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你不再是我姆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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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像巧姐說得那樣,阿祥很能幹,和警察說了幾句,又打了通電話,直接轉到所長那裏。

    所長連聲答應,說著我明白,然後掛掉了電話。

    我不知道電話那頭裏的人是誰,但他短短的十幾秒鍾,比我跪在門口求上一個小時還有用,我終於得到機會,去探望嘉仇。

    小小的一間審訊室,嘉仇坐在椅子上,傷腿扭曲出了一個畸形的角度。雙手拷著手銬,低頭讓人看不清表情。

    衝到玻璃前,我不停拍打著,幾欲失控地哭喊,“嘉仇,嘉仇!”

    喊了他好幾聲,嘉仇從才迷茫地抬起了頭,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聲音從哪裏來。

    他的臉上都是血,額頭上還有被玻璃割開的裂口,皮開肉綻。

    滿身瘡痍的嘉仇,如同走失的孩子,呆滯地望著周圍的世界。當終於找到我的時候,那雙墨色的眸子突然亮了,濃濃的眷戀找到了棲息之地。

    他開合著破碎的嘴角,呢喃說,“你來啦。”

    沒有害怕,沒有激動,好似他隻是在等候我時出了會兒神,回過神來,我就出現在他身邊了。

    這一句話說完,他似乎是耗盡電力一樣,慢慢地垂下頭,再不曾回應我。

    我拽住一旁警員的胳膊,哀求著,“他還在生病,你把他放了吧,我求求你了!”

    警員抽回手臂,不耐煩地說,“見也見了,快出去,別在這胡攪蠻纏的!”

    我不肯走,拚命地回頭喊嘉仇的名字,卻還是被阿祥拽了出去。

    被他扔進了轎車裏,阿祥發動了車子,“去醫院。”

    坐在醫院的走廊裏,我木然地盯著光滑的地麵,好似個木頭人,周圍的一切都與我無關。

    急診室門口人來人往,有痛苦呻吟的,有哀哀乞求的,我便冷眼看他們在生死一線間掙紮。

    其實我壓根不關心章建鬆能不能救得活,他這種渣滓就不該再繼續留在世上害人。

    可是我又害怕,他如果真的死了,嘉仇就要為他這條爛命償還一輩子。

    雙手插進頭發裏,我反複蹂躪著可憐的發根,拽得死緊,在頭皮近乎撕裂的緊繃感裏找到一點依偎。

    如果,如果嘉仇的人生裏多了這樣洗不掉的汙點……我一定不會放過自己。

    不知道等候了多久,急診室的紅燈熄滅,醫生從裏麵走出來。

    他摘下口罩,“病人家屬在哪裏?”

    我呆呆地看著他,沒有回話,還是阿祥推了我一把。

    “在這兒!”小跑到醫生身邊,我的聲音發抖,“他、他怎麽樣?”

    醫生說,“病人沒有什麽生命危險,失血也止住了。不過他胯骨受到了粉碎性的傷害,下半身的功能可能會受到影響。”

    看著醫生非常職業地吐出“癱瘓”“失禁”“性功能缺失”等字眼,我一錯不錯地聽著,越聽,反而咧嘴笑了下來。

    “哈哈,哈哈……”

    我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扶著牆蹲下來,嗓子都笑叉了,還是越笑越瘋。

    醫生歎了口氣,估計以為我是受刺激太大,情緒失控了。

    當然不是,我這是真心實意地在笑,幾乎把我前半輩子失去的笑容都在這補了回來。

    難道還有比讓章建鬆癱在床上度過餘生,更好的懲罰了嗎?

    禍害遺千年,我巴不得他活得長長久久,好好地嚐嚐這些惡果!

    笑夠了,我抹了抹眼角的淚水,站起身,“醫生,我能進去看看他嗎?”

    醫生點頭,“等麻醉一退,他就能醒過來。”

    病床裏,章建鬆正人事不知地躺著。

    他那張醜陋的黑臉、那雙蒲扇般的大手、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雙腿,都無力地陷在一片純白之中,沒有半分掙紮之力。

    站在床邊,我仔細地欣賞著他的這副尊榮,心裏沒有一絲波動。

    注視了十多分鍾,他哼哼了兩聲,眉眼皺了起來,慢慢睜開了眼睛。

    一看到我,他還睡眼惺忪的表情一下子警惕起來,破口大罵,“小賊佬,老子要打死你!”

    任由汙言穢語橫流,我站著一動不動,“你確定你能打得到嗎。”

    “這一次我保證不逃,就在這等你打我。”

    每一次,每一次,見到章建鬆我都像是見了鷹的小雞,倉皇無措地到處逃命,可沒有哪一次能夠順利逃開。

    今天,我看著這餓鷹折斷了雙翅,卻尤不自知,繼續衝我張牙舞爪。我如何能不快活、不想笑?

    章建鬆費力地挪動著身子,臉上慢慢露出了驚恐的神色,“我的腿怎麽不能動了?”

    不斷扭著上身,用拳頭用力捶打雙腿,章建鬆不肯接受,失控般朝我嘶吼,“蘇扇,是不是你搞的鬼,快點給我弄回來!”

    一直充當空氣的阿祥終於出聲,“我們來,就是和你商量這兩條腿的賠償。”

    阿祥的聲音不急不緩,非常平靜,有一種不得不讓人信服的魔力。

    我親眼目睹了章建鬆眼裏那一點點火光,熄滅了。

    顫巍巍地坐在床上,他一點一點摸著雙腿,整個人都是一種放空的狀態。手上一停,他突然開口。

    “嘉仇那個小畜生呢?”

    一句話,聽得我血液逆流,耳朵裏嗡嗡作響。

    章建鬆一下子戳中了我的死穴,古怪地笑著,“他害我沒了腿,我也不會讓他好過。”

    阿祥問,“那你要怎麽樣,告他?”

    章建鬆笑了,“我沒錢,也不想讓他坐牢,對我有什麽好處?想私了,可以,給我五十萬!”

    五十萬。

    這個數字是什麽樣的概念呢,在章家那個小縣城裏,五十萬可以買下當地最大最好的商鋪,可以足夠他下半生衣食無憂。

    我哆嗦著嘴唇,想要罵他,卻被阿祥攔住,“去告吧。”

    不敢置信地抬頭,我看著阿祥無動於衷的古板側臉,他說出這話的時候一點開玩笑的意思都沒有。

    章建鬆也愣住了,阿祥卻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一絲,拉著我就想走。

    剛剛邁出一步,阿祥的衣袖被章建鬆拽住,他的表情顯得很猙獰,“你是不是以為老子不敢?逼急了,傾家蕩產我都不怕!”

    冷冷地看著他,阿祥抽出自己的衣袖,幹脆地甩掉了對方的手。

    “去告,我們等著。”

    懵懵懂懂跟著阿祥地走出醫院大門,我猛地反應過來,“不行,你這樣是把嘉仇往監獄裏推!”

    阿祥好整以閑地看著我,“你有五十萬,你去給。”

    “可是,巧姐她……”

    淡淡地看著我,男人的眼神如同一盆涼水,澆得我從頭冷到了腳。

    他說,“你值嗎。”

    一句話,噎得我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是啊,巧姐隻說阿祥會幫我,可沒有允許他給我掏出五十萬來。

    我還沒有給巧姐帶去利益,憑什麽要求對方給我掏錢?說破天,巧姐隻是個商人,怎麽會做這種從口袋裏掏錢的傻事。

    不過,阿祥似乎胸有成竹,帶著我在醫院附近的一家快餐店裏坐下。

    他告訴我,要等。

    我問,等什麽。

    他輕飄飄地說,等章建鬆的耐心耗盡。

    我始終不明白,為什麽阿祥會這樣篤定。或許是他浸淫在聲色場所裏,見慣了這種三教九流的人,早就摸透了他們的心思。

    像章建鬆這種人,在乎的隻有自己的利益,他們隻相信能夠揣到自己手裏的東西。嘉仇去坐牢,對他來說,隻會是個虧本的媽買賣,他不會做。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我幾乎是掰著手指在算時間。距離4時越來越近,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整個人六神無主。

    這不光是在耗章建鬆的耐心,更是在逼我一點點發瘋。

    就在時間所剩無幾的時候,果然像阿祥說的那樣,我等到了轉機。

    當看到姆媽牽著阿偉走進快餐店的門,我心裏的喜悅瞬間被凍僵,呆呆地看著他們走近。

    章建鬆這個腸子都壞得流油的人,居然讓我的姆媽和弟弟,來和我談判。

    一坐下來,阿偉看到我麵前的果汁,就開始吵吵著也要喝。姆媽哄著他,直接拿過我的那一杯,送到阿偉麵前。

    阿偉對著吸管吹氣,吹得果汁咕嚕咕嚕冒泡,濺得滿桌都是。

    在他製造出的噪音中,姆媽這才抬起頭,正視了我一眼。

    開口的第一句話,她說,“你準備給多少?”

    沒有問候,沒有寒暄,甚至連名字都沒有喊我一聲,她就開始和我算賬。

    心裏酸脹得發痛,我強迫自己不要露餡,偏偏開口的聲音還是瀉出了一絲顫音,“章建鬆派你來的?”

    姆媽恩了一聲,一旁的阿偉用清脆的童音說,“我爸說,別和你這個掃把星客氣!”

    這個弟弟,我沒有什麽感情,他是從姆媽手心裏長起來的,卻活脫脫一個章建鬆的翻版,讓我生厭。

    看了一眼默默坐在身邊的阿祥,我硬下口氣,“姆媽,我沒錢。”

    姆媽不相信地看著我,“扇子,你想嘉仇坐牢嗎?”

    一提到嘉仇,我瞬間忍不住了,“既然你也知道嘉仇還被關著,怎麽還幫著章建鬆來欺負我?”

    這一句話,說得我內心深處的某個地方,砰地被戳破,流出了苦到發澀的膿汁。

    我哽咽地大喊,“你還是不是我姆媽,為什麽幫著他欺負我!”

    你讓我聽話,把我送到章建鬆手裏,任由他把我送去劉家,看著我活成今天這副模樣,你怎麽還幫著他?!

    全場都寂靜了,隻有我不斷抽泣的聲音。

    姆媽表情複雜地看著我,回答道,“你爸爸沒有了工作,還癱瘓了,我和你弟弟需要錢生活。扇子,你不能這麽自私。”

    抬起紅通通的眼睛,我覺得自己是不是聽錯了,恍恍惚惚地看著她。

    她已經變了,不再是那個會在暴風雨夜裏,摟著我唱小調的美麗女人。

    她變成了別人的妻子,別人的母親,也不再是我的姆媽。

    深深吸一口氣,我重新張開眼睛,臉色蒼白,“無論你怎麽說,我就是沒錢。”

    姆媽沒有料到我會這樣硬氣,不斷地試探著我,三十萬,二十萬,換來的都是我的一句回答。

    沒,錢。

    噗,阿偉突然朝我臉上噴了一口橙汁,過甜的黃色液體從眼睛慢慢流入了嘴角,“賠錢貨!”

    看他年紀小小,卻說得清清楚楚,平時一定沒有少聽這句話。

    姆媽不攔著自己的兒子,隻是擦了擦他嘴角的水漬,和阿偉一齊不滿地看著我。儼然,這對母子已經結成了最緊密的聯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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