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 春心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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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夜色漸深,隆林街數家燈火都已滅了,唯有一家還亮著淺淺的光。

    十一坐在桌邊,身體筆挺,五官輪廓明朗,如斧刻刀鑿,黑眸幽深,如一汪陽光無法照耀的深潭。

    桌子是四方桌,兩個身著青衣的男女分坐兩側,兩人樣貌都是不俗,隻是此刻眼底卻是毫不掩飾的嫌棄。

    “三弟,你看看你現在住的是什麽地方,和一群乞丐住一起,把咱們映月莊的臉都丟盡了!”淩亦寒眉頭緊鎖,實在是對這裏的環境嫌棄得不得了。

    “三少爺,您還是隨大少爺回去吧,這裏哪裏是人住的地方?若是讓莊主知道你過得如此辛苦,肯定會很心疼的。”淩亦寒身邊的女子韓霜嬌聲勸道。

    十一薄唇微抿,麵容冷峻,“不回去。”

    “怎麽,難道你還要在這乞丐窩住一輩子!”淩亦寒猛然一拍桌子,對眼前的男子怒目而視。

    十一神色絲毫不變,依舊道:“不回去。”

    “三少爺,你到底為什麽非要留在這裏啊?”韓霜嬌聲問,“莊子裏有什麽不好,為什麽一定要住在這裏呢,是因為那個什麽十公子嗎?”

    十一眸底閃過暗光,沉聲道:“我不會回去,你們回去告訴淩莊主,他死的那天,我會回去給他燒紙。”

    “放肆!爹可有對不起你的地方,你竟然如此詛咒爹!”淩亦寒見他如此模樣,更是氣怒無比。

    “淩亦寒,我說過,不會回映月莊,以後映月莊的事情,與我沒有任何關係,現在,我叫十一,你們請回。”十一目光不善地趕人。

    “你要怎樣才肯回去?”淩亦寒緊咬著牙,沉聲問道。

    韓霜也嬌笑道:“三少爺,您要是看上了誰,一並帶回莊裏不就行了,讓莊主給您做主,以您的地位,納幾個小妾還是可以的。”

    十一眸光微寒,沉聲問:“你是以什麽身份和我說話?”

    韓霜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她雖然得寵,整日裏與淩亦寒出雙入對,卻隻是淩亦寒的侍女,說白了,就是個暖床丫頭,根本沒有資格與映月莊三少爺如此說話。

    淩亦寒皺了皺眉,卻也沒說什麽,再次問道:“三弟,你到底要怎樣才肯回去?要讓爹親自來請你?”

    “映月莊發生了什麽事。”十一冷靜地問。

    淩亦寒眸光閃了閃,閃爍其詞地說道:“能有什麽事,就是爹想你了,你已經幾年不曾回家,爹都念叨你好幾次了。”

    十一在心底輕哼一聲,道:“既然無事,我就不留你了。”

    “不,三弟,其實,是有一些事。”淩亦寒笑了笑,道:“映月莊現在比較缺人手,大哥聽說與你一起的這些乞丐,曾經都是戰場上驍勇善戰的勇士,若是能把他們帶去映月莊……”

    “還有什麽事,一並說了吧。”十一冷冷說道。

    “三弟,你可是答應了?”淩亦寒眼底劃過一道亮光,接著道,“爹聽說了那位十公子,他在秋獵上表現很好,爹很是欣賞他,想要把他招攬到莊裏,現在他應該也在這裏住著吧,你帶我去見他,不用你開口,我親自跟他說。”

    十一冷哼一聲,緩緩說道:“那些乞丐不是我的下屬,他們的去處我無法決定。十公子現在正在休息,我不便打擾,你們若沒有其他事,便請離開這裏。”

    聽他這般回答,淩亦寒頓時怒了,自己剛才低聲下氣好好與他說話,他竟然如此不留情麵地拒絕?!

    “淩夜宸,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淩亦寒再次一拍桌,桌上茶杯晃動,倒在桌麵上,他怒視著麵前一臉冷峻的黑衣男子,眸底滿是怒火。

    “今日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現在,馬上去收拾東西,跟我走!”淩亦寒伸手,便要揪住十一的衣領。

    十一倏然站起,拔劍直指淩亦寒咽喉。

    “隻要你爹或你娘沒死,別想讓我回映月山莊!”十一眸光沉冷,烏黑幽深的眼底似臘月天裏吹過的寒風。

    淩亦寒眸中精光乍現,看著近在咫尺的長劍,他冷笑道:“很好,很好!既然你不仁,就別怪我不義!霜兒,抓住他!”

    ……

    夜色深濃,沒有一絲光,安初年和唐嘉被找上門來的家丁下人們匆匆接了回去,臨走之時,安初年還大叫著一定會再回來。

    蘇千澈抬眸看向屋外,透過窗紙,可以模糊地看到雨水凝成一條條銀線,從房頂的瓦片上墜落下來。

    被帶回來的疤痕男人還沒有醒過來,蘇千澈卸了他的雙手雙腳和下巴,以防止他自尋短見,又低下頭,仔細端詳著男人的容貌,搜索著腦海裏的相關信息。

    記憶很模糊,原主膽小怕事,即便知道一些事情,也會下意識遺忘,所以蘇千澈並未找到有用的東西,即便如此,她依然確定,這個男人,原主一定見過。

    也就是說,在她來到這個世界之前,原主就曾經被追殺過,那麽,原主被追殺,是她父母的原因,還是原主自身的問題?

    疤痕男人也淋了雨,身上濕噠噠的,蘇千澈抬腳,踩在男人手掌上,重重地撚了撚。

    疤痕男人吃痛,從昏睡中驚醒,看到麵前慵懶的少年,頓時瞳孔猛縮,下意識想要往後退去。

    因為被卸了手腕,手完全用不上力,疤痕男人往後一退,便直接摔倒在地上。

    “告訴我,你是誰。”

    少年的聲音慵慵懶懶,帶著一絲磁性的低啞,在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好聽。

    疤痕男人已經感覺到自己行動不便,他用手肘撐著身體往後挪動了幾下,背靠著屋中間的房屋坐下,低垂著頭不看少年,對她的話也置若罔聞。

    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響起,然後又停了下來。

    疤痕男人微抬了抬眼,便見少年月牙白的衣衫在麵前輕晃,少年腳踩一雙白色軟靴,相對正常男人來說,少年的腳顯得有些小。

    想到這裏,疤痕男人暗自嘲笑自己,眼前的少年分明就是一個女人,可他詭異的身法和詭異的實力,竟讓他不自覺地便把她當成了男人,一個惡魔般的男人。

    一隻羽扇托起疤痕男人下巴,迫使他抬頭看向眼前年輕得過分的少年。

    “你這張臉,我曾經見過。”蘇千澈彎著腰,眸光上上下下地打量著男人的模樣。

    男人依舊不答話,更是閉上眼,不看她。

    “看著我。”少年低迷的聲音裏似帶著蠱惑,伴隨耳邊淅淅瀝瀝的雨聲,仿佛天籟般悅耳。

    疤痕男人睜開眼,便見眼前似有淡淡熒光縈繞,就像是螢火蟲的微光,在黑夜裏格外顯眼。

    少年整個人沐浴在熒光中,在狹窄的小屋裏,少年的身體卻顯得異常高大。

    疤痕男人眼底有一絲迷茫。

    “你們想要殺我,是因為我父母的緣故?”

    聲音似遠似近,在腦海邊回蕩,男人緩緩搖了搖頭。

    “為何要殺我?”

    男人再次搖了搖頭。

    “誰派你們來的?”

    還是搖頭。

    蘇千澈眉頭微皺,放開男人,站起身來。

    看來這次來的人都隻是一無所知的小蝦米,若是抓到一個七星樓高層,或許能問出一些事情來。

    提著男人後領把他扔到雨裏之後,蘇千澈正要關門,卻見門外不遠處,街邊的梧桐樹下,一個模糊的身影。

    黑影身材挺拔,雨水不時打在他的身上,他一動不動,不知在那裏站了多久。

    “進來。”蘇千澈沒有關門,轉身走回去,在床邊坐下。

    片刻,那人走進屋,輕輕關上房門,卻站在門邊,沒有再往裏走。

    他的身上帶著雨夜的濕氣,一進屋,屋內便似涼了幾分。

    淡淡的血腥氣縈繞在濕潤的空氣中,男子以拳掩嘴輕咳一聲,低沉的咳嗽聲在安靜的屋子裏顯得極為突兀。

    男子輕咳之後,便低聲道:“小姐。”

    “是誰。”少年淡淡的聲音響起,分明波瀾不驚,語氣卻似比外麵的雨夜還要涼上幾分。

    “小姐,屬下武藝不精……”十一低垂著頭,輕聲道。

    “是誰。”少年的身影在暗夜裏模糊不清,聲音卻似從地獄裏吹出來的風,讓人不寒而栗。

    十一垂下眼眸,低聲道:“是屬下的大哥。映月莊大少爺,淩亦寒。”

    “找你做什麽?”蘇千澈動了動,調整了一個最為舒適的姿勢。

    “他讓屬下回去……”十一回道。

    “他用什麽傷的你?”

    “用劍。”頓了頓,十一又道:“他的傷比較重。”

    “嗯。”

    “小姐,屬下已經拒絕了他。”十一低聲強調道,生怕蘇千澈會產生誤會。

    半晌,隻聽少年輕嗬一聲,緩緩道:“過幾日,我隨你去一趟映月山莊,本小姐的人,也想打主意,嗬。”

    “小姐……”十一輕聲喊道,雖然身上全被淋濕,心口某處卻像是有一股股暖流湧入。

    小姐是怕他被欺負吧……

    分明應該是他保護小姐,現在卻每次都要小姐為他出頭……

    “回去休息,不必守夜。”

    十一低聲應了,便又推開門走出去。

    “不準站在外麵。”

    十一關門的動作頓了頓,片刻才道:“是。”

    ……

    天漸漸亮起來,雨點也漸漸變小,不時飄過一兩滴雨珠,微微的涼,空氣很好,帶著雨後特有的清新潮濕。

    卯時一到,一頭巨大的銀狼便從某個房間裏邁著優雅的步伐走出來,銀狼身側,紅發男孩呆呆站立,五官小巧精致,淺紫色眼眸有些木然,像是一個漂亮的人偶娃娃。

    “嗷~”銀狼看到街道上躺著的人,頓時低吼一聲,一躍而起,身體在半空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下一刻便出現在疤痕男人麵前。

    見男人一動不動,銀狼鼻子嗅了嗅,片刻又不屑地走開,一間一間房屋鑽進去,繼續它的叫人大業。

    很快,街道上便被怨聲載道的乞丐們填滿。

    “這頭畜生真是沒完沒了了!”

    “三哥,我受不了了,咱們把那臭小子趕出去吧。”陳默在胡三身邊訴苦道。

    他身上的衣服穿得亂七八糟,顯然是還在睡覺之時便被吵醒,迷迷糊糊地就跑了出來。

    “對啊,三哥,咱們平時多麽威風,現在卻要看一個小白臉的臉色,老子不想再受這種窩囊氣了!”另一個高大的乞丐也沉聲道。

    “對,把他趕出去!”眾乞丐齊聲附和。

    若是他們不團結起來一起把那臭小子趕出去,被他暗地裏各個擊破,後果不堪設想。

    胡三正思索著該如何對付蘇千澈,便有人跑過來,低聲道:“三哥,那臭小子屋外躺著個人……”

    “什麽人?”胡三走過去,看到躺在一灘水裏的疤痕男,眉頭皺起。

    一群人都圍了過來,把疤痕男圍在中間,“三哥,他是什麽人?”

    胡三蹲下身,上下看了看疤痕男,又扒開他斷了一截的袖子,裸露在外的肩膀上,七顆小紅點在還未亮開的白晝中也異常明顯。

    “七星樓的人?”胡三看了看男人的臉,不認識,又探了探他的鼻息,沒死。

    “你們誰認識這個人?”胡三抬起頭,問圍觀的一群乞丐。

    乞丐們集體搖頭。

    “三哥,七星樓的人,怎麽會在這裏?難道七星樓要殺那臭小子?”陳默低聲問。

    “七星樓拿錢辦事,誰也不知道幕後主使是誰。”胡三扯了扯臉上的絡腮胡,“隻是他為何會在這裏,還暈了過去。”

    “昨日那小子不是出去了一趟,難道是回來的時候被人跟上的?”陳默摸著下巴,很嚴肅地思考著。

    胡三搖了搖頭,“不管是怎麽回事,這段時間注意著些,不要讓陌生人進隆林街。殿下送來的人,可不能死在咱們這裏。”

    “那,咱們把他趕走不就行了?”陳默眼睛一亮,“他沒有能耐留下來,趕他出去怪不得咱們,就算他死在外麵,也與咱們無關。”

    眾乞丐:“對!”

    見胡三還在猶豫,陳默在他耳邊低聲道:“三哥,我已經打探過了,那晚那個恐怖的男人不在,現在隻有臭小子一人,正是好機會。”

    胡三想了想,點點頭,“走,現在就去把那臭小子趕出去!”

    一群人本就圍在蘇千澈房門外,此刻想要鬧事,更是異常方便。

    見胡三已經做好決定,圍在房門外的乞丐們頓時退到兩側,中間空出一條通道,請胡三進去。

    胡三雙手背在身後,微揚起頭,一副高傲模樣。

    “嗷~”一道銀光閃過,銀狼王直接一個飛撲,把最靠近房門的一個乞丐撲倒在地,鋒利的爪子按在乞丐胸口,齜著牙怒視著眾乞丐。

    紅發男孩十六也走過來,站在銀狼身側。

    “你們想幹什麽。”冷峻的聲音在眾人身後響起,十一一身黑色勁裝,精健的身材在晨光下顯露無疑。

    “想幹什麽?當然是把你們趕出隆林街!”陳默雙手叉腰,仰著頭說道。

    十一上前,站在門口,兩人一狼把房門擋得嚴嚴實實。

    “讓開,別在這裏擋路,我們要找的是那個臭小子。”陳默皺著眉,“紅發,你可是隆林街的一份子,怎麽能背叛我們?”

    紅發男孩眼睫動了動,片刻道:“十六。”

    “三哥,紅發說的十六是什麽意思?”陳默轉頭問旁邊的胡三。

    不待胡三答話,男孩便回答了陳默的問題,“我叫十六。”

    “哈哈哈哈,十六是什麽名字?還不如紅發,瞧瞧,紅發多貼切,你這一頭紅發,可是顯眼得很。”陳默大笑著說道。

    男孩精致的唇抿了抿,沒有說話。

    “少廢話,叫那臭小子出來,若是他自己滾出隆林街,咱們便不動武了,他長得細皮嫩肉,若是動手,傷到了他,怕是會受不住大哭一場。”胡三雙手抱胸,大聲說道。

    “哈哈,他那樣的小公子,若是不小心劃破手指,怕是要哭上幾天。”

    “哎,細皮嫩肉的小白臉,就該在家裏繡花,沒事出來拋頭露麵幹什麽。”

    眾乞丐嘲笑的聲音震天響。

    “閉嘴!”十一沉聲喝道,黑眸裏閃過濃鬱的烈焰,直接拔出腰間佩劍,劍尖直指站在中間的胡三。

    “喲嗬,這是要對咱們動手了?兄弟們,上,幹死他!”陳默手一揮,眾乞丐便一擁而上。

    “嗯?你們要幹死誰?”清清冷冷的聲音,帶著剛醒之時特有的朦朧和低啞,傳到眾人耳畔,剛要湧上前的乞丐們竟詭異地都停了下來,目光看向房門處。

    房門從裏麵拉開,少年一頭青絲披散在腦後,半闔的眸底似有一層淺淺迷霧,似是剛睡醒,眸底還帶著些許懶然,外袍係得鬆鬆垮垮,裏衣領口偏低,露出雪白修長的脖頸和一抹晶瑩的鎖骨。

    十一看到少年如此迷糊的模樣,連忙用身體擋住她,隔絕了眾乞丐的目光,伸手把房門拉上,才轉過頭,一臉陰沉地說道:“公子需要休息,若有事,與我說。”

    被關在門內的蘇千澈懵了懵,半晌才抬起手,掩嘴打了個哈欠,又悠悠然走回去,脫了外袍躺回床上,裹上被子,隻剩一個小腦袋留在外麵。

    “嗷吼~”銀狼低吼一聲,卻被人敲了一下,蘇千澈聽到十一壓抑的聲音,不準叫,別打擾公子。

    二哈委屈的低叫聲再次傳進耳朵,少年嘴角勾了勾,在外麵的劈裏啪啦聲中,緩緩睡下。

    再次醒來,天已大亮,蘇千澈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把淩亂的發絲扒到腦後,穿衣,起床。

    裝扮完畢,開門,便見乞丐們全都聚在一起,一個勁地喘粗氣,以雲煥為首的一百個侍衛站在外圍,把他們團團圍住。

    “公子。”十一轉身,見蘇千澈穿戴整齊,心裏鬆了一口氣。

    以後決不能讓人看到小姐還未睡醒的懵懂模樣。

    二哈低吼一聲,似乎極為委屈。

    “十公子,你醒了。”雲煥屁顛屁顛地走過來,站在蘇千澈麵前,指著一群乞丐問:“十公子想要怎麽處置他們?”

    胡三扯了扯雞窩一樣的頭發,往地上呸了一口:“雲侍衛,我老胡的事情,你還是少管。”

    “雲侍衛,這是咱們和這小子的事,你別管。”陳默也道。

    蘇千澈看一眼十一十六和二哈,兩人一狼都沒有受傷,便避開了雲煥的話,問:“你家主子讓你來幹什麽?”

    “主子讓我來接你過去。”雲煥嘿嘿笑一聲,天知道主子派他來之時他有多麽抵觸這件苦差事,可主子的話不可違逆,他隻好磨磨蹭蹭地走過來,希望這個小惡魔消了氣,別再抓著他不放。

    “你來接本公子?”蘇千澈勾唇。

    雲煥身體一抖,說話都不利索了:“是……是主子……主子吩咐……”

    “本公子自己去,你和我練練就好。”蘇千澈笑。

    雲煥:!他招誰惹誰了!

    片刻之後,雲煥痛苦地趴在地上,侍衛和乞丐們都圍著他,點評著他身上的傷要多久能恢複。

    “把那七星樓的殺手放進馬車裏,一會兒本公子帶走。”蘇千澈對十一吩咐道。

    十一應了,從乞丐堆裏提起已經被眾人遺忘的疤痕男人,把他扔到了外麵候著的馬車上。

    噠噠的馬蹄聲響起,十一轉過頭,便見安國公府的馬車從街頭行來,馬車還未完全停下,安初年便從馬車上蹦了下來,一邊跳一邊喊:“老大,我來看你了!”

    蘇千澈眼睫微掀,便見那一抹跳脫的身影蹦蹦躂躂地跑過來。

    安初年看到門口的蘇千澈,頓時更加興奮,一陣風般跑進去,直接給她一個熊抱。

    一把長劍橫過來,安初年撞在長劍上,抱了個空。

    十一目光冷漠,手上用力,長劍把安初年震得退後幾步,正好撞到身後剛走過來的唐嘉身上。

    “嘶……”唐嘉被踩了一腳,痛得他差點跳起來。

    “安初年!”唐嘉咬著牙,惡狠狠地盯著安初年的後腦勺。

    “小唐子,你在這裏幹什麽,壞了小爺的好事!”安初年轉過頭,一拍唐嘉的腦袋,大聲責怪道。

    “有什麽好事?”蘇千澈雙手環胸,靠在門口,輕聲問。

    “老大!”安初年連忙轉回頭,再次往前麵蹦躂,卻再次被擋住,他轉頭怒瞪十一,卻被十一冷冽的臉凍得瑟瑟發抖。

    “那個,老大,聽說今日玉春樓拍賣花魁霓裳的c夜,這樣的盛會,咱們一定不能錯過啊!”安初年身體貼在長劍上,雙手往前扒拉。

    蘇千澈挑了挑眉,霓裳不是賣藝不賣身麽,為何突然要拍賣初夜了?

    十一麵色沉冷,怎麽又是玉春樓?

    蘇千澈還沒回答,一旁的唐嘉便像是終於把閨女嫁出去一樣,咬著手帕眼淚汪汪:“阿年,你終於想通了,終於不再跳那個火坑了。”

    “胡說什麽!霓裳是老大的!小爺我隻是陪老大!阿媛永遠是我的最……最……”安初年說著說著,便不知道看到了什麽,雙眼發直,剩下的話全卡在喉嚨裏。

    唐嘉順著看過去,便見一白衣女子翩翩然然地走過來,女子柳眉如黛,雙瞳剪水,身子纖瘦,嬌柔似如弱柳扶風,眉宇間卻又有一絲堅韌,如在風雨中盛放的薔薇。

    “公子,府邸已經收拾好,奴婢剛做好了飯菜,公子是否要前往用膳?”柳心柔聲音輕柔地說道。

    “正好餓了。”蘇千澈懶懶應了,便帶著十一等人一起往街道盡頭走去。

    柳心柔連忙跟上。

    唐嘉看一眼身旁的安初年,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醒醒,人已經走遠了。”

    安初年一把拍下他的手,左手捂住胸口,愣愣地轉頭看向唐嘉:“小唐子,小爺我生病了。”

    “你可是一頭小牛犢,哪能生病?”唐嘉不屑地翻個白眼。

    “真的,你看。”安初年扯住唐嘉的手按在他的胸口,“你看,小爺的心都快要跳出來了,還有,小爺全身發燙,不是病了是什麽?肯定是因為昨晚淋了雨,小爺我發燒了。”

    唐嘉嗬嗬一聲,“我看啊,你是發騷還差不多。”

    “快走快走,跟上老大,小爺我正好還沒吃早飯。”

    “你不是病了,還不回去就醫。”

    “吃過飯再說,快點。”

    街道盡頭,竹林深處,一座古樸的大宅打掃得幹幹淨淨,進門便是一條回形走廊,中央四麵小花壇,中間是由青石板鋪就而成的道路,花壇裏種著幾株翠竹,倒是有幾分雅致。

    柳心柔帶著眾人來到客廳,又出去端飯菜,十六也隨她一起去了。

    安初年的眼珠子都快要落在白衣女子身上,看到她走出去,安初年拉了拉唐嘉的衣袖,輕聲問:“小唐子,你覺得這位姑娘,是不是很特別?”

    “有什麽特別的?”唐嘉睨他一眼。

    “小爺我就是覺得她挺特別的。”安初年摸了摸下巴,一本正經地說道。

    說罷又轉頭看向蘇千澈:“老大,剛才那位姑娘,是你的侍女?”

    蘇千澈靠坐在椅子裏,聞言掀了掀眼睫,“怎麽?”

    “沒怎麽,就是問問,嘿嘿。”安初年撓了撓腦袋,不知為何臉色有些紅。

    蘇千澈沒有理會他,又閉上眼。

    “哎,老大是不是不高興?”安初年低聲問唐嘉。

    “你打擾老大休息,老大自然不高興。”唐嘉低聲回道。

    “哦。”安初年立即捂住嘴,表示自己不會再說話。

    片刻。

    “老大為什麽這麽喜歡睡覺?”安初年又低聲問。

    唐嘉:……

    很快,柳心柔和十六便端著飯菜走了進來。

    把飯菜放在桌上,柳心柔輕聲道:“幾位公子請慢用。”

    說罷便安靜地退到一邊,垂眸不語。

    安初年拿起筷子,一邊吃飯,一邊不時看向低垂著眸的女子。

    分明並不是特別漂亮的女子,身為安國公府小公子,他什麽樣的美人沒見過?可眼前這位卻像是怎麽都看不夠,恨不得把眼珠子黏在她身上。

    “好好吃飯。”少年幽幽的聲音響在耳畔,安初年猛然一驚,連忙收回目光,端起碗快速吃飯。

    過了片刻,又悄悄從碗邊探出一隻眼睛,偷偷看向不遠處的女子。

    飯後,柳心柔收拾了碗筷往廚房走去,安初年彎著身子,躡手躡腳地想要悄悄跟出去。

    “站住。”

    安初年連忙站起身轉過頭,摸著腦袋嘿嘿笑:“老大,有什麽事?”

    蘇千澈淡淡掃他一眼,緩緩道:“本公子府上的人,不要亂打主意。”

    “哦。”安初年應道,不知為何心裏有些失落。

    “我要去璃王府一趟,你和唐嘉先回去。”

    “好的,老大。”唐嘉應了,拖著安初年便走了出去。

    十六和二哈留在了府上,蘇千澈帶著十一坐馬車前往璃王府。

    璃王府外,還是之前的那兩個守衛,看到趕車的十一,連忙迎過來。

    十一跳下馬車,掀開車簾,蘇千澈緩緩從裏麵走出來。

    “十公子,您終於來了!”

    兩個守衛眼淚汪汪,跟看救星一樣看著蘇千澈。

    十公子不在府上的日子,主子每日都笑得溫柔無比,但府裏卻不是春暖花開,而是天寒地凍,他們每個人整天膽戰心驚,生怕一個不小心便成了梟鷹的食物。

    “怎麽?”蘇千澈對璃王府的侍衛並無惡感,聞言便微挑了眉,輕笑著問。

    兩個守衛見她笑了,更是激動得熱淚盈眶:“十公子,您若是有空,一定要多來府上走走,咱們主子,那個心情不太好,府上的花都被凍死了……”

    十一冷著臉,一言不發。

    “你家主子在哪裏?”蘇千澈一邊問,一邊往府裏走去。

    不待守衛開口,雲燁便迎麵走了出來。

    “十公子,主子在等你,請進。”雲燁做了請了動作,知道蘇千澈走進去,他才轉頭看向跟在身後的侍衛。

    十一同樣轉頭看他,隨後,兩人同時撇開眼。

    小花園裏,香樟樹下,一張小桌,桌上擺放著糕點和茶具。

    白衣男子背對著門口,靜靜坐在輪椅裏,一頭及腰青絲隨意披在腦後。

    男子微低著頭,似在看手上的什麽東西,沒有陽光,偶爾有一陣微風吹過,吹起男子發梢輕微擺動,吹起香樟樹葉輕微地響。

    男子腳邊,一頭碩大的白虎安靜地躺著,似是聽到聲音,白虎快速站起身來,對著來人低吼一聲。

    “大白。”簡璃輕柔的聲音如釀了百年的酒,醉人香醇,隨後,男子轉過頭,銀白色麵具散發出冰冷的金屬質感,暗金色眼眸卻如盛了滿池璀璨的朝陽。

    白虎聽到男子的聲音,再次低吼一聲,走到樹後去了。

    大白?!簡璃取名字真是比她還要簡單粗暴。

    “璃王殿下。”蘇千澈隨意行了禮,眸光看向男子雙腿。

    或許是因為雨後有一絲涼意,簡璃的腿上蓋了一層薄薄的毛毯。

    “阿澈。”簡璃瞳眸看向蘇千澈,隨後又掃過身後的十一,粉嫩的薄唇微微勾起,“你來了。”

    蘇千澈在小桌旁的椅子上坐下,手指撐頭,拿起一塊糕點放進嘴裏,一邊吃,一邊道:“璃王殿下,我過來是拿你為我準備的二十萬兩銀子。”

    簡璃放下書卷,看向她:“阿澈,你不該向我解釋一下?”

    蘇千澈微側著頭看他,半闔的眸子裏似有一絲微訝。

    他竟然在她麵前自稱‘我’?

    真有些不習慣。

    驚訝隻是一瞬間,蘇千澈便又恢複慵懶的模樣,“解釋什麽?”

    “阿澈曾答應我,婚約之事由我來處理。”簡璃說著,也拿了一塊糕點,似乎看少年吃得香,他也有了胃口。

    “這種事,還是我親自解決比較好。”蘇千澈懶懶說道,“事情已經解決,璃王殿下,我的銀子可備好了?”

    “銀子可以給你,不過,你要答應我一件事。”簡璃輕笑,唇畔的弧度如百花盛放。(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