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章建鬆,你們好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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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床上,我和嘉仇都沒有睡著,兩人的手交握在一起,如同在黑暗中依偎在一起的幼獸,跟隨著彼此的呼吸而呼吸著。
天色慢慢亮起來,我們在彼此眼中都看到了紅紅的血絲,和第一抹朝陽的身影。
爬起身,嘉仇一用力,也將我拉了起來,口氣和平常沒什麽兩樣,“走,去洗把臉,我給你做早飯去。”
掩上門,我臉上無意識的笑容瞬間消失,怔怔地看著鏡子裏憔悴的自己,半天都挪不開眼睛。
扭開龍頭,自來水嘩啦啦地留下來,我將臉放到水流之下,任由它們在我的眼皮縫隙和每一個毛孔上奔跑遊走,然後直墜地心。
水池的水越來越滿,我鼓著雙頰,緊閉雙眼,模模糊糊中有個小小的念頭從腦海中飛出來。
走吧,說不定我不在了,章建鬆他們就不會再有理由糾纏嘉仇了……
小小殘念變成了一個小飛蟲,在我眼皮上不停撲閃著翅膀,從薄薄雙翼上撒落下熒光色的粉末,即使我閉著眼睛,也好像看到了那一抹淺綠。
驀地,兩隻手插進水中,撲散了這蠱惑人心的顏色。
一下子從水中抬起頭來,我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新鮮的空氣,因為輕微窒息導致兩隻眼睛充血,紅通通的很是嚇人。
抹了把臉上的水,我看著鏡中濕漉漉的的自己慘然一笑。
越是卑微,越是痛苦,我才越是珍惜這條小命,明明已經吃夠了這麽多的苦頭,我還有什麽理由不堅持下去,即使是為了那一點可望不可即的奢求?
洗漱幹淨,坐在桌前,嘉仇將筷子遞給我,一如往常,“先喝口豆漿。”
我點點頭,剛剛抿了一口,外麵的大門突然砰砰大響,讓我手裏的杯子差點滑落下去。
微微一動眼皮,嘉仇繼續說,“不用管,吃我們的。”
大約半杯豆漿見底的時候,外麵吵吵嚷嚷了起來,首當其衝的就是章建鬆的大嗓門,“快開門,不然我們要砸了!”
咚,咚,作為回應的就是兩腳用力猛踹,小小的客廳裏都在微微震顫。
放下筷子,嘉仇終於站起身,將門打開,“急什麽,我們難道還會長翅膀飛了嗎。”
二舅推著章建鬆進門,飽含深意地說,“我們在底下喂蚊子,你們在上麵吃吃喝喝,還真是可以啊。”
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嘉仇複又坐回椅子上,拿起一個水煮蛋敲開,將它剝得水嫩白淨之後,遞到我手邊。
我還沒有咬上一口,突然被一口濃痰吐到了碗中,腥臭濃黃,頓時讓我惡心得連隔夜飯都要反胃出來。
“章建鬆,你不要欺人太甚!”
他無賴地咳了兩口痰,“怎麽樣,老子想幹什麽就幹什麽!”
將筷子重重放到碗沿上,清脆一聲響,引得大家都看了過去嘉仇扭過頭,問章建鬆,“你來鬧事,為了什麽?”
“廢話,老子肯定是為了錢!”
“那我也照實和你說,現在鬧沒有用,等八點銀行開門之後,我帶你去銀行取。現在,你讓我安安靜靜地吃飯,不然誰也不要出這個門!”
嘉仇的語氣很平靜,卻句句擲地有聲,好似銅子兒掉進鐵鍋裏,砸得乒乓作響,代表著主人的態度,堅定到不容置喙。
說罷,當著所有人的麵,他將被弄髒的碗徑直在地上摔了個粉碎,重新拿了一個,放到我麵前,“吃,別冷了。”
被這麽不放在眼裏,章建鬆的臉氣得就和個窩瓜一樣,又黑又紫,扭曲得不成樣。
“小子,你這麽牛逼哄哄的,真不怕死還是假不怕死?”二舅語氣惡狠狠。
咬了一口油條,嘉仇看都懶得看他,反而和章建鬆說,“老章,我也不是什麽富人,錢一共就一份,看他這意思,到底是你的還是他的?”
一句話,瞬間讓章建鬆臉色微變,黑紅的臉上閃過一絲複雜。
二舅有點急,上來就想動手,“小子,你別玩這套挑撥離間,我不吃這套!”
嘉仇冷哼了一聲,三兩下吃完,抽了張紙巾擦擦手上的油漬。
看他要起身,我連忙也放下杯子,“我也要去!”
他不同意,“帶你幹嘛,你又不是存折,能刷出錢來?”
“可是……”
“你就在家安心吃,等你吃完了我就回來了。”給了我一個安心的眼神,嘉仇起身走去了房間裏,等出來的時候,手上多了一本淡藍色的存折。
扔到章建鬆懷裏,嘉仇說,“你自己看。”
章建鬆翻得嘩嘩作響,看到最後一頁的那行數字,頓時皺起了眉毛,“就兩千塊錢,你騙鬼呢!”
倚在牆壁上,嘉仇環抱著胳膊,似笑非笑,“你以為我是會偷還是會搶,能有多少?當初說好一個月一千一百塊錢,多一個子兒我都沒得給你。你既然來了,那我就把下個月的錢直接取給你,你到底是自己收下還是回去養家糊口,我一概不管。”
正在章建鬆舉棋不定的時候,一旁的二舅倒是先不樂意,“一千多塊錢,還趕不上來回幾趟路費的,沒有五千塊免談!”
冷冷地聽他咋呼完,嘉仇懶得搭理他,繼續和章建鬆說,“你的意思呢。”
“我”
這時候,我緩緩站了起來,“如果你這次拿了錢,那以後的贍養費,都由你親自來拿。”
霎時間,章建鬆眼裏迸發出精光,“你說真的?”
我點點頭,“反正錢也是給你們家,放到誰手上我不關心。當然,你要是非要和我二舅對分五千塊,那以後的這筆錢你照舊一毛錢拿不到。”
這話一出,不光是章建鬆他們心中一動,連嘉仇也露出了一些吃驚。
我明白他的疑惑,這錢要是落到了章建鬆手裏,姆媽和阿偉基本上是一點都落不到的。但是今時不同往日,我們已經再也榨不出五千塊來。
既然一定要有人吃虧,那就不要再自己主動吃這個悶虧了。
思索了好一會兒,章建鬆毫無懸念地答應了,氣得一旁的二舅差點跳腳,卻也隻能自認倒黴。
目送他們一行人離開,我在家裏左等右等,終於等回了嘉仇。
他一脫鞋,徑直進來將我抱得雙腳離地,聲音裏透著疲憊和沙啞,“人已經走了,放心吧。”
摟住他的脖子,我將自己埋進了他的肩膀之中,隻想當個縮頭烏龜,再不去想這些煩心事。
可惜,我料到了章建鬆無賴,沒有想到他和二舅兩人加在一起,簡直就是壞到令人發指。
當時嘉仇一口起給了他兩個月的生活費,也就是足足兩千塊,居然沒有過兩天,就被這兩個人花的一幹二淨。
什麽贍養費,什麽答應的好好的,他們根本就盤算好,要將我們當取款機用!
第三天上門的時候,他們故意挑著嘉仇不在的時候來,進門就和我張口要錢。
我氣極了,硬邦邦地說,“沒有!”
二舅似乎料到我是這個答案,竟然也沒有多流連,推著章建鬆就離開了。
等下班回來,我在樓梯裏遇到兩個人正在搬電視機,越看越眼熟,就像是我家裏的那台。
我連忙上去攔住他們,可是他們根本不搭理我,推開我就將東西搬走了。
心裏越想越不對勁,我連忙爬上樓,一推門,發現門鎖被撬了,我知道壞了。
當我推開門一看,真的是整個人都蒙在原地。
原本溫馨整齊的小家被翻攪得不成樣子,衣服扔了滿地,課本也翻得一團糟,連床板都被掀開,簡直如同台風過境。
所有值錢的電器,家具,全都被席卷一空,甚至床墊都沒有剩下。
雙腿無力地跌坐在地上,我身體抖得更加厲害,上下兩排牙齒咯吱咯吱作響,好像掉進了冰窖裏。
章建鬆,你們好狠,好狠!
癡癡地坐在地上,我不知道哭了多久,終於還是打起精神,開始整理起來。
默默地收拾著,眼淚摔在手背上裂開,雙眼紅通通的,腫得隻剩下一條縫。
隻要一想到不久後嘉仇回來看到這幅樣子,我心裏就揪得慌,根本不知道該怎麽解釋這一切。
房間裏沒有開燈,我摸著黑找到了床角處,弓起膝蓋,整個人縮成一團,抵禦著這片鋪天蓋地的黑暗。
一會兒哭,一會兒睡,我還做了好幾個短暫不成輪廓的夢,夢裏都是些不好的東西,驚得我一下子醒過來。
費力地睜開紅腫的眼睛,客廳裏刺眼的燈光刺得我忍不住伸手去擋,模糊之間,看到客廳裏坐著嘉仇清瘦的背影。
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的,身上還穿著工作時候的白色襯衫,領口解得很開。手裏夾著一支煙,不太熟練地往嘴裏送,深深吸上一口,隨即開始壓抑得不停咳嗽。
赤腳走到他身邊,我無聲地站著,一言不發。
他看到我,連忙將手裏的煙頭掐滅,歉意地說,“嗆到你了吧,我馬上去開窗戶”
“你什麽時候學會抽煙了?”
動作頓了頓,他輕聲說,“就抽了兩支,心裏悶得慌。”
他起身,去推開廚房的窗戶,我的視線定格在失去阻擋而暴露出來的煙盒半個盒子都空了,怎麽會隻是抽了兩支。
看著他沉默地站在窗口,沒有動,淩晨天邊微微開始泛紅,將他整個人都沐浴在一種半明半昧的清光之中。
有人告訴我,說要是一直看著一個字或者一樣東西,你會發現它越看越陌生,越看越不認識。
此時此刻,嘉仇之於我,就是如此。
僅僅一個背影,已經讓我快認不出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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