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夢魘與批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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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光獸,通常生活在燃燒的森林或火山中,狀若老鼠,無須無尾,可以長到百斤,毛長一米,細如絲,見水即死,它的毛可製成火烷布,火中取丹不傷手,煉丹用它做的護體和手套極好,魏伯陽養了三十多年,精心照顧,高溫的火爐,常人難以靠近,居然就這麽給杜離佳能抓來了,驚訝之餘,他真是抓心撓肺呀。

    痛心歸痛心,他還記得問一句:“皮毛呢?你不會給洗了吧。”這句話是問虞古的。

    “沒有,我活剝的皮,沒過水,剝完皮洗的,入水的時候它就突然死了,皮就埋在那顆樹下。”

    虞古知道二人烤了不該烤的東西,心中有些鬱結,於是補充道:“我們想辦法給你抓回來幾隻吧。”

    魏伯陽沒有聽到他後麵的話,一轉身就跑到虞古所指的那棵樹下,新翻的土還有泥土的清香,清晰可辨,刨坑的鋤頭也還立在旁邊,他抄起鋤頭,鋤了幾下都運用的不得手,於是丟到一邊,打算用手刨土。

    虞古走過來,拉住他的衣袖,阻止他的,虞古拿起鋤頭,幾下就翻開了土,臨到快挖出時,還小心翼翼的,避免力道過大,破壞到下麵的皮毛。

    覆蓋的土層漸薄,露出皮毛時,虞古蹲下,用手輕輕的撥著土,都弄好時,他將一條完整的皮毛提了起來,抖落多餘的泥土,那毛發已經有三十多厘米長了,如果按火光獸的生長速度,這一隻確實已經養了三十年了,在土的保護下,光彩依舊。

    虞古將三張皮子都遞給魏伯陽,他沒有接,而是從懷中拿出一個白色絹帕,虞古奇怪,用來包裹毛皮太小了,難道是用來包起手避免手髒。

    可是這皮毛長而柔韌,本來坑挖的淺,土質微幹,所以幾張皮毛一抖幹淨如新,正在他不解魏伯陽拿白絹何用時,魏伯陽的手輕輕的執起他的手腕,給虞古擦起手指來上的沾染的泥土。

    他動作輕緩,專注而溫柔,如同潤澤一塊美玉,修長而有力的手拖著虞古的手腕,隔著袖口,皮膚互不相接觸,但是那熱度確很真切,白絹的滑膩輕掃在手指尖,如同一個毛刷刷過他的背脊,刷過他的心尖。

    虞古頓覺不自在,他生硬的抽回手,眼神搖擺,輕輕的說了一句:“無礙。”

    他將幾張皮毛向前一推,攤在手上,他的手腕被魏伯陽握起處依舊有些火熱,他掩飾著這種微妙的適應感。

    “恩,手法不錯,沒有一絲的破壞,完美。”魏伯陽接過三條整片的皮毛,讚賞的說。

    長毛在光照中,如水中飄逸的水草,搖擺著舒適的氣息。

    虞古在剝皮時,本想留下皮毛做些什麽,後來覺得吃了吃了,還留什麽紀念,再招來這小獸的其它同伴尋仇,就不美了。

    “還能用嗎?”虞古問。

    “雖不如五十年以上的皮毛經久耐用,這幾塊也能用,隻是將就。”魏伯陽捧著手上的整皮毛,細細密密的毛發柔軟而順直,眼中還有一絲掩在黑眸之下的失落。

    他這樣搭在臂膀上,白衣翩翩,白發高高豎起,頭戴長冠,白玉釵之,臂彎處配合灰黑色的毛皮,加之他衣服收口所用黑金絲邊,恍惚給人高貴清華的氣質。

    下一刻他卻秀著一口白牙說道:“我看你縫補的手藝也甚好,這三張皮為我縫件夾衣和手套,穿來保暖,也極是妥帖。”

    說完他還點點頭,對自己這個決定很滿意,他把三張皮毛推到虞古的懷裏,衝他一笑,背著手回屋去了。

    杜離佳能跑過來,從他趕過來的角度,正看到魏伯陽將皮毛“丟”給虞古,而虞古有些糾結、為難的表情。於是他自以為是的說:

    “他可是欺負你,言語數落你了,不就吃他幾個小獸嗎?小氣,等著,明天我就去給他抓隻大的來,我嚇死他。”杜離佳能不滿的努努嘴,看著虞古手上的皮毛,沒烤好的肉都放涼了,攪和的他食欲不振。

    “沒有,他讓我給他做衣服,你看我這張臉,像是會做衣服的嗎?”虞古呆愣愣的看著魏伯陽“瀟灑”的背影,噎住,他很想問他,你哪隻眼睛“看”得出我會縫補。

    “臉上確實沒寫著,不過你身上不是有個針線盒嗎。”杜離佳能嗬嗬一笑。

    “針線盒?”虞古剛問出口,就想到他所指為何物。

    他從懷中掏出一個精致的小匣子,匣子上雕刻精美而栩栩如生的仙鶴,鶴頭一顆紅色寶石,這是一個內藏短針的暗器機關匣,這短針用處很大,虞古確實拿它們縫過東西,比如傷口和皮肉。

    他看到短針突然茅塞頓開,現在回想起來,他對魏伯陽之所以感到熟悉,就與這小匣子有莫大的關係。當年送他這些短針的道士,自稱雲牙子,麵貌與魏伯陽有些相似。

    然而當年的雲牙子隻有二十多歲的樣貌,這六年多的時間,他無論怎麽的自暴自棄、操心勞命,也不可能蹉跎成這幅老叟的樣子呀。

    虞古先是指著魏伯陽,張著口欲喚,在嘴邊的名號轉了幾轉也沒喚出口,覺得也許隻是巧合,話又憋了回去。

    他輕搖頭,不自覺的蹙眉,好看的眼睛裏有些不解,他想,一鼻一嘴一雙眼,配來配去總有相似處,世間相似的人不知凡幾,人看牛馬還不都是長的一個模樣。

    “一臉拉不出屎的表情,他可是讓我們賠償。”杜離佳能小臉皺成一團,他有些氣急的說著。

    “你怎麽不去吃屎。”虞古恨苦,怎麽就惹上了這麽個滿嘴胡話的小子。

    “恐怕不行,那東西還是留給狗吃吧,我吃屎惡心。”杜離佳能果真一陣幹嘔。

    他繼續說:“快點,我現在急需烤肉壓一壓,不然午時吃的肥美兔肉都要吐出了,多浪費呀。”

    杜離佳能說完,嗬嗬一笑拉著虞古繼續烤肉。

    現在已經是申時末了,申時一過就是酉時,此山在東,太陽已經開始下落到山腳了,天就要黑了。

    所謂朝起而作,日落而息,天黑了除了上房揭瓦行刺客之道、偷雞摸狗行竊賊之道,大多人也鮮少出門。

    吃飽喝足杜離佳能借著月光去泡澡,虞古則回去準備鋪床。

    他所在的東廂房,中間一個方廳,廳中擺設簡單,然而家具極為考究,不似尋常之物,兩邊各有一個耳房,他將東南向的耳房留給了杜離佳能,他住在東北這間。

    虞古所在的這件,一張木床,靠窗邊一張圓桌,桌子上一隻精巧的花瓶,瓶中一隻枯了枝的梅,姿態優雅,雖活力不見,然傲骨猶存。

    靠牆邊的案幾上除了茶水盤和一個人形燭台,最吸引人的是一個青瓷的熏籠與熏桶,熏籠小巧可愛,熏籠肚身矮胖飽滿,底部為平盤底座,自上而上,為圓形鏤空,至肚腹間空隙徑麵最大,腰身至籠口處為最小圓孔,手指可入,籠口處用魚網紋收口,兩個小耳為手柄。中間一個如玉米型的熏桶,上小下大,下部為菱形的鏤空紋,遠看就如水滴狀,整體造型極優美。

    虞古端倪了這個熏籠許久,拿起熏桶,深吸一口氣,還能嗅到淡淡的清香,他不懂香,也聞不出是好是壞,自覺沁人心脾。

    他覺得這房間應該有人住過,屋內一塵不染,床上錦被遮蓋,雪白的顏色晃的他眼暈,這哪裏還用鋪被。

    他用手撫摸著被子,以前都自是睡地洞,睡石床,現在睡在這暖柔的被子中,他覺得渾身都毛孔張開,在源源不斷的吸收著周圍的氣息。

    他是如此的不習慣,沒辦法入眠,到了四更天時,他才迷迷糊糊有些睡意,睡夢中又重複著魏伯陽擦拭他手指的動作,而他再看自己的手指,驚奇的發現自己的手指纖細如蔥白,指甲圓潤染著紅色,他如何塗著女人的指甲,再看自己的衣服居然也成了女子,虞古驚訝的發現他變成了女人。

    她揉搓著眼睛,卻發現指甲上的紅色固體開始融化、滴落,滴的越來越快,竟是開始流血,源源不斷的低落在地上,她身穿紅羅,竟然是一身大紅的嫁衣,頭戴鳳冠,滿眼的血紅,她的手上沾滿了鮮血,滿臉的恐懼,她被火海、血海包圍,苦苦掙紮、呼救,然而她張口欲叫,捫心自問,她該呼喚誰呢。

    她最終看著火舌舔舐著自己,被吞沒在火海之中,然而,沒有想象中皮開肉綻的痛苦,隻覺熱乎乎,濕漉漉的,她想,世人形容的火海果真形象。

    她覺得身上的嫁衣好熱,頭上的鳳冠真的好重,壓的她的脖子要斷了,她至少不能死的很累,於是她開始手臂無數次無力的舉起,準備取下這累重的鳳冠,可是無論她怎麽用力,都無法推動頭上的累贅。

    這個鳳冠如同一個牢籠,從頭部開始向下壓來。就在他覺得要窒息而死時,虞古猛然醒來,眼前一片黑暗,一個黑影擋在眼前,他扒拉開礙眼壓人的東西,一看眼前景物,明白了原由。

    他吼道:“杜離佳能,你給我起來,你怎麽跑我床上睡了,你壓著我的頭不說,居然還尿床,都發洪水了,給我起來。”

    四更時虞古才入睡,可能因為太困了,或是讓夢魘住了,竟然沒有警惕身邊睡著個人。

    “嗯?可能昨天火光獸吃多了,燒的我喝了一缸的水,多了水呀。撐的我晚上做夢找茅廁,一下沒忍住,嗬嗬,好舒爽,下次注意。”

    他一個機靈起來,閉著眼靜腆著臉說完,又倒頭繼續撅著屁股趴著睡,臨了還發了一個屁。

    杜離佳能昨天吃了火光獸,體內無髒六腑猶如如火燒,偷吃了別人的東西,他也好麵子不想到處說,練功散熱,最後喝了一大缸水,才滅了內髒的火,以到四更,他迷迷糊糊找了一個屋子睡下,知道上錯了床,他也懶得起來了,到了後來他知道尿了床,竟也不想起。

    “你給我起來,滾你屋子去。”豹子怒吼,振聾發聵。

    然而,死豬不怕開水燙,呼嚕聲此起彼伏。

    虞古一身的尿騷,懊惱異常,五更天已經過了,他必須再去洗一個澡才行。他來到前院時就看見魏伯陽在撥弄“批把”。

    這時的琵笆叫作“批把”,自秦朝時騎馬時流行圓形的身帶長柄的頭的樂器,左手後挑、右手前彈,“推手前曰批,引手卻曰把”的手法得名“批把”。

    到後世民間常言“千日批把百日箏,二胡隻需一黃昏”,也就是說批把不容易上手,掌握起來更是靠悟性及天份。

    魏伯陽手中的批把可非俗物,乃象牙骨製成,白而剔透,潤澤優雅,他左手捺、帶、擻,右手夾彈、滾、分、摭、勾、抹、剔、飛,手法極是嫻熟,一看就是精通的行家。

    虞古不懂樂器,他站在海堂樹下聽著魏伯陽彈奏,琵笆的音色極具透射力,音域運遠通透,通亮明朗而有剛韌有力,柔美親和而清潤優雅,淳實厚重而纏綿悱惻。

    “還會彈嗎?”一曲戛然而止,魏伯陽突然問道。他用了一字“還”很是微妙。

    虞古搖頭,說:“不會。”

    魏伯陽一笑,眼底晦澀難懂,他又問:“可聽得懂?”

    虞古低頭,說:“不懂。”

    停留了很久,久到虞古以為他已經走了時,抬頭仰望,太陽已經升起,朝陽的光輝映灑滿灰色的屋瓦,連廊方柱長長地影子如同琴弦一般,獨具節奏,山間白霧微起,輕雲出岫,猶如籠罩與迷團中。

    魏伯陽的聲音突兀而來,他的音清啞,帶著一絲別樣的情緒,不易察覺,卻被歡快的聲音壓抑了,他說:“我教你探可好。”

    “不好。”虞古停留了許久給出了否定的答案,他補充說:“我對音器無感。學不好,你教我煉丹吧。”

    “昨天的床你還沒鋪呢,鋪好了床再說。”魏伯陽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一甩袖施施然的走了,他朝後院走去。虞古想,他或許是去煉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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