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 去離雲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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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千府。
月光下,府外的青竹投下挺秀的樹影,門口兩座銅獅子發出黑沉幽冷的光。
千府大門緊閉,隔絕了外界探究的視線。
空氣很幽靜,無數個帶刀侍衛把千府裏三層外三層地圍起來,除了留下門口處一條進出的道路,整個府邸被圍得水泄不通,即便是一隻蚊子飛出千府,也逃不過眾侍衛的眼睛。
府邸很大,因為僅有少數丫環小廝,稍顯冷清幽暗,長長的走廊上,響起一串略帶慌亂的腳步聲。
柳心柔敲開了房門,便見白衣少年坐在靠窗的桌子邊上,就著橘黃色的燭光,看著手中書卷。少年左手撐著臉頰,腦袋微側,右手半握,食指指尖放在書頁上,略顯單薄的背影透著嫻靜慵懶的味道。
柳心柔放輕了腳步走進去,便見蘇千澈微閉著雙眸,上睫蓋著下睫,呼吸輕淺而平穩,似乎已經睡著了。
少年皮膚白皙通透,五官精致,眉宇間透出的慵懶恣意,似刻進骨子裏一般,叫人一眼便被吸引,難以移開目光。
她的睫毛長而卷,燭火照耀下,在眼底灑下深濃的暗影,讓她的五官輪廓更顯清晰立體。
擁有這樣相貌氣質的公子,竟然是一位女子,真不知當她換回女裝時,會是何等風采。
柳心柔正看得有些入神,便聽到少年略低的悅耳嗓音響起:“何事?”
女子小小地嚇了一跳,本以為公子已經睡著,沒想到她竟然已經察覺到自己進來了。
“公子,現在入夜便有些冷了,去床上休息吧。”柳心柔體貼地說道。
有微風從窗口吹進,吹得燭火輕微搖曳。
蘇千澈緩緩睜了睜眸,慵懶半闔的眸底映著跳躍的燭火,她看一眼手指下的書卷,緩緩翻了一頁,慢條斯理地說道:“不急,外麵情況如何?”
柳心柔下意識從窗口往外看了一眼,隨後收回目光,微垂著頭輕聲說道:“公子,府裏四麵都有人守著,共有近兩百人,都是皇宮裏的精英侍衛。”
蘇千澈眼眸動了動,眸光隨意停在書上某處,沒有焦距。
“皇上怎麽知道我不同意這樁婚事,按理說,他應該覺得我被許配給太子,應該會受寵若驚才對。”她輕聲說著,聲音很低,似在自言自語。
柳心柔不知是否該回答,便垂眸不語。
“行禮可收拾好了?”蘇千澈懶懶問道。
“收拾好了。”柳心柔連忙回答,卻並沒有去拿行李的意思。
“在哪裏?”蘇千澈挑眉,慵懶的眸光似有若無地看著她。
柳心柔眼角跳了一下,正要說話,房門便再一次被推開,一股冷風攜著涼夜吹了進來。
蘇千澈轉頭,便見蘇煊銘高大的身體立在門口,俊美的臉龐上似凝有寒霜。
他大步走進房間,隨著他的靠近,房間裏溫度驟然下降了幾度。
蘇千澈側著頭,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冰冷如刀鋒的眉眼。
蘇煊銘取下身後背著的行禮放在桌上,深邃的黑眸看一眼蘇千澈,薄唇微抿著,沒說話。
“大哥,怎麽了?”蘇千澈神色慵懶地問道。
玄衣男子渾身上下都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冰冷氣息,他的薄唇微抿,幽深略泛藍色的雙眸盯著她,半晌才道:“保重。”
蘇千澈眼角微勾,輕笑:“你不與我一起?”
蘇煊銘眸底閃過一道暗光,冷聲道:“不。”
“好吧。”蘇千澈聳了聳肩,她此去離雲宮,與蘇煊銘一起也不方便。
蘇煊銘抿著唇,又不說話,空氣再次陷入沉默。
燭火再次晃了晃,一道白光從窗口掠進,落在蘇千澈身前的桌子上。
蘇千澈抬頭,便見男子一身白衣,身上攜著夜裏微涼的氣息,嘴角卻帶著三月春風般的暖意。蘇煊銘瞬間拔劍指向來人,在看清來人是誰時,眸光動了動,卻未把劍撤回。
司影曲起手指把眼前鋒利的劍尖彈開,輕聲笑道:“你未受傷時,尚且不是本尊對手,現在深受重傷,竟還敢對本尊拔劍。”
柳心柔悄悄退到一邊,抱著胳膊瑟瑟發抖。
“大哥,自己人。”蘇千澈抬眸看一眼蘇煊銘,示意他把劍收回去,隨後又懶懶睨著男子銀白色麵具,問:“你怎麽進來的?”
外麵一點動靜都沒有,說明皇上派來的侍衛並沒有發現他。
司影動作優雅地從桌麵跳下來,輕笑,笑容比橘黃色燭光更柔,“飛進來的。”
蘇千澈嘴角微抽,這避重就輕的回答,讓她無言以對。
蘇煊銘冷眼看著白衣男子,冷聲道:“小澈暫時交給你。”頓了頓,他又道:“保護好她。”
“小澈是本尊的人,本尊自然會用生命保護她,大哥就不必操心了。”司影笑意盈盈地說道。
蘇煊銘周遭氣息驟然變得越發冰冷,似寒冬臘月刮過的凜冽的風。
蘇千澈嘴角微抽,她何時成了司影的人?司影這一聲‘大哥’,真是欠揍。
司影卻似無所察覺,依舊笑得輕柔:“你是阿澈的大哥,自然也是本尊的大哥,何須驚訝?”蘇煊銘右手緊緊抓著佩劍,蘇千澈甚至能聽到他牙關咬得哢哢作響的聲音。
越發低冷的氣壓,仿佛空氣都似結冰了一般。
若不是現在這個關鍵的時候,兩人怕是要打起來了。
蘇千澈額頭跳了跳,這兩人怎麽回事,見麵就想打架嗎?
“要不要你們先出去分個勝負再進來?”蘇千澈分別看了二人一眼,幽幽說道。
蘇煊銘咬牙冷哼一聲,轉過頭去。
司影不理會他,看一眼桌上的包裹,輕聲問:“準備好了”
“嗯。”蘇千澈懶懶點頭。
司影拿起行禮,道:“既然如此,我們馬上離開。”
……
府外,守著府邸的侍衛們不時左右張望,發現任何可疑人物都不會放過。
車輪壓過青石板路的輕微聲音響起,一輛馬車出現在眾人眼中。
“什麽人,站住!”一個侍衛橫槍攔住這輛已經走到府門口的馬車。
柳侍衛看著攔車的守衛,眉頭微皺:“你們不是千府的侍衛吧?”
那侍衛正要訓斥,卻突然發現眼前駕車的侍衛有些眼熟,再一看馬車,頓時一驚,這不是懷王府的馬車麽,難道是懷王殿下過來了?
正這般想著,便見車簾被撩開,麵容俊朗的紫衣男子從馬車上跳下。
兩日未睡,又重傷未愈,簡澤軒的麵色顯得有些憔悴,他看一眼守在府外的眾侍衛,眸光有些發冷。
“王爺,您這是……”那守衛恭敬地問道。
他雖然是皇上身邊的侍衛,可在這位得寵的王爺麵前,卻還是不夠看。
簡澤軒眸底閃過一道明光,聲音平靜地說道:“本王進去看看。”
“這……”守衛有些為難,雖然皇上下達的命令是不能讓十公子出府,可若是懷王進去,要把十公子帶出千府,他們該如何阻攔?
“難道十公子是被你們囚禁了,本王連進去看一眼的資格都沒有?”簡澤軒冷聲說道,他麵色沉穩,自有一股無形的壓迫從身上散發出來,讓守衛不由自主地退卻。
“看一看是可以,不過希望王爺不要帶走十公子。”守衛說著,便命人把門打開,跟隨著簡澤軒與柳侍衛一起走進去。
剛踏進大門,簡澤軒便迫不及待地往後院走去。
府裏的走廊上並沒有點燈,顯得有些幽暗,簡澤軒卻輕車熟路地往蘇千澈所在的小院快速走去。
略踩得有些重的腳步聲,昭示著主人的急切。
隨著距離那個院子越來越近,簡澤軒的心跳便越發快速。
咚,咚。
如擂鼓般的聲音在寂靜的夜空響起,甚至壓過了他可以壓製的呼吸聲。
這一段路似近似遠,仿佛隻是一個呼吸間,又仿佛過了一個世紀,紫衣男子終於來到房門前。
房間裏燃著燭火,橘黃色微暖的光。
簡澤軒抬起手放在房門前,想要推開房門,卻又突然握緊手指,眼眸微垂著。
她就在裏麵,馬上就能見到她,可他卻如此緊張,她並不喜歡現在的他,萬一他坦誠了身份,把她嚇跑了怎麽辦?
她第一次見到他時,他對她那麽凶,她會不會生氣?
“王爺?”柳侍衛哪裏見過自家王爺如此患得患失的模樣,不由出聲提醒道。
簡澤軒抿了抿唇,片刻,像是下定決心一般,緩緩推開房門。
燭火靜靜燃燒,燭淚緩緩滴下,不時有風吹過,吹得燭火搖曳不止。
簡澤軒站在門口,眸光掃視著房內,挺拔的背影有些僵硬。
沒有人,一個人也沒有,他心心念念的她,不在房間裏。
男子緩緩走進去,走到書桌邊,看到桌上的東西,眸光微凝。
桌麵上,放著一張白紙,紙上,洋洋灑灑地寫著一行大字:本尊的夫人已帶走,勿念。
和一行小字:離雲宮,司影。
紙上的字跡還未幹透,顯然並未走多久。
簡澤軒猛地伸手抓起桌上的紙揉成一團,淺棕褐色眸底閃過陰暗的光。
他晚了一步,就晚了一步!
房間裏似乎還殘留著她的味道,淺淺的幽香。
若是馬車再快一點,若是他能早一些醒過來,他就不會錯過她!
手指緊緊抓著掌心的紙,男子指節根根泛白,手背青筋暴露,他緊咬著牙,眼底隱隱泛出紅光。
即便知道她已經被人帶走,他現在還不能去找她!
簡澤軒抬手捂住胸口,心口抽痛不止,連帶著傷口再次裂開,不過片刻,男子便臉色慘白,額頭滲出大顆汗珠,心口的疼痛蔓延到全身,仿佛要吞噬他所有的理智。
“王爺,您怎麽了?”門口的柳侍衛許久不見房內動靜,連忙走進去,卻見簡澤軒臉上沒有絲毫血色,左手撐在桌麵上,挺拔的身體都在微微顫抖著。
身後兩個看守蘇千澈的侍衛也走了進來,見房內無人,頓時心裏一驚,想要問簡澤軒怎麽回事,卻又在看到他的臉色之時,不敢開口。
簡澤軒閉上眼,深吸一口氣,隨後緩緩睜眼,把已經被捏成一團,又被手心汗液浸濕的紙團扔在桌麵,轉過身,一言不發地大步往外走去。
柳侍衛連忙追上去,心裏前所未有的擔心。
王爺這樣的狀態,以前從未遇到過,就像是……最重要的東西被人搶走了一樣。
王爺不會有事吧?
房間內,侍衛打開被揉成一團的紙,看到上麵的字後,一顆心頓時提了起來。
十公子竟然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被人帶走,他們甚至都沒有察覺!
兩人匆匆忙忙命人去追,又派人去上報皇上,千府裏,所有人都被請了出來,配合他們調查。
幽靜的府邸頓時變得喧嘩起來。
追出去的侍衛們全都被一群蒙麵黑衣人攔下,等他們與黑衣人廝殺一番,黑衣人退走之後,便再也找不到任何十公子的蹤影。
……
宮內,簡麟天還未就寢,侍衛第一時間把十公子被人劫走的消息上報了他,簡麟天威嚴的龍目裏閃過暗光,連夜召璃王和太子進宮商議。
禦書房,皇上,璃王和太子分三方而坐。
簡沐歡用眼角餘光掃一眼身旁的‘璃王’,見他一身白衣飄逸如仙,淺粉色薄唇邊勾著一抹柔和的笑,暗金色瞳孔微冷,麵上帶著銀製麵具,與真正的璃王叔有八九分相似。
即便知道他是璃王叔的替身,簡沐歡卻依舊難以從他身上找到與璃王不一樣的地方,更別說那些並不知道璃王身份的人。
不過一眼,簡沐歡便把目光移開,看向坐在書桌後的簡麟天,笑著問:“父皇召璃王叔和兒臣前來,是有什麽要事嗎?”
簡麟天看他一眼,又轉頭看向璃王,緩緩開口道:“朕召你們前來,自是有事。”
“父皇請講。”簡沐歡道。
“皇兄何時喜歡賣關子了。”璃王三指撐在臉頰,暗金色雙眸靜靜看著簡麟天,波瀾不驚。
見他們神色並無異常,簡麟天輕咳一聲,沉聲道:“蘇小七,在今晚,被人劫走了。”
“什麽?父皇,這是怎麽回事?”簡沐歡猛然站起身,一臉急切地問:“是多久之前的事,是被誰劫走的?可尋回來了?”
簡麟天微微皺眉,低喝道:“坐下!遇事慌慌張張,成何體統!你還得多向你璃王叔學學,看看他……”
他的話被一陣輕微的響聲打斷,兩人轉過頭去,便見‘簡璃’手中緊緊攥著一塊木頭,那木頭與他身下輪椅一個材質,竟是被硬生生從木製扶手抓下來一塊。
見兩人都看著他,璃王慢條斯理地把木頭扔在地上,拍了拍手,嘴角勾起柔和的笑,清冷的聲音響起:“皇兄,可有線索?”
簡沐歡暗自抹了一把汗,這人演得也太到位了,剛才那一瞬間,他都以為是真正的璃王叔坐在身邊。
簡麟天威嚴的目光掃向二人,沉聲道:“劫走她的人,是離雲宮司影。”
“離雲宮尊主?他為何要劫走小七?”簡沐歡微皺著眉問道。
身旁的白衣男子眼睫微微垂著,並未說話。
說到司影,似乎觸發了簡麟天的怒氣,他一拍桌案,沉聲怒喝:“司影區區一介江湖草莽,竟如此膽大放肆,分明就是在和朕作對!”
“蘇小七是朕指定的太子妃,卻在朕的眼皮下被人劫走,朕的顏麵何在!”簡麟天沉聲說道,“你們,必須在十日之內把她給朕找回來!”
司影對皇室沒有該有的尊重,甚至還打了皇室的臉,竟把堂堂太子妃劫走,甚至還說太子妃是他的夫人,把簡麟天氣得夠嗆。
璃王手指輕點銀製麵具,暗金色瞳孔裏閃過一道微光:“若是人在離雲宮,想要把她帶回來,隻怕有些難度。”
“有何難度?”簡麟天眉頭緊鎖,沒有人敢觸犯天家威嚴,什麽有名氣的江湖勢力,在皇上麵前一樣要臣服!
白衣男子輕笑,“離雲宮具體在何處,無人知曉,又談何把人找回來?不過,再過幾日,便是風雲令出世之日,江湖中大半勢力都會聚集到海口城,想來那司影也會去。”
簡麟天眉頭微微鬆開,麵色卻依舊肅然:“不管如何,你們都要把蘇小七帶回來,三月之後,必須完婚!”
白衣男子手指顫了顫,並未回答,而是聲音幽冷地說道:“臣弟告退。”說罷,便徑自推著輪椅走了出去。
簡沐歡低聲應了,也告了退,隨之快速走了出去。
禦書房外,雲燁正在等候,見白衣男子出來,便上前去推著他。
簡沐歡似是想要與男子說話,卻不知該從何說起,隻得低低歎一聲,看著雲燁推著輪椅快速離去。
身後,簡麟天也從禦書房走出,站到簡沐歡身側,雙眸亦看向漸漸遠離的二人。
簡沐歡側過頭看一眼簡麟天威嚴的側臉,又轉回頭去,眸光看向遠處黑暗中的某點,輕聲問:“父皇,你為何非要兒臣娶小七?”
簡麟天的聲音裏聽不出什麽情緒:“叫你娶你便娶,其他的父皇都可以依你,唯有娶蘇小七和繼位之事,你必須聽父皇的。”
簡沐歡眼底閃過無奈,這兩件事,他都不想。
“父皇,璃王叔驅逐北夷,鎮守邊關,勞苦功高,卻絲毫不求賞賜。自兒臣記事以來,璃王叔唯有與蘇小七相處之時,才露出過真正的笑意。”簡沐歡轉過身,極為誠懇地對簡麟天施了一禮道:“兒臣求父皇開恩,把璃王叔所求之人賜給璃王叔。”
“此事休要再提!”簡麟天麵色陰沉,拂袖轉身離去。
身後的萬公公低聲對簡沐歡道:“太子殿下,以後不要在皇上麵前提璃王與那蘇七小姐之事。”說罷便急匆匆地跟著簡麟天走了。
簡沐歡看著夜色,眸中閃過沉思。
……
月朗星稀,沒有雲,淺淺月輝灑下,照著正快速趕路的二人。
從千府出來之後,司影便攬著蘇千澈的腰,用輕功全速趕路。
他的速度極快,卻又異常平穩,在平地屋頂穿梭間,甚至讓蘇千澈以為他真的是在飛。
趕路的間隙,司影低下頭來,看著她被披風包裹的小臉,輕笑著問:“可冷?”
蘇千澈搖頭,現在剛入冬,夜裏有些涼,但因為穿著披風,身側又是他溫暖的懷抱,即便因為快速趕路帶起風吹過,她也絲毫不覺得冷。
隻是……
剛才不知為何,心底有一瞬間的刺痛,仿佛她錯過了很重要的東西一般。
蘇千澈微微皺眉,難道她忘了拿什麽東西了?
似乎並沒有,她的東西被就不多。
這種痛隻是一瞬間,便很快消失,快得都讓她以為是錯覺。
蘇千澈搖搖頭,不再多想,看司影一眼,緩緩道:“我要睡覺。”
司影停了下來,燦若星辰的琥珀色雙眸靜靜看著她。
蘇千澈眼睫動了動,月光下,男子的雙眸就像是一汪深不見底的海,海麵上泛著瀲灩波光。
下一刻,蘇千澈便感覺自己跌入一個溫暖的懷抱裏,全身都染上他清淡的冷香。
男子結實有力的雙臂環抱著她,把她整個人都緊緊攬在懷裏,輕柔帶著笑意的聲音從頭頂傳來:“睡吧。”
隨後,他便繼續趕路。
蘇千澈把臉埋在男子胸膛,些許緊致韌性的觸感,透過衣物傳到臉頰,似微微熨燙了她的臉。沒有一絲風吹來,即便是在用輕功高速趕路,蘇千澈卻仿佛睡在床上一樣,感覺不到外界的絲毫動靜。
耳畔是男子沉穩的心跳聲,蘇千澈閉著眼,很快便進入夢鄉。
司影似是感覺到她已經睡著,腳步放得更輕了些,嘴角的笑意柔和,暖了千年的冰雪。
她能在他懷裏安靜沉睡,便說明,她已經在漸漸接受他。
真好。
蘇千澈醒來之時,天已大亮,司影依舊在埋頭趕路,少年從他懷裏探出頭來,便見他們已經在一片森林之中,周圍都是碗口粗的大樹,司影不時踩著一根樹枝輕輕一躍,下一刻,便在十數米遠處出現。
這輕功,真是讓人羨慕啊。
攬著她的雙臂依舊有力,沒有絲毫顫抖。
“你不累?”蘇千澈微側過頭,略帶著朦朧的睡眼看向男子完美的側臉。
“不累。”司影輕笑,垂眸看她一眼,眸子裏傳達著一個意思:抱著你怎會累。
他還舍不得放開她,隻希望這段路更長一些。
蘇千澈默,體力太好的男人,她理解不了。
“還有多久?”蘇千澈身體動了動,長久保持著一個姿勢,身體有些累。
“還有半日。”司影眼角眉梢都帶著笑意,他低下頭,趁少年剛睡醒還有些懵懂的時候,在她頭頂輕吻了一下,隨後又接著道:“下午便能到離雲宮。”
蘇千澈下意識摸了摸頭頂,似是沒有反應過來。過了片刻,她才道:“你又偷襲我。”
少年的眸微微眯起,忽然伸手,勾住男子脖頸,把他的腦袋向下壓,隨後紅唇狠狠地向男子薄唇壓過去。
唇上傳來柔軟的觸感,帶著有些發狠的力道,司影的身體瞬間緊繃。
猝不及防被偷襲,他的瞳眸因訝異而微微睜大,正踩著一根樹枝的腳站立不穩,差點從樹枝上掉下去。
司影連忙穩準身形,抱著蘇千澈跳下樹枝,正要循著感覺加深這個吻,少年卻已經逃開,身體也像是魚兒一樣,從他懷裏溜走,片刻便消失在他眼底。
眸底金光璀璨,司影手指摸了摸嘴唇,上麵似乎還殘留著少年微熱的溫度,淡淡的暖,勾人的味道。
撩了就想跑,阿澈,你跑不掉的。
……
群山巍峨,樹木鬱鬱蔥蔥,半山腰雲霧繚繞,一塊巨大無比的巨石上,一座宮殿般的建築在雲霧中若隱若現。
宮殿殿門上,寫著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離雲宮。
宮殿後,修建著一片小建築群,隱藏在山林間,每一座都修得極為精致。
宮殿殿門口,兩個黑衣侍衛持槍站立,雙目炯炯有神,不時看一眼宮殿前的一片樹林。
這片樹林看似與尋常樹林沒有不同,卻是一個陣法,若是不知道走法,尋常人根本走不進來,也因為如此,除了宮內之人,極少有人知道離雲宮的具體位置。
此刻天色還早,樹林中又極少有人能闖進來,兩人便鬆懈了一些,悄悄聊起天來。
左邊的侍衛道:“我還以為有生之年,在咱們離雲宮,見不到真正的女人了。”
右邊的接道:“咱們離雲宮裏倒是有女人,可一個個的比男人還厲害,簡直不給咱們留活路。”
“可不是,那些個女人,哪裏有點女人的樣子?還是那位容小姐,溫柔似水,飄飄若仙,這樣的女人,才是真正的女人啊。”
“對啊,這幾日容小姐來到宮裏,宮裏都比之前活越多了。聽那些老人說,那容小姐似乎極有可能當上尊主夫人?”
“聽說她可是唯一一個在離雲宮住過的外人,而且還是個女人,卻沒有被尊主趕出去。這一次又是由尊主的貼身侍衛帶回來,看來有極大可能是未來的尊主夫人。”左邊的侍衛點著頭道。
“那麽溫柔的人,若是能當上尊主夫人,也是很不錯的。”右邊的侍衛也點點頭。
“對啊,女人就該有女人的樣,像那個什麽十公子,分明是個女子,卻偏偏要裝成男子的模樣,真是……”左邊的侍衛搖搖頭,極為不屑的模樣。
“你這話我就不讚同了,她扮成男子,隻要沒有妨礙到別人,又有何不妥?”
“什麽沒有妨礙到別人,一個女人家家,混跡在男人堆裏,還有什麽名聲可言?”
右邊的侍衛睨他一眼:“這句話,你敢對咱們宮裏的女人們說麽?”
左邊的侍衛摸了摸鼻梁,低聲咕噥:“本來就是這個道理……”
兩人正爭執間,兩道白色身影出現在樹林中間的空地上,兩個侍衛立馬換上嚴肅的表情,目光緊緊盯著來人。
戴著麵具的白衣男子懷裏抱著一個少年,男子身上並無氣勢散發出來,卻給他們極大的壓迫感。
兩個侍衛連忙全神戒備,目光一刻不移地盯著來人。
待兩人走得近了,兩個侍衛才看清白衣男子,此人竟真的是他們的尊主!
“參見尊主!”侍衛連忙行禮,隨後,他們又不敢置信地瞟了一眼男子懷裏,頓時覺得驚悚了。
天,他們看到了什麽,尊主竟然抱著一個人!
他們從未想過尊主竟然會親自抱著誰回來,以致他們都不敢相信,眼前的人就是他們的尊主。
聽到聲音,蘇千澈轉過頭,眨了眨惺忪的睡眼,一眼便看到三個鋒芒暗藏的大字。
“到了?”少年的聲音帶著朦朦朧朧的睡意。
“嗯。”司影輕嗯一聲,看著懷中少年,眸中無限寵溺。
兩個侍衛更是驚悚得說不出話來,整個人都像是被雷劈了一樣,內外都焦了。
這……這絕壁不是他們外表溫柔,實則高貴陰狠的尊主!
蘇千澈從司影懷裏下來,理了理有些褶皺的衣袍,看著眼前兩個侍衛。
“剛才,我似乎聽到,你們在議論十公子?”蘇千澈眸光微懶,眸底還帶著些許剛睡醒的水汽。
兩個侍衛下意識看向白衣男子。
尊主在這裏,這個少年竟然如此與他們說話,似乎根本沒有把自己當成是客人。
本是要讓尊主做主,可他們卻驚駭地發現,尊主的目光一直落在少年身上,一個眼光也舍不得施舍給他們。
右邊的侍衛見狀連忙道:“我們剛才在說,十公子性情直率,不在乎世俗眼光,是不可多得的奇女子。”
左邊的侍衛暗地裏撇撇嘴,暗道這貨真會拍馬屁,隻是眼前之人又不是十公子,他這好話是說給誰聽呢。
隻是他雖這般想著,卻沒有反駁,隻是微低著頭,不說話。
蘇千澈雖然與司影在陣法中時,便已經聽到了他們的議論,此刻卻是不甚在意,也不管二人的反應如何,便抬步進了離雲宮。
左邊的侍衛微微皺眉,尊主都還在這裏,這位客人竟然自己便走了進去,當自己是離雲宮主人呢。
司影把侍衛的表情盡收眼底,他笑了笑,緩緩開口:“從今以後,她就是離雲宮主人,她的話,就是本尊的話。”
兩個侍衛頓時驚得直接石化。
尊主這話是什麽意思?是他們想的那樣嗎?
司影微勾了勾唇,眸底一片蕩漾的星海:“去刑堂領三十鞭,以後記著些,剛才進去的,才是你們的尊主夫人,其他人,不要與本尊放在一起。”
石化的兩人頓時身體顫抖起來。
刑堂領三十鞭,不死也要脫一層皮……
“對了,你。”司影看著右邊的侍衛,那侍衛的小心肝頓時提了起來,片刻,司影才接著道,“你剛才說得很不錯,可以免去二十鞭。”
說罷,男子便翩翩然走了。
剩下兩個侍衛呆立當場。
左邊的侍衛眸光呆滯,剛才進去的那個,尊主親自抱進來的人,難道就是十公子?!
他們剛才好像,得罪了不得了的人。
兩個侍衛麵麵相覷,隻得認命地去刑堂領罰。
鞭子抽在身上的時候,兩個人痛得倒抽冷氣,因此也得出了深刻的結論,以後,絕對不能在背地裏議論與尊主有關的事。以後,絕對要多多說十公子的好話。
進了離雲宮,便是一個大廣場,廣場正中豎著一副巨石屏風,似乎把兩邊隔離開來。
屏風上,雕著蘇千澈並未見過的圖案,雕工卻是極好,看上去便覺賞心悅目。
漢白玉的建築,高貴而大氣,其內各種建築均是精致典雅,透著低調的奢華。
真是土豪。蘇千澈感歎。
離雲宮雖大,卻並無多少人,蘇千澈一路走來,甚至連一個人影都沒有見到。
似是看出了她的疑惑,司影輕笑,自然地牽起她的手,道:“這裏是我居住的地方,尋常時候除了打掃的人,並無其他人來。”
蘇千澈想起剛才看到的小建築群,莫非其他人都在那些小建築群裏?
“你自己一個人住這麽大的地方?!”蘇千澈環視四周,這裏的麵積,至少相當於前世一個中型莊園,他竟自己一個人住?
果真是貧窮限製了她的想象力。
司影眉眼微彎,輕笑出聲:“西側通往後山,東側才是我居住之地,以後,也是你的居所。”
“哦。”蘇千澈不甚在意地應道,反正隻要有住的地方便好。
“現在去看看這兩日要住的地方?”司影轉頭看她,眸光柔和。
“兩日?”蘇千澈眼睫微挑,雖有些疑惑,她還是隨著司影往東側的庭院走去。
“還有七日,風雲令便會在海口城現世,兩日後,從離雲宮出發,正好可以趕過去。”司影輕聲解釋。
蘇千澈點點頭,可不是嘛,她似乎都忘記有風雲令這件事了。
司影抬手揉了揉她的腦袋,聲音溫柔如春:“風雲令現世,江湖大亂,原本是不想讓你摻和進去,既然已經到了這裏,便也一起去看看罷。”
蘇千澈再次點頭,她還要用風雲令去換小六的消息,雖然她覺得,那天璣閣主不可能知道,卻也不放棄任何一絲希望。
兩人正緩緩走著,卻聽背後傳來一個悠揚婉轉的女聲,帶著些許雀躍和驚喜:“司尊主,您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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