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迷路竹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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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傅也舍不得念念,回家聽媽媽的話,好好學習,再過幾個月,就能再見到師傅了。師傅跟你保證,你一放寒假,師傅就接念念過來好不好?”

    安好摸著緊抱著她腿的薑念的小腦袋,柔聲安慰著。

    小家夥不哭也不鬧,但那張小臉上紅彤彤的眼眶,讓安好看得實在揪心。

    眼看著發車時間就要到了,安好準備讓池桑越去改簽一張晚點的車票時,薑念緩緩鬆了手。

    他仰起頭,眼睛眨也不眨地看了安好好一會,就在安好以為這孩子馬上就要哭出聲來的時候,薑念伸手拿過來安好手裏他自己的小背包,慢條斯理地背好,“師傅,念念走了,我回去會每天都想你的。”說完他又轉頭看向池桑越,“池叔叔,我們走吧!”

    池桑越點點頭,握住主動遞過來的手,看向安好:“小姐放心,我會把念念送到他媽媽麵前。”

    安好點點頭,“替我跟安平姐問聲好!”

    安平這個名字一落,池桑榆愣怔了下,淺淺嗯了一聲。

    安好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人流裏,轉過身,剛準備朝身後站在的陸嫋說回去,就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她準備出聲叫人,就見對方目不斜視地從自己身邊走過去,腳下是一條筆直的直線,最後坐進了一輛停在車站門口的車裏。

    安好在她關上車窗的時候,還能開到她臉上帶著的眼鏡反射出來的一道光線。

    理性,又凜冽。

    “安好小姐?”陸嫋略帶疑惑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安好回過神來看了她一眼,“沒什麽,咱們回去吧,剛剛看錯人了!”

    雖是這麽說,但那個人,安好敢肯定自己絕對沒有看錯。

    擁有那麽獨特氣質的一個人,她平生,也隻見過這麽一個。

    坐回車上,安好就聽到自己的手機震動了下,她剛從兜裏掏出來,沒等把屏幕點開,就看到了上麵自動彈出來的一項信息,“執行任務途中,勿擾!”

    標準的木氏風格。

    安好放下手機看向前麵正在開車的陸嫋,“最近東海市有發生什麽特別的事情嗎?”

    盡管知道木木這丫頭智商高得可怕,又絕對冷靜,但她是個戰五渣啊。這人以前進行任務協助的時候隻呆在她那間可以防導彈攻擊的烏龜殼裏,這次究竟是什麽任務,連人都從烏龜殼裏出來了。

    陸嫋看了後視鏡裏的安好一眼,“安好小姐想知道哪方麵特別的事情?”

    “譬如,出現了什麽比較詭異很難偵破的案件,或者東海市是不是即將出舉辦什麽大型的會議,很多大佬都會參加要保證安全係數特別高的那種?”

    安好苦思冥想了幾分鍾,隻想到了這兩種情況。

    陸嫋再次看了安好一眼,隻不過這一眼比方才多了幾分無奈。

    “安好小姐,您平日都不看電視不看新聞嗎?”就連超市街邊的廣告牌上也有顯示這一屆東海盛會的舉辦時間和地點好不好,任誰路過的時候隨便瞄一眼就能知道個大概了。

    安好,囧!

    要論消息閉塞專業戶這一頭銜,非她莫屬。

    “三言兩語也不好解釋,安好小姐您搜一下東海盛會這四個字就知道了。”

    安好哦了一聲,拿起手機開始搜索。

    十分鍾後,她放下手機,托腮沉思。

    剛剛她大致瀏覽了一遍這個東海盛會到底是什麽。

    要說這個盛會今年舉辦的也隻是第三屆,它每三年舉辦一次。參會人員可以說各個行業應有盡有,少年天才,成年企業家,甚至還有小國的皇室成員,但你要進去,就必須拿到東海盛會這個舉辦組織發放的邀請函,不然,就算你富可敵國,也隻有被拒之門外的份。

    從新聞上記者們的字裏行間,都在注明,這是一場真正高規格的盛會。

    手機叮咚一聲,又傳來一條消息。

    安好還沒有退出界麵,聽見聲音又把手機拿了回來。

    最上麵最新推送的消息,“據傳,東海盛會將轉移舉辦地點,從上上個月初定下的東海市轉至著名旅遊勝地柳田鎮舉行。”

    安好:什麽鬼?

    東海市是華洲一級城市,舉辦這麽一場盛會無可厚非,但柳田鎮隻是一個小鎮子啊,就算是因為它的萬畝花田在全世界也算出名,但兩者之間的規格,真的在一條線上嗎?

    安好表示懷疑。

    更重要的時候,到時這裏的安全程度,肯定也要被提升一大截。

    在安好看不見的角度,陸嫋看著後視鏡,嘴角輕輕勾了勾。

    等回到小院,安好也就釋然了。

    舉行盛會也好,不舉行也罷,這種級別的存在,反正也跟她沒什麽關係。

    她隻需要好好治理好自己那一畝三分地就行了!

    明天就是九月一號了,六個即將報道的小姑娘都有些興奮和激動,聽說入學就有測驗考後,一個個吃完飯就立刻圍在圖南身邊努力學習去了。

    安好看了眼拆了線且經過這段時間的將養已經恢複過來的莫雲裳,“今天給果樹澆水,水車就在路邊停著,會開車吧?”

    已經正式淪為護林員的莫雲裳抽著嘴角點點頭,“會。”

    安好對著她笑了笑,“辛苦了!”

    莫雲裳就抵抗不了這樣的笑容,離開椅子乖乖開車灑水去了。

    安好回了自己的臥室。

    她的臥室裏有一張很大的桌子,且桌子隻到一個成人的膝蓋那麽高,是陸玖特意按照安好畫好的圖紙招人打造的,邊緣磨得很光滑,安好表示很滿意。

    她平時在臥室裏除了睡覺用的最多的就是這張桌子,盤腿坐在地毯上伏在桌上寫寫畫畫最舒服了有沒有。

    荒原上的房子已經準備竣工,安好這會在畫屋子內部的設計圖。

    她有兩個想法。

    因為建在荒原的房子主體結構本就是木料占大頭,石頭占小頭,安好想把內部空間也設計成原木色的居多,再加上她也不講究高雅與否,隻需要舒適就好。

    但設計圖出來的時候,她猛然意識到這房子以後應該不會是單單隻有她一個人住的,想到自己住過的裴笙的那些房子,她又另外畫了一張設計圖。

    到現在就是,安好覺得這兩張設計圖都很不錯,但房子現在隻有一幢,二者就隻能選擇其一了。

    她罕見地有點打不定主意。

    手機鈴聲響了起來,她放下設計圖去接電話。

    因為心裏想著事,也沒看來電的是誰,說話也有了一分漫不經心的味道。

    “喂!”

    “阿好不開心?”

    話筒裏傳來的聲音讓安好渙散的精神一下子集中起來。

    “沒有!”

    話筒裏傳來一陣低低的笑聲。

    安好抿了抿唇,“就是有點小苦惱。”

    “阿好說給我聽聽。”

    安好偏頭看了放在桌子上的兩張設計圖一眼,“我前段時間不是跟你說在荒原上建了一幢房子嗎,我最近又畫好了兩章設計圖,但是不知道選哪張?”

    “拍照過來,我幫你看看!”

    安好拿著手機對著桌上的兩張設計圖分別拍了一張,發送了過去。

    裴笙坐在陽台的椅子上,含笑接受了這兩張圖。

    第一張就是安好最開始畫的大麵積原木設計的,從畫麵上就能看出來這是安好最開始的想法,裴笙一點一點看過,嘴角的笑意在看到那張臥室大床的時候忍不住加深了幾分。

    緊接著又滑到第二張。上麵的設計他初初看起來就覺得有幾分熟悉,隨後眼睛不經意間掃過客廳,目光忍不住一頓。

    很類似的風格。

    這下他眼角都忍不住染上了更深的笑意。

    良久,安好還在電話這邊等待他的回複,終於聲音再次從話筒裏傳了出來。

    “我喜歡第一張!”

    安好脫口而出:“為什麽?”

    “床夠大!”

    安好:“······”她現在考慮把床再改小一些吧!

    安好這邊遲遲沒有聲音傳過來,裴笙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逗你的,丫頭。”

    安好:“······你那邊忙完了沒?”果斷轉移話題。

    “阿好想我了?”

    這問題問得,安好有點臉紅,但心裏想法不會欺騙她,安好最後還是輕輕嗯了一聲,“想了!”

    然後她就聽到話筒那邊的呼吸聲急促了些,話筒對麵的男人幾乎是不帶任何猶豫地回道:“我也想阿好!”

    論說情話,安好覺得自己大概要永遠落在下風了!

    “我再過一個星期就回去。”

    安好再次輕輕嗯了一聲,“等你來了,我帶你看看我最近打下的江山。”

    裴笙笑著說了聲好。

    他也發現了,她的小丫頭在兩人漸漸熟悉起來後,還是很調皮的,不過,他喜歡!

    掛斷電話,安好神清氣爽地從床上爬下來,偏頭看了眼窗外明媚的陽光。

    素素她們正圍在圖南周圍嘰嘰喳喳地問問題,小姑娘們的臉上已經沒有剛來時候的忐忑和小心,她們已經適應了這個新的環境。

    安好把自己畫出來的第二張設計圖鎖進了櫃子裏,又拿出手機撥打了陸玖的電話。

    “阿玖,幫我聯係一個木材商,我要打造一些家具!”

    ······

    九月一號。

    幾乎全華洲的學校都在這一天開學。

    柳田鎮的初中有兩座,分別位於柳田鎮一東一西兩個方位。

    經過陸嫋拿來的兩所學校資料進行仔細對比後,安好選擇了東邊的英宸中學。

    這個學校距離她們所在的小院和荒原也是比較近的,所以安好也沒有開車,吃過早飯後就帶著六個小姑娘沿著路邊溜溜達達一路走到了學校。

    安好走在路上看著身後的那一排小丫頭,莫名就有了一絲作為家長的感覺。

    回想著自己要上學的時候她媽媽囑咐她的話,在看到英宸中學的大門以及大門上那條‘歡迎2018屆新生入學’的條幅時,安好轉身看向了自己身後,對上六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的目光,“到了學校,你們就會遇到老師和更多的同學,姐姐希望你們能尊敬老師,和同學們好好相處。當然,你們之間也應該互幫互助,就像安貝貝是你們幾個人裏基礎最差的,你們在自己學習之餘,也要幫貝貝提升自己的成績。姐姐希望大家記住,經曆了之前的事情,不出意外,你們以後也會是最親密的夥伴,姐姐希望你們一直都好好的,不會放棄任何一個。大家一起往前走!”

    六隻小腦袋齊刷刷地點了點頭。

    安好牽過安貝貝的手,帶著眾人進了校門。

    校門口有帶著紅色袖章的高年級學生在維持秩序,同時也給剛入學的新生做指引。

    且因為這所中學的初中新生大多都是從旁邊小學升上來的,對英宸中學也熟悉,所以大多數都是自己一個人來報道,像是那些由家長帶著過來的,多半都是從鎮子周圍的村莊上升過來的。

    但大多也就是一個家長帶一個自家的孩子,像是安好這樣,一個人足足帶了六個新生,可以說是獨一份了。

    所以她們是由以為高年級學生單獨領到教導處的。

    初一年級的教導處主任姓柳,是柳田鎮本地人,一個個子不高,但看樣子挺和藹的中年男人。

    見安好一下子領來六個新生,還是清一色的女孩子,也是震驚了下。

    但接過安好手裏的介紹信,心裏剛剛升起的那股子懷疑又降下去了。

    無他,這介紹信的介紹人,是他大學時期的一位恩師。

    等把介紹信看完,柳主任對待安好的態度也變得熱情了很多。

    熟練地辦好入學手續,又特意把六個學生編在了一個班裏,等這個班的班主任把人領走後,他才看著安好,示意請坐,問道:“不知道譚老師他身體可還好,我這個學生,算一算也有將近六年沒去看他老人家了!”

    安好從善如流地落座,“譚老身體很好,現在還活躍在教學第一線,最近還新收了一位弟子,他老人家活得可比現在的大多數年輕人都有滋有味得多!”

    柳田光認真聽完安好說著恩師的近況,在安好準備起身告辭的時候,猶豫了下還是問了一句,“恕我冒昧,我看安小姐給我的入學資料表上,除了這個鍾寒,另外五個都是和安小姐一個姓,而且父母親人一欄都空著,不知道······”

    進了學校,他就要為自己的學生負責,了解家庭關係,也是他的工作。

    就算這是恩師親自寫信介紹的,他覺得還是要嚴謹一些的好。

    “不瞞柳主任,”安好也鄭重了神色,“她們六個人都是孤兒,我也是最近才收養了她們,這個年紀正是讀書明理的時候,我也是考慮再三,決定把她們送到學校來,得到她們這個年紀該有的培養。”

    柳田光看著安好的目光變了變,良久才歎息一聲:“安小姐心善!”

    安好擺擺手,“我隻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她們幾個在某些問題上還是有些敏感,還要請柳主任多多注意一下。”

    柳田光忙點了點頭,“這是應該的。”

    安好走的時候還特意路過了六個小姑娘所在的初一一班,看著她們都坐在凳子上乖乖聽講,這才放下心來,悄悄離開了。

    回到小院,就能明顯感覺出來院子裏空了許多。

    小孩子都去上學了,大人也差不多都被她打發出去各自幹各自的事情去了。

    安好先去屋後麵的菜地看了看已經長到小腿高的綠葉蔬菜,估算了下這些菜能留下多少種子,看完後又跑到花房去瞧了瞧已經抽長了枝條的花苗,最後回到棗樹下,躺到躺椅上,開始郵了點無所事事的感覺。

    然而這種感覺剛剛過去不到一分鍾,兜裏的電話就想起來了。

    安好拿出來一看是陸玖,連忙接聽。

    “安好,木材商找到了。我也看了他家的木料,都是紋理細密,頂頂結實的好木料,但是你要定做的家具有些對方不知道怎麽下手,我覺得你還是來一趟比較好,而且這地方就在柳田鎮下邊的一個村裏,離得不遠。”

    安好當即拍了板,“給我說地址,我過去看看。”

    這邊陸玖把地址報完,安好看了眼身上的裙子,搖搖頭回屋換了一身寬鬆的休閑服,拿了車鑰匙就準備出門。

    剛出大門就遇到了買菜回來的圖南,安好跟她說了一聲,又說了中午應該不回來吃飯後,開著陸嫋剛買了不久的小麵包車出發了。

    剛開始時還好走,都是大路,但柳田鎮下轄的小村莊真的不少,而且小的公路隔了不遠就能看見一條。

    安好,不知不覺走偏了。

    偏偏她還不知道自己走偏了,所以到最後就是越走越偏。

    等到開到一處很破舊的小村子頭,前麵就是坡上不去,除此之外也沒有別的路了,安好這才意識到不對。

    打開手機一看,時間已經接近十一點了。

    她早上是九點半出發的,陸玖跟她說到小村莊正常車速的話也就不到四十分鍾,她開車一向比正常車速還要快一些,這會快一個半小時了,來回的時間都有了。

    就在安好意識到自己應該走錯了路的時候,陸玖的電話打過來了。

    張口就是一句:“我的小姑奶奶!”

    “安好,你是不是把車開坑了去了?我在村頭等了你將近二十分鍾,也沒見你的車影子啊!”

    安好看了眼車外圍上來的小孩,“那個,我看路都差不多,不小心開偏了!”

    陸玖瞬間有種想要倒地不起的衝動。

    她先前就應該讓陸嫋跟著安好的。

    “那你現在在哪?”

    “你等下,我下車問問。”

    安好掛了電話打開車門下了車,方才還圍上來一臉好奇的一群小孩頓時做鳥獸散,安好看了一眼,目光落在一個看上去年紀最大的小姑娘身上,走了過去。

    “小妹妹,你們村的名字叫什麽啊?”

    隨後安好就看到這個一直低著頭用厚厚的劉海擋住額頭和眼睛的小女孩猛地抬起頭來。

    露出了一雙異樣的眼睛。

    安好愣了愣。

    這是她平生第一次看見生有雙瞳的人。

    而且還不是一枚眼球上並排的兩個瞳孔,而是較大的瞳孔套著一個較小的瞳孔。

    不過她也隻是愣了一下,就恢複了平靜。

    “小妹妹?”

    小女孩終於出聲,“你不害怕我嗎?”

    安好看著她的眼睛,“你指的是你的眼睛?”

    小女孩點點頭,“每個看見我眼睛的人都會害怕。”

    安好搖搖頭,“你的眼睛雖然有些特別,但這個世界上也有跟你一樣一隻眼睛裏有兩個瞳孔的人,沒什麽需要害怕的,隻是比較特殊。”

    小女孩微微瞪大了眼睛,似乎對安好的這個說話感到驚奇,“這個世界上真的有跟我一樣眼睛的人嗎,這麽說,我不是妖怪。”

    安好看著她的眼睛,不閃不避,“不是妖怪。”

    一直陰鬱著一張臉看上去很不開心的小女孩終於彎了彎唇角笑了,“這個村子裏,隻有阿婆說我不是妖怪。”

    安好看了麵前的村莊一眼。

    這個村莊是依山勢而建的,公路就到村莊前頭,剩下的都是凹凸不平的土路,零零落落建造的房屋也多是破舊不堪,再看看那些含著髒兮兮的手指,穿著不合身衣服的小孩子,安好若有所思。

    這裏應該很閉塞。

    其實要不是她開到最後見公路越來越少,看見一條就朝裏麵開,大概也是到不了這裏的。

    這個村莊就像是一個被人遺忘的角落,外人沒心思進來,裏麵的人也沒有出去的欲望,漸漸地就跟外麵的世界脫節了。

    有時候,愚昧也是一件很可怕的武器。

    “小妹妹,你還沒有跟我說這個村莊叫什麽名字?”

    小女孩終於不好意思地低了低頭,“姐姐,我也不知道,不過我阿婆知道,要不你跟我回家,我幫你問我阿婆!”她說著轉身朝一個地方指了指,“我家就在那邊,很近的。”

    安好抬頭看著手指方向盡頭的那間搖搖欲墜的房子,點了點頭。

    “小妹妹,你叫什麽名字?”

    走過去的路上,安好看了眼走在前麵的小女孩,問道。

    “季瞳,我叫季瞳,阿婆說,瞳,就是眼睛的意思。”

    翻過一處高大的竹叢,安好終於站在了季瞳家門前。

    湊進了看,安好才發現,這間屋子已經不止是破舊了,它簡直就是一處危房。

    院門已經壞了一半,搖搖欲墜地掛在門框上,被季瞳一把推開的時候,安好差點以為它就要掉下去。

    小心翼翼地進了院門,安好看著麵前的小竹樓,有些地方已經歪歪斜斜地眼看著就要倒了,要不是親眼所見,安好幾乎不敢相信這樣的地方居然還有人敢住。

    可能一陣大風或者暴風雨,就能把這間房子給掀飛了。

    “瞳瞳啊,你是不是帶了人來家裏?”

    安好跟著季瞳走到屋子門口的時候,一道蒼老的聲音從裏麵傳出來。

    安好一隻腳跨進門檻,抬頭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過去。

    正午的陽光正好,穿過了竹樓的窗戶,照得室內一片亮堂堂。

    安好也就看到了坐在竹椅上那位穿著一身灰布棉衣看過來的老婆婆。

    再湊近些,安好才發現這位老婆婆的眼睛有些奇怪。

    季瞳已經跑到老婆婆身前,“阿婆,我待會來一個姐姐,她想跟你問路。”

    安好這下走到老婆婆麵前,“阿婆,您好,我想問您,這個村莊叫什麽名字?”

    “姑娘坐。”

    安好看了看周圍,找了一個同樣是竹編的精致小凳子坐了下來。

    同時隨意地掃了一眼周圍。

    這一掃就讓她看到了不少有趣的東西。

    來的時候她就發現周圍的山上有很多竹子,而且村莊裏的房子也大多是竹製的,現在她進來的這一家,才發現不止是竹子來蓋房子,就連他們的家具,也大多是竹製的,而且編製的都分外精巧,與其說是家具,安好更覺得它們像是一個個藝術品。

    就連她坐著的這個凳子,既有竹子的光滑,圓潤,同時也具備竹子的韌性,坐在上麵清涼舒適,但又不覺得堅硬。

    安好一時都有種想要買回來幾個的衝動了。

    視線重新移到麵前的老婆婆麵上,安好這一次終於感覺到了一點奇怪。

    “阿婆,您的眼睛?”

    “老婆子的眼睛瞎了幾十年了,丫頭,你這是不小心走到我們這個村子裏來的吧?”

    安好下意識地點了點頭,隨後又察覺出來對方看不見,就輕輕地嗯了一聲。

    “我們這村子好久都沒來過外人了,丫頭你能迷路到我們這來,也挺不容易的。”

    安好臉忍不住紅了紅。

    “丫頭看見我們村子周圍的那些竹子了吧,我們這村子,就叫竹村,村子裏的人都是大多都是自給自足的,也沒幾個人出去過,出去的那些也都不回來了,這地方太偏了,估計等再過幾年,等剩下的人再出去一些,這竹村,剩下的都是我們這個年紀的老家夥,等我們這些老家夥一死,這竹村也就名存實亡了!”

    安好從這位老婆婆的聲音裏聽出了一抹淡淡的遺憾。

    “那你們怎麽維持生活呢?”

    “我們啊,基本上就沒有什麽需要花錢的地方,除了油鹽醬醋這一些吃飯必需的東西,基本上都用不著什麽錢。我老了,也得給我家瞳瞳攢上一筆錢。村裏每個月都會有來賣東西的,他們基本上輪流來我們村裏一次,買來的東西就夠我們村一個月的需要了。一共十幾戶人家,能吃多少糧食呢。”

    安好有種感覺,這裏的時代,要比外界落後至少六十年。

    “那你們怎麽來賺錢?”

    “竹村的人,都是手藝人,我們會編竹桌,竹椅,竹床,多少能換點錢。”

    安好點點頭,回了聲:“知道了!”

    “丫頭要不要在老婆子這吃一頓便飯,眼看著馬上就要正午了,你現在回去,估計也吃不上中午飯了!”

    安好默。

    這是事實。

    但是看著麵前的這爺孫倆,自己吃這一頓飯,估計對方就要少半天的口糧,最後還是搖了搖頭,“不了阿婆,我朋友在另一個村子裏等我,我跟她說了地址,她就能給我導航了。”

    “那行,丫頭你就趕緊回去吧,路上小心些!”

    安好製止了這位老人家起身要送的舉動,又跟一直看著她的季瞳擺擺手,想了想從口袋裏拿了幾塊糖果塞到她手裏,“姐姐請你吃糖。”

    走到門口,安好臨踏出門檻的時候還是回了頭,“阿婆,你知道你們家的這幾個竹凳子,賣不賣?”

    安好承認她是動了些惻隱之心,但也是真的很喜歡這幾個工藝精湛的小凳子。

    但隨後安好就看到阿婆的臉上出現了幾分猶豫的神色。

    “如果不方便的話,阿婆就當我沒有開口吧!”

    阿婆搖了搖頭,“這幾個小凳子,是我兒子生前編的,此後就失蹤了,以前也有客人問過這幾個凳子賣不賣,我都跟他們如實說了,丫頭你也知道,人啊,在這方麵,總會有些忌諱的。丫頭你要是聽了我說的這些後還想要,就可以拿走,十塊錢一個,這也是我那兒子生前的手藝價。”

    安好微微張了張嘴,她有些吃驚。

    她本以為這凳子怎麽也要上百塊錢一個,要知道現在社會,機器代替了大部分的人力,好的手藝人,往往一個作品都要價值不菲。

    而麵前的凳子,隻要區區十塊錢。

    這也太廉價了!

    阿婆似乎是感應到了安好心中所想,解釋道,“這也是十年前的定價,現在的一個竹凳,能賣二十塊錢呢!每個月我們村長家的二小子就會專門開車回來拉,也幸虧了這個年輕人,要不然我們這些人,吃飯都成問題。”

    安好的臉色在聽到這句話後,慢慢陰沉了下來。

    二十塊錢。多嗎?

    一點都不多。

    聽阿婆所說,想來這位村長家的二小子也是這村子裏為數不多走出去的年輕人之一。

    那他會不知道這些技藝精湛的竹製品在外麵定價多少。

    別的不說,就這麽一個小小的竹凳,放在商場裏麵買,怎麽也要上百塊。

    二十塊錢,就算拋去要運輸的費用,姑且算十塊錢,那麽淨利潤就是七十。

    “阿婆,你們編這個一個竹凳要多長時間?”

    “我這都編了二十多年了,還算是快的,一天能編一個,村裏大多數人,編一個少說也得一天半,像是竹椅,竹床,衣櫃什麽的,那十天半個月,才能出一個。”

    俗話說慢工出細活。

    這是獨屬於手藝人的操守,他們不管幹多慢,最起碼手裏的作品也要讓他們滿意了。

    否則寧願廢掉,也不願意出了自己的手。

    而這些在外麵能受到眾人爭相追捧的古老手藝,在這裏居然隻能賣上寥寥幾十上百。

    這錢進了誰的腰包,不言而喻。

    她手不自覺地按在了手邊的一個剛剛到一半的精致衣櫃上,手下的觸感讓她愣了下,轉頭看過去。

    “阿婆,您編的這個衣櫃上,怎麽還有一個圖案啊?”

    “哦,你說那個啊,二小子說,咱們竹村出去的東西,都要有自己的標誌,這個標誌還是老阿公設計的,丫頭覺得好看嗎?”

    “好看,很好看。”

    安好說著,嘴角卻是牽起了一抹無聲的冷笑。

    她是見過這個圖案的。

    因為在帝京的時候,裴笙公寓裏放著的一個竹製衣櫃,上麵也是刻著這個圖案。

    她當時因為喜歡這個圖案上的字體,還特意問了裴笙一嘴,才知道這圖案是帝京一家竹製家具店的標誌。

    她了解裴笙,這家夥從來都不會買什麽便宜的東西,就連一個小窗簾,他也要裝上自家繡娘新織的,放在茶幾上的一個紙巾盒,材質也必須是珍貴的紅木。

    安好本想著在新家也添上這麽一個衣櫃,特意問了價錢。

    “五萬!”

    “阿婆,你這個衣櫃,能賣多少錢?”

    “這衣櫃啊,能賣三千呢,丫頭,你也想要嗎?不過這件是不行了,二小子早早預定了的,丫頭你要真想要,我做完這個下一個就給你編行不?”

    安好到最後連那幾張竹凳都沒有買。

    她的到來是一場意外,如果被那個村長家的二小子知道了自己從這個買走了東西,也不知道會不會跟阿婆和瞳瞳她們添麻煩。

    思慮再三,安好還是什麽都沒有說。

    聽得出來,阿婆還有村子裏的那些手藝人都很信任那位村長家的二小子,也是,要不是他,村子裏的人估計到現在還守著他們的手藝掙紮在溫飽線上,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最起碼他們人人都能吃飽飯了。

    但安好還是要說一聲,這個人,太黑!

    利用這一群基本上不跟外界交流的老人家,把悶聲發大財做到了極致。

    也不知道他數著銀行卡裏的數字,有沒有想過,他家鄉的那些老人,吃著最簡單的飯食,拿出自己最細致的心,用自己的手,編製出自己的心血。

    有沒有因此生出些許愧疚過。

    跟陸玖匯合後,時間已經過了一點。

    好在陸玖是這家木材商的大客戶,人家特意把飯點推遲了一個小時,所以安好趕到正確地址的時候,正好吃上熱乎乎的中飯。

    這家的女主人很熱情,見來的是個跟自己女兒差不多大的小姑娘,一直熱情地給安好夾菜,“姑娘這是迷路到哪了,你不知道,這位陸小姐可是急得不行,中間一口誰沒喝!”

    安好給陸玖夾了一塊紅燒繞,陸玖趕緊端碗接過來,隨口回道:“安好她跑去了一個叫竹村的小村莊,我差點沒導航到!”

    “竹村?”

    姓王的木材商眯了眯眼,“我記得那地方夠偏僻的,前些年那地方因為竹藝品還挺出名過一點時間,不過自從手藝斷橋後,就沒什麽消息了!”

    安好吃飯的動作一頓,看了對方一樣,“為什麽手藝會斷橋?”

    這位也是個健談的,聞聲凝眉想了想,開口道:“好像是有傳聞說,竹村後山出了個古墓什麽的,村子的一群年輕人就集結到一起,進後山探寶去了,誰知道這一去,就再也沒回來,說是失蹤,其實這都快十年年了,那些人想也知道,都是個什麽下場了。而且自這事以後,那村子開始還有三三兩兩的遊人的,到最後也沒人敢去了,這竹村,也就快速衰落下來了。”

    安好聽得若有所思。

    這也難怪,那位村長家的二小子如此有恃無恐。

    想來,這村子裏,剩下的也就老人和孩子了。

    老人不問世事,小孩子也什麽都不懂,可不都是最好糊弄的嗎?

    吃過飯,安好暫且把這事放下,和陸玖一起先去看了這位木材商家裏庫存的木材,隨後又把自己的要求細細說了,估算了下需要多少數量的木材,後麵就是等荒原上的房子竣工,然後實地去量一下屋子的尺寸。

    告別了對方,安好和陸玖一前一後開車回去,四十分鍾後到家,回家後陸玖沒有第一時間去做事,而是看向眉眼間明顯有事的安好。

    “我記得你平時很少好奇某件事情的,安好,你是不是在那個竹村的時候,遇見了什麽事?我記得我打電話問你你到的村莊是什麽名字,再到你打過來電話,中間差不多隔了半個小時,問個名字的時間,應該用不了那麽久吧!”

    安好回身看了陸玖一眼,“沒錯,我的確是了解到一些事情,現在心裏糾結的很。”

    陸玖頓時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說說,有什麽能讓你都覺得糾結的事?”

    安好走到客廳沙發前坐下,“那你知不知道竹木樓?”

    陸玖想了幾分鍾,隻覺得這三個字有些熟悉,但又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索性用手機搜索了一下。

    “哦,我想起來了,這是一家挺有名的家具品牌,他家的家具用料全都是竹子,少爺他就曾經在那裏買過幾樣家具。怎麽,這竹木樓,難不成跟你去的那個竹村,還有什麽關係不成?”

    安好沉默著點了點頭,又把自己在竹村的見聞包括阿婆的話給轉述了一遍。

    這邊陸玖還沒發表自己的意見,無意間聽到兩人說話的圖南卻是出離憤怒了。

    “隻要這個手藝傳出去,自有想要學手藝的人爭先恐後前去拜師,他們現在這樣被動閉塞著,遲早會丟了自己的手藝!”

    這句話一落,安好和陸玖齊齊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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