生活水平的提高,更何況從孩子呱呱墜地起,奶粉錢、尿布錢,到如今的教育投資,買房子的事便被一拖再拖。其實存款還是有一些的,若是再問父母親戚或是朋友借一些、或是貸款,也可以湊出一套房子來,可兩人都是求穩的性格,不願欠債,也不願欠人情。臥室讓出來做了兒童房,周子清和顧知行便在客廳裏安了家。
沙發是新買的,柔軟而厚實,到了晚上可以拉開,就成了一張還能湊活的雙人床。簡單地鋪上被子,加上枕頭,睡覺也不是不可以。麵朝著通往陽台的落地窗,天氣好的時候,拉開了窗簾,就能直接看到天空中的星星。
周子清濕著頭發躺下,顧知行便半側著身子用手替她扇風。
“別鬧,開著空調呢,你就愛多此一舉。”
“空調風是冷的,我扇的風是溫和的,這樣你就不會頭疼了。”
“胡說八道。”周子清翻個身,正對著顧知行,伸出手來觸摸著他下巴上的胡茬,“老公,你真是老了。”
“可你還是跟五年前一樣漂亮,搞得我壓力很大呀。”
“都兩個孩子的媽了,還談什麽漂亮。”
顧知行立刻四指並攏,“我發誓,你還是很美。”
“是你照顧的好。”周子清拉顧知行躺下,兩人一起望著窗外的夜空。
天空晴朗,墨色的銀河裏閃動著星星。城市裏能看到星星最多也不過這樣了,不算璀璨,但比燈火純淨得多,好像是最空寂的山穀裏升上來的,讓人覺得清澈而溫暖。
“子清,這麽多年了,你有沒有後悔過自己的選擇?”
“後悔什麽?”
“嫁給我啊,以你的能力和外貌,完全可以有更好的歸宿。”
“那你有沒有後悔過娶我?別人生個寶寶那麽容易,而我卻花了這麽多物力財力。”
“從來沒有。”
“我也從沒後悔過,你是我做過的,最對的選擇。”
人的一生中會遇到過多少個讓自己怦然心動的人?又會與多少段戀情失之交臂?心痛多少次?遺憾多少次?最後與我們相依偎到老的那個人,是否是最愛的那一個?
我們都在尋求一個無悔的結果。
這個無悔的結果裏,並不一定要有那麽多的榮華富貴,那麽多令心弦顫抖的情話,或是那麽多戲劇一般的大風大浪。有時候隻要有一個能夠偏安一隅的小地方就足夠了,手邊的那個人興許不是最有才幹的,他有些幼稚,有些懶散,賺不了大錢,而你也並不是十全十美,臭美,愛發脾氣,嚴重一些,很難生育。最重要的是這些大大小小的毛病在你們看來都無關痛癢,無法成為阻擋你們在一起的絆腳石。你們願意為了彼此去改變一些、遷就一些、放棄一些,去勇敢一些、堅韌一些、平淡樸實一些。最後,是否無悔都在心裏沉澱得一清二楚。
遇到了那個對的人,就算是生活裏充滿了懊惱的事情,歸結到最後,還是會很奇妙的,得到一個令人滿意的答案。
{四}
雖然漓鎮離h市很近,但畢竟是個小縣城,空氣便比h市清新了很多,連那夜空,也因為沒有了高樓大廈的遮擋,而變得格外廣袤。
喬淨亭和樸泊將愈初送的喬家父母家,兩人開車來到漓鎮一中。
門口依舊是與五年前,十年前無異的石墩子,和石墩子旁豎立的金屬牌,上麵貼著“家長車輛停放處”。
喬淨亭想到幾年前她灰心喪氣地坐在這裏,樸泊穿著米黃色的風衣朝她伸出手,和今天一樣的夏夜,吹著溫熱的風。
和保安打了招呼之後很容易地進到了學校裏麵。
高三三班的綠色班牌被歲月斑駁了顏色,透過後門的小窗往裏看,晚自習的氣氛和從前一樣,除了做作業的,偷偷傳紙條、聊天的孩子也不在少數。
教室前的流動紅旗旁還掛著高考倒計時牌。
喬淨亭和樸泊高三的時候,班裏也有這樣的倒計時牌。一塊泡沫板被貼在黑板旁邊,上麵印著:離高考還有______天。橫線上的數字要用貼紙黏上去,每天更換。因為倒計時牌被放得很高,所以每天更換的任務就理所當然的落到了身高擔當——樸泊的身上。
每個晚自習的最後一課,還有十分鍾才下課的時候,樸泊就會收拾好書包,一條腿橫跨在過道裏,頭垂得很低,在一大堆數字裏尋找合適的。下課鈴一響,他便朝著講台衝過去,毫不費力地將數字貼好,在用力抹抹平整,然後跑回位置。往往這時候大家才剛剛放下書本,他便在眾人的目光裏往回跑,有些不好意思地紅著臉,兩條大長腿晃晃蕩蕩,在窄小的過道裏無處施展。
喬淨亭記得自己總會在那時候抬起頭,注視著樸泊奔跑過來的身影,他的t恤裏總是鼓鼓的,好像帶著風,他笑啊笑啊,完全沒有意識到青春的結束正伴隨著那倒計時牌上的數字,越來越近,越來越快。
冬天彌漫著霧氣的開水房,總是人滿為患的二樓廁所,被學生們帶著竊笑傳得神乎其神的“小樹林”,還有無數次偷偷牽手散步的操場。
正在晚自習時間,操場並沒有人。兩邊的大燈開的很亮,大概是教導主任想用來抓捕情侶的。喬淨亭和樸泊牽著手,繞著操場一圈又一圈。升旗台上的五星紅旗還沒有降下來,在風裏漫不經心地搖啊晃啊,從不停歇。
“淨淨,我們認識好久了。”
“是啊,我以前總覺得大家畢業了也就各奔東西了,沒想到我倆還一直互相糾纏折磨著。”
樸泊大笑,眼睛卻有點酸,“你知道嗎?第一次和你牽手在這裏散步的時候還很冷,我想把你的手攥的緊一點,可是發現自己的手凍僵了,根本動彈不得,因為我用力過猛,它竟然抽筋了,還好那時是晚上,你要是低頭一看,就會發現我的手跟雞爪瘋似的,可怕至極。”
“你這樣的真情告白還真是讓人害怕啊,毫無情調。”
“我從來就學不會什麽情調的。情書寫得那麽爛,第一個禮物送的竟然是打底褲,嘴巴笨,腦子笨,總讓你傷心生氣。”
“別把自己說的那麽糟糕,起碼你數學好呀,那麽多次周測,要不是你給我傳答案,我肯定頭發都多白好幾根。”
“那......那你還總借我抄英語完形填空和閱讀理解呢。”
“是啊,也怪我縱容你,所以你的英語總不見長進。那時候的英語作文你總是分數超級低,我給了你幾個高級詞匯和固定搭配讓你用,你卻把意思都搞混了。”
“哈哈哈,我記得,ascoolasacucumber,是泰然自若的意思,翻譯的時候我竟然寫像黃瓜一樣酷。不過也多虧你總抓著我背單詞,否則我英語高考恐怕連八十分都沒有。”
“我們就別互相吹噓了,不管過去的自己有多麽糟糕,對方有多麽厲害,都過去了,好歹我們現在都好好的,對不對?”
“是啊,現在看來都隻是恍惚一瞬而已,到底經曆了多少坎坷才換來的幸福,也隻有時間知道了。”
好在頭頂的星空是不變的,像十多年前剛剛在一起時看過的星空一樣,帶著青澀而憧憬的感動,夾雜著兵荒馬亂的心跳聲,一閃一閃。
不會惋惜我們曾經無數次因誤會和懵懂而造成的擦肩而過,也不會憎恨曾經那麽多自私和懦弱的過錯,更不懷戀那些已經匆匆流逝的燦爛年華,隻要如今在我身邊的人依舊是你,那我就有足夠的勇氣去朝更遠的地方看,去無畏地撞更多南牆,受更多傷害,也付出更多的愛、收獲更多的愛。
剩下的,就讓時間知道,讓時間記得吧。(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