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像不像情侶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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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窮人的孩子早當家,這話不是沒有道理的。

    從縣城裏逃出來,我們所有全部的資金,就是嘉仇帶出來的三百多塊錢。除去醫藥費、船票費,足夠我們兩人紮根的,隻有不到一百元。

    第一筆花費,是花在碼頭附近的一個報刊亭裏。

    在老板那裏買了一份本市地圖,嘉仇一邊看著,一邊和老板攀談。幾句話之後,我們打聽到了整個城市最便宜的租房地方,附帶還有一份招工的報紙副刊。

    坐在公交上,搖搖晃晃,我們來到了城市的中心地區。

    這裏比縣城繁華,比縣城人多,可是這裏也有窮人,最繁華最興隆的地區,藏著照不到光的陰影。

    當天晚上,我們就有了一個落腳點。那是個小區樓下的地下通風口,被一樓用戶打通做成了房子,不到一米高,人在裏麵沒有辦法站著,隻能跪著爬進去。

    漆黑,潮濕,臭烘烘的,攏共隻有一張床板和一張涼席。

    但是它唯一好的是便宜,一天十塊錢,連身份證都不需要登記。

    交足了三天的費用,房東給了嘉仇一把鑰匙,說了句有事找他,然後一陣風般離開。

    弓腰爬進了房間裏,我反手鎖上門。簡單打量了一會兒,我卷起席子,在靠近門口的地方掃了掃灰,小心鋪好。

    “你坐著休息,這裏高,不會碰頭。”

    嘉仇被我推著坐下,有些無奈,“我哪有這麽弱不禁風。”

    我不相信他的話,這一天他都不太舒服,看樣子病怏怏的。

    見他還掙紮著想起來,我連忙給他按下去,“你這麽大個頭,跑來跑去能做什麽,還不如在這兒坐好。”

    叉著腰,我故作凶悍,“不準給我添亂,我包圓了!”

    噗嗤笑了,嘉仇揉了揉我的腦袋,一疊聲說好。

    說罷,他脫下鞋子,盤起雙腿開始假寐,複又張開一隻眼睛,“這樣滿意了嗎,扇子大人?”

    我繃不住,笑得裂開了酒窩,不停點頭。

    從房東那裏借來了打掃的拖把和麻布,我跪在地上認真地打掃著。我不嫌髒,擦不掉的就用手扣,每一個角落裏都沒有放過。

    總算,房間裏拭去了那一層灰塵,看上去幹淨了很多。

    放下床板,我催促已經睡迷糊的嘉仇爬上床,用上衣當毛巾打濕自來水,給他擦了把身子。

    躺在嘉仇身邊,我渾身都累極了,可還是忍不住多看了他幾眼。

    仰著頭不知道看了多久,我的眼皮越來越重,一點點垂下,接著,窩在他身邊睡了過去。

    年輕果然就是好,第二天醒過來,嘉仇的臉色好了很多,精神頭也足了。

    坐在席子上,他掏出了口袋裏剩下的零錢,一點一點地數。

    最大的鈔麵是一張二十元,剩下的十塊五塊加在一起,一共是三十六塊多。

    從裏麵抽出一張十塊,嘉仇塞進了口袋裏,接著將其他的一股腦都推到了我麵前。

    “扇子,錢就由你來保管,餓了就拿錢買吃的。”

    我搖頭,“你拿著,我人小,花不了錢。”

    他不聽,“我是出去賺錢的,拿這麽多做什麽?今天我可能會晚點回來,你出去記得鎖好門,乖乖等著我。”

    捏了捏我臉頰的軟肉,嘉仇穿上鞋,弓腰開門走了。

    趴在頂上的柵欄上,我看著他挺直了腰板,闊步走開,不曾回頭。

    嘉仇去找工作,我也不能就在房間裏呆著。要知道,如果隻出不進,那連這個地下室我們也住不過幾天。

    在房間裏左思右想,我還是不放心將錢留在這裏。摸索了帽子兩下,我發現頭頂處有一個隔層,就把紙幣都壓好,小心地塞了進去。剩下的一把零錢,就揣到口袋裏當花銷。

    真正開始找工作,我才體會到什麽叫入地無門。

    大部分店家看到我連十六周歲都沒到,就直接將我趕走了。少數幾家請小工,是不計較年紀,可見我這麽瘦巴巴,一看就幹不了重活,也不願意要。

    從早跑到晚,我沒有找到一份工作。

    饑腸轆轆地穿過一條小吃街,我頓時饞蟲直冒,不停地吞著口水。

    呆呆地看著一碟碟色香味美的飯菜,我的手不自覺摸上了口袋。

    不行,今天我一分錢沒有賺到,還貼出去兩塊錢午飯,我不能再花了!

    站在那裏,我看著服務員端著沒有吃完的剩菜往後廚走,頓時鬼使神差般跟了過去。

    貓在飯店的後門處,這裏擺滿了髒碗筷,還有個大泔水桶,裏麵專門用來裝這些垃圾。

    趁著服務員背過身,我趴在桌子上,偷偷地抓住了一隻還剩下三分之二的烤雞。

    蹲在牆角裏,我開始大快朵頤,臉差點都埋了進去。

    烤雞的一半翅膀被客人完整剩下了,我沒有吃它,打算留著帶給嘉仇。

    就在這時候,後門裏走出了一個胖胖的婦女,她正在和飯店的服務員說話。一見到我,我們倆都同時一愣。

    “你不是船上那個……”

    我閃電一樣背過雙手,紅著臉喊了一聲“阿姨”。

    看我這樣,她也猜到了我在偷吃。歎了口氣,她問服務員要了兩個塑料袋,拿了雙幹淨筷子,給我挑揀起來。

    她說她姓彭,是負責給這幾家飯店送蔬菜的。

    彭姨什麽都沒有問我,隻是將滿滿兩袋子遞給了我,“來,拿去吧。”

    接過袋子,我緊緊攥在手裏,猶豫了一會兒,我說,“彭姨,您能不能幫我個忙?”

    聽完了我的請求,她顯得有些猶豫。畢竟,我們隻是見過兩麵,不知根不知底,難保我會有什麽問題。

    不過最後,她還是答應了。她說餓的時候還記得給人留食的人,壞不到哪裏去。

    彭姨帶我去找了老板,說我是她老鄉的小孩,想給飯店裏當個幫工。不要錢,隻要三餐拿點剩飯回去就行。

    老板滿口答應,並且告訴我明天就能來上班。

    高興地回到了地下室,我看到嘉仇的襯衫洗幹淨在外麵晾著,就知道他已經先回來了。

    舉著塑料袋,我滿是興奮地推開門,卻被眼前的場景看得一愣。

    嘉仇光著上身,趴在席子上疲憊地睡著。白皙的後背和脖子上曬出了一道清晰的印子,上麵還有大片的擦傷和曬傷,暗紅交雜著青紫,斑駁恐怖。

    而他手裏,還緊緊握著一張五十元的鈔票。

    強忍著眼淚,我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門口的牆角處,擺滿了他新買來的生活用品。

    蹲在門口,我穿著新買回來的背心,用力揉搓著短袖上的汙垢。冷不丁,身後靠上來一個熱烘烘的身體,帶著濃濃的鼻音開口。

    “我聞到好吃的了……”

    我動了動肩膀,“快去嚐嚐,我帶了雞肉回來,涼了就難咬了。”

    啃著雞翅,嘉仇一邊看我洗衣服,時不時和我搭話。

    他告訴我,他找到了一個工地上的工作,試用三天八十,之後就能拿到一天一百。

    我心裏有點擔心,這麽大熱的天氣,在工地上幹活,他能吃得消嗎。

    擦幹淨手上的油,嘉仇拍了拍胸膛,故作雄壯,“我這身板,刷刷牆搬搬磚頭,不要太輕鬆。再說了,你每天還給我準備點好吃的,我保證還能胖兩斤!”

    我被他逗得一樂,咯咯笑起來。

    他笑眯眯地看我,伸手也拿過一件背心穿上。

    指了指我們身上一模一樣的白背心,他問我,“喏,我們現在像不像情侶裝?”

    我一本正經地點頭,回答得特幹脆,“像!”

    在小小的地下室裏,我們就這樣長住了下來。

    一點點地添置物品,塞滿房間,嘉仇還從房東家牽下了電線,讓地下室裏通了電。

    每天晚上,我們就坐在床上,攤開數著今天賺的錢,美滋滋地看著家底越來越厚。

    入睡之前,嘉仇都會給我說一會兒話,有時候是他喜歡的,有時候是今天聽到的小趣聞。

    嗅著他脖間的膏藥味兒,我在他懷中睡得越來越香甜。

    洗碗了一天的碗,我的腰差點直不起來,一下子栽倒了滿是洗滌劑的大盆裏。吃了一口發苦的洗碗水,我的右眼皮跳個不停。

    心裏有點慌慌的,說不出理由。

    回到家裏,嘉仇還沒有回來。我在家裏等啊等,直到九點多還沒見人影,隱隱讓我有點擔心了。

    跑到街口,我不住地眺望,想要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直到快十一點,嘉仇才被人扶了回來。

    摟住他的腰,我看著他一瘸一拐的樣子,心疼不已,“哥,你腿怎麽了?”

    嘉仇整個人都恍恍惚惚的,眼神裏失去了焦點,連我喊他都沒有反應。

    扶他回來的是嘉仇的工友,他告訴了我,嘉仇午休的時候去打了個電話,回來之後表情就不對了。

    下午上鋼筋的時候,他精神頭不好,一腳沒注意,從上麵掉了下來,小腿摔得有點骨裂。

    往我手裏塞了兩百塊錢,工友說,“包工頭給他付了醫藥費,這點錢就當做補身子的,以後工地他也不用來了。”

    艱難地將嘉仇架回了地下室裏,我看著他打著石膏的腿,再看看他頹廢的表情,心急如焚,“哥,到底發生什麽事了,你別嚇我啊!”

    被我搖回神,他看著我,他清瘦的臉上布滿了濃濃悲傷,“扇子,阿婆她住院了……是章建鬆害的!”

    我頓時僵住,嘴唇歙動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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