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部:93來世不遇,他生莫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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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一個身受重傷的睜眼瞎,長樂很是心安理得的接受了花皈依的全方位照料。
隻是,在花皈依給她身上換藥纏繃帶的時候,饒是她臉皮厚比城牆,也還是忍不住臉紅了。
隻是這小女兒姿態落到花皈依眼中,換來的卻隻能是冷嘲熱諷:“你昏迷時我早就把你脫光摸光看光了,你現在臉紅,不覺得有點遲了嗎?”
長樂瞬間惱羞成怒,摸黑爬起來,忍痛把花皈依海扁一頓。
當然,她忍耐的不是心痛,而是自己身上的傷痛。
花皈依抱著腦袋蹲在地上,瞪著被氣的通紅的眼睛,如果不是看到這小皇帝身上有傷,他定然要化身野獸衝上去,把她啃的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打完人的長樂挺屍般躺在地上,歎息一聲:“花兒爺,你帶了多少食物?”
花皈依橫眉豎目:“怎麽,白吃白喝了三天,終於擔心起食物來了。”
長樂抬手遮住眼睛,聲音低啞:“花兒爺,你帶著藥,先下山吧。”
花皈依冷笑一聲:“怎麽,感覺自己的眼睛快好了,打算過河拆橋?”
長樂從地上坐起來,臉色難看:“花皈依,你不就救了我一條命嗎,何必整日陰陽怪氣的,你真以為我稀罕你啊。”
“獨孤長樂,你以為我真想救你嗎?我巴不得你被蛟蛇吃的一幹二淨,屍骨無存。那樣,那樣……”我也就不必再牽腸掛肚,不必再愛恨兩難,不必為你……
花皈依冷哼一聲,長樂看不到,隻能聽到他漸去漸遠的腳步聲,直到再也聽不到聲音。
漆黑的視野,天是亮的,雪是白的,長樂抱膝坐在地上,安靜的沉默著,卻流下眼淚來。
她是眼瞎了,但不代表心也瞎了,花皈依匆忙上山來找自己,不可能帶多少食物的,而今,兩人已經在這裏停留了三天,花皈依一直給她饅頭,她卻沒見花皈依自己吃半點。
這樣下去,不是自己的眼睛傷沒養好,兩個人都困死餓死在這裏,就是花皈依死了,自己卻活了下去。
雖然花皈依嘴巴惡毒性子惡劣,在長樂眼中或許還沒有芸豆橙子來的重要,但,上官敏玉還等在山下,上官敏玉需要他把藥帶回去。
拖拖拉拉的腳步聲傳來,花皈依幾步上前,咬牙切齒的踢了長樂的小腿兒兩腳:“怎麽,剛才不是還嘴硬發狠的嗎?現代哭什麽。”
長樂抿了把眼淚,惡聲惡氣:“你又回來幹什麽,我煩你,滾得遠遠的。”
花皈依彎腰,伸出一隻手拉扯長樂一側的臉頰,仔細的打量那張還帶著淚痕的小臉,輕笑道:“我不過就出了這麽一小會兒,你哭什麽?不會真以為,我要丟下你不管了吧?”
長樂抿著雙唇,不肯說話。
“我若是真的能丟下你,當初,又何必冒險上來找你。”似悲似歎的語氣,一點都不像那個乖僻囂張狠厲的花皈依。
長樂抬起頭,眨著漆黑明亮的眼睛卻什麽都看不到:“你上山,不就是為了神龍血靈,現在拿到了,不趕緊下山,留在這裏等著被餓死嗎?”
花皈依冷笑一聲:“哼,妃子憂天。”
長樂滿額頭黑線:“是杞人憂天,杞人憂天。花兒爺,你不會連《列子》都沒看過吧?”
花皈依瞬間惱羞成怒,用力的捏著長樂的臉頰轉了一圈,幹淨的臉陰沉下來,帶出一絲狠厲:“再多嘴,信不信我割下你的舌頭來。”
長樂吐了吐舌頭,搖頭晃腦的道:“杞國有人,憂天地崩墜,身亡所寄,廢寢食者。”
說完這句剛想諷刺花皈依幾句,卻被花皈依搶了先:
“杞人憂天,庸人自擾,說的不就是你嗎?外麵明明擺著那麽一大堆食物,竟然還怕餓死在這裏。”
花皈依把從外麵帶回來的蛇肉用劍穿成一串,放在火上嗤嗤的烤了起來。
濃濃的香味在洞內回蕩,長樂抽了抽鼻子,順著香味爬到了火堆旁。
別看眼睛看不見了,那鼻子卻是靈敏的很,伸長了脖子往蛇肉上靠,差點連她自己都給烤了。
多虧花皈依眼疾手快,又把長樂給拉了出來,隻是滑下肩膀的兩綹頭發,仍舊散發著焦味。
拉著長樂坐在自己身旁,花皈依咬牙切齒:“你還能不能再出息點。”
長樂這見到蛇肉的親近模樣,實在是讓人汗顏,早知如此,他當初就不該把她從雪裏挖出來,讓她直接跟蛇肉合葬算了。
“嘿嘿!”長樂絲毫不將花皈依的冷言冷語放到眼裏,拉著花皈依的衣袖討好道:“花兒爺,你這是烤的什麽呀,好香。”
“蛇肉!”花皈依頭也不抬,轉了一下劍,繼續烤。
長樂咽了口口水,建議道:“這蛇肉不僅可以烤著吃,還可以做蛇羹,皮包肉嫩,味道鮮美。”
伴著這句話,長樂又狠狠的咽了幾口口水,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她已經好幾年不知肉味了呀。
花皈依撩眸看向長樂,笑得比外麵的雪地還要陰冷:“你有鹽?”
長樂瞬間閉嘴,狗腿道:“烤的蛇肉最香,最好吃。”
火上的蛇肉很快就烤了個色香味俱全,長樂嗅著鼻子就差往花皈依懷裏鑽,如果不是因為看不到,估計此刻早就自己動手搶了。
花皈依吹了吹滾燙的蛇肉,又看了看嘴角掛著一串口水的小皇帝,轉身從包袱裏拿出一塊風幹成石頭的饅頭,好心的塞到了長樂手中,安慰道:“乖,快吃吧!”
長樂雙手捧著饅頭歪了歪腦袋:“烤肉呢?我就這饅頭吃。”
花皈依又呼呼吹了幾下還有些燙的蛇肉,小心的咬了一口細嚼慢咽:“嗯,外酥裏嫩,皮薄肉香,果然是人間極品。”
長樂一手捏著饅頭,小心翼翼的伸出另一隻手,可憐巴巴的道:“我的蛇肉呢?”
花皈依把劍上的肉串都剝下來,把劍塞到長樂手中:“你的劍。”
長樂一手拿著饅頭,一手拿著劍,滿是憤怒的道:“我也要吃肉!”
花皈依冷哼一聲:“你整日什麽都不幹,還吃我的喝我的,有什麽資格挑食?去,一邊啃你的饅頭去,別煩我。”
長樂抿著唇,不肯罷休。
花皈依陰笑:“小皇帝,你知道這蛇肉是哪兒來的嗎?”
長樂歪頭咧嘴笑,很上道的問:“哪來的?花兒爺本事真大!”
“就是外麵被你砍死的那條蛟蛇,你還想吃嗎?”花皈依滿是不懷好意。
長樂點頭如搗蒜:“吃呀,肯定吃,我恨不得喝其血噬其肉。”
“說不定,跟你上來的那些人都被這條蛇吃了,你還想吃嗎?”花皈依繼續陰笑。
長樂手中的饅頭啪的掉到地上,忍住想吐的衝動,硬是咬牙切齒的詛咒道:“花兒爺,你不是說這蛇有劇毒嗎?你也敢吃,不怕被自己毒死。”
花皈依冷笑連連:“你覺得,我跟你是一個等級的嗎?”
長樂抿唇不語,是呀,人家就是一個玩毒高手,怎麽可能會被毒死呢。
花皈依撿起饅頭又塞回長樂手中,厭煩的揮了揮手:“去去去,我看到你就煩,一邊吃去,別在我眼前礙眼。”
長樂一手捏著饅頭,一手提著劍,摸黑的走到牆角,縮在地上幽怨的啃又冷又硬的饅頭,並在心中默默的詛咒花皈依:
小人,卑鄙,混蛋……
並下定決心,等出去以後,她天天讓人給花皈依烤蛇肉吃,隻吃蛇肉,哼哼!
現實提醒我們,寧可得罪小人,不可得罪女人。
女子比小人更難養。
長樂聞著肉香啃饅頭的日子,轉眼就過了四五天。
長樂身上的傷好了,眼睛也好了,心情大好,就連這些日子啃饅頭的事情,也沒跟花皈依計較。
俗話說,上山容易下山難,這雪崩過的雪山,更是連條路都找不到,隻能提著劍試探的往前走。
好在兩人的輕功都還不錯,每次都能化險為夷。
長樂走在前麵,輕身如燕,放開嗓子喊道:“花兒爺,我一直都以為你隻會毒術呢,原來武功也不錯啊。”
跟在後麵的花皈依沒有回答,停下腳步站在原地,望著下山的路,輕聲道:“下麵的路都安全了,我就不送你了。”
“花兒爺,你不會戀上了這裏的雪景,打算留在此地孤獨終老吧!”陽光下,長樂笑容滿麵的回過頭來,卻驀然瞪大眼睛。
花皈依站在雪地裏,眼睛鼻子嘴巴都在往外流血,她突然就想到了傳說中的七竅流血。
長樂顫抖的叫了一聲:“花兒爺?”
花皈依卻好似老僧入定,隻是叮囑她:“路上小心,你既然記掛大師兄,就趕快下山吧。”
長樂站在那裏,用力的搖了搖頭:“不,我們一起下山,哥哥肯定也在等你回去。”
“那你先走吧,我隨後就去追你。”血順著花皈依的臉滴到地上,把厚重的雪融化出一個淺淺的洞,結成冰。
眼中,有什麽流了下來,長樂回身向著花皈依走來。
曾經,花皈依百般期盼的場景,如今,他卻看不到了。一陣風吹過,站的筆直的身軀晃了晃,向後倒下。
“花皈依?”長樂一聲尖叫,把他接到了懷裏,用衣袖胡亂的擦著花皈依臉上的血,慌亂又無措:“怎麽會這樣子,怎麽會這樣子……是蛇肉對不對,你吃的蛇肉對不對?”
“你是不是哭了?”花皈依抬手摸了摸長樂的臉頰,沾滿血的臉笑得幹淨出塵:“你向來沒心沒肺,竟然也會為了我哭。”
“花皈依,你明明說你和我不是一個等級,你為什麽要騙我?你是毒醫,怎麽可能會中毒。你起來,你別怕,我帶你下山找解藥。”
兩個人各說各的,驢唇不對馬嘴。
“來不及了。已經沒有吃的了,不能耽擱,你趕快下山。”花皈依推了長樂一把,卻沒有推開。
長樂跪在地上,低頭把花皈依打橫抱了起來:“我帶你下山,我不會讓你死的,我一定會救你的。”
風驟狂,長樂拉下自己的披風,把花皈依裹起來,小心翼翼的抱在懷裏,滿是惶恐卻還故作鎮定:“花兒爺,花兒爺,你別睡,我們馬上就能下山。”
花皈依將頭靠在長樂的肩上,七竅流血,卻滿足的歎息:“你的眼中隻有他,從未待我這般好過。”
長樂慌亂的點頭:“花兒爺,你別睡,隻要你跟我下山,我以後一定會對你的好的,把你當神仙供起來。”
花皈依笑:“獨孤長樂,我有沒有說過,我喜歡你啊?”
淚如雨下,長樂用了的搖頭,大聲道:“沒有,你隻說過你討厭我,從來都沒說過喜歡我。”
長樂的腳步錯亂,不曾停下。
花皈依勾著她的脖子,輕輕地吻了吻她的耳垂:“小皇帝,我真的,好喜歡你。”
“當初給你下藥,我好後悔,這是我這一生,唯一後悔的事情。”
“如果沒有對你下藥,你是不是就不會和他走到一起了,是不是,我還有機會。”
他低聲喃喃,她淚如雨下。
“花皈依,不值得,我不值得你這麽做。”
她對他處處防備,從不曾信賴,而今,他為了她,卻是連命都交付了去。
“小皇帝,他病了閑著無聊的時候,你總會陪在他身邊給他講笑話,反正,我快死了,你也給我講一個吧。”花皈依的鼻息吹在臉色,還是暖的。
長樂僵硬的擠出一絲笑容,笑道:“花兒爺,你知不知道,你的名字才最好笑,怎麽想怎麽覺得你要出家當和尚。”
“佛家有三皈依的故事你知道嗎?昔日,有個老和尚,總是被賊光顧,他忍無可忍了。有一天,賊又來了,他就對賊說,請你把手從門縫裏伸進來,你要什麽,我就給你什麽。那賊聽了高興極了,就把手從門縫裏伸了進去。誰知老和尚一把揪住他的手,捆在柱子上,然後用棍子痛打他,一邊打還一邊喊: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那賊痛極了,無奈跟著喊: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這便是佛經裏著名的三皈依故事。皈依佛,皈依僧,皈依法。”(此處典故純複製)
“皈依嗎?那是我爹,希望他所愛的人,能夠皈依他,終究隻是癡念罷了。”
花皈依的聲音漸漸的低了下去,長樂又趕緊叫道:“花兒爺,你不要睡,我一個人會害怕的,你別睡,我們很快就能下山的。”
許是她的惶恐不安讓花皈依放不下,隻聽花皈依又斷斷續續的道:“小皇帝,你說,來生,我還會遇見你嗎?”
“不會!”長樂斬釘截鐵。
“你不想見我?”
“如果相遇隻能害你這副樣子,我寧可永生永世不要遇到你。”
“可是,我還想認識你,怎麽辦?”
“花皈依,你傻不傻!我一直都覺得你敢愛敢恨,夠狠夠毒,你怎麽也這麽蠢呢。”
“小皇帝,你說,我來世會是什麽樣子?”
“你呀,肯定是個和尚。”
“和尚?我為什麽要當和尚?”
“因為和尚沒有七情六欲,那樣即使我們遇到了,也不會再害了你。”
“好!和尚就和尚。”
花皈依靠在長樂的肩上,慢慢的沒有了聲息。
“花兒爺,花皈依?你別睡覺,我給你講故事,就講孫悟空三打白骨精……”
“那孫悟空火眼金晶,唐三藏卻聽信白骨精的話把他趕走了,你說,那唐三藏迂腐不迂腐……”
任是長樂說盡了話,懷裏的身體卻再也沒回過一句。
天黑了下來,長樂不敢停下,摸黑下山,一腳踩空,整個人摔倒在地,把懷裏的人拋出去老遠。
“花兒爺?”長樂顧不得自己扭傷的腳踝,連滾帶爬的把花皈依抱在了懷裏,“花兒爺,對不起,是不是摔疼你了?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別生氣……”
懷裏的身體冰冷僵硬,沒有一絲溫度。
長樂用力的拍打他的臉,一聲一聲如杜鵑啼血:“花兒爺?花皈依,花皈依,花皈依……”
喚不醒沉睡的人。
從月明星稀,到紅日初升,長樂抱緊懷裏的人,哭得嗓子沙啞,高聳入雲的雪山之上,好像隻有他們兩個人。
把雪捧在手心一點一點融化,長樂私下一角衣袖,慢慢的把花皈依的臉擦幹淨。
雪中的人麵容從未如此平和過,好似隻是睡著了。
長樂推著雪,一點一點把他掩埋。
眼前似乎出現了幻象,花皈依從下麵跳起來,指著鼻子囂張又狠厲的罵她:“小皇帝,我還沒死你就把我活埋,你打算謀財害命啊。”
有女子歪頭輕笑:“就是埋了,怎麽樣?誰讓你故意裝死騙我了。”
長樂的眼淚默默的流了下來,她坐在地上,把脫臼的腳踝接上,跌跌撞撞的下山。
天很冷,雪很白,那一刻,她隻想下山,隻想回到他的身邊。
哪怕天塌了,地陷了,都不能阻擋她回去的腳步。
有什麽從塵世中來,又從生命中流逝。
花皈依最後問她:“小皇帝,你有沒有,那麽一點,喜歡我?”
有沒有呢?一定是有的吧。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他讓她感動,讓她內疚,讓她心痛。
但感動不是愛,內疚不是愛,心痛也不是愛,她疾奔如馳的下山,她愛的人在那裏,還在等她回去。
她寧可負盡天下人,獨不願負他一人。
輪回輾轉,各有癡念。盡頭如雪,泯滅成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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