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六十三分
字數:11015 加入書籤
喬司南的雙腳一落地, 便蹬蹬蹬跑向客廳的落地窗,兩隻白生生的手心貼在玻璃上,努力踮著腳尖,向別墅的鐵藝大門張望。
喬赫走過來, 修長的身形立在他身後,視線投向同一個方向。
一大一小望著大門外那道清瘦的身影,藕色針織衫,珊瑚色百褶長裙——大概為了來看孩子特意選了沒那麽素淡的顏色, 溫柔又好看。
她在門外站了多久, 兩個人就看了多久。
最終她還是轉身離開。
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寬闊的馬路盡頭,喬司南還壁虎似的扒在玻璃上。
喬赫伸手把他揭下來, 他低著小腦袋,失望地捏著自己的手指。
客廳裏摸不著頭腦卻沒敢出聲的李倩這才開口, 聲音溫柔地說:“司南快過來吧,今天的字還沒有寫哦。”
喬司南慢吞吞伸出右手包著創可貼的食指,也不說話,就低頭看著。
李倩見他舉著手指便說:“手手疼嗎?我幫你吹吹好不好呀?”
“你可以走了。”喬赫的口吻透出冷淡。
李倩愣了下, 正想說什麽, 他已經轉身回來坐下, 長腿交疊,優雅地倚在沙發上,朝那邊盯著自己手指研究的小朋友勾了勾手指。
喬司南乖乖走過來, 經過李倩的時候, 停下來, 禮貌地向她鞠了一躬。
李倩蹲下來,想摸他的臉蛋,卻被他抗拒地偏了下頭。她不在意似的笑笑:“司南自己要乖乖寫字哦。”起身時看向沙發裏的男人,神態裏帶上兩分小心,“那我先走了。”
喬赫眼皮都沒抬一下。
“喬總再見,司南再見。”李倩笑著拿起自己的包,走到門口,拉開虛掩的木門,又輕輕關上。
喬司南挪著小步子走過來,喬赫把他提起來,放到沙發上。爺倆在安閑的別墅裏靜默地並排坐著。
片刻後,喬赫低沉的聲音問了句:“喜歡她嗎?”
喬司南認真地點了點小腦袋。
喬赫斜乜著他,語氣涼涼:“才跟她說幾句話就喜歡?”
好像要向他證明什麽似的,喬司南舉起手指,一臉嚴肅地抿著小嘴。
——不光說話,還包了手指呢。
……還有一顆糖,藏在枕頭下麵了。
喬赫低哼了一聲,嫌棄道:“瞧你那點出息。”
-
半夜從夢裏驚醒,司真摁開床頭的燈,讓光線照清楚房間的每一處角落。
簡單素淨的一間臥室,麵積不大,擺設也很簡單,床邊的淺灰色長毛地毯跟吊椅都是原本就有的。她置辦的東西很少,除了自己買布裁的亞麻遮光窗簾,就是牆上木架上的兩個花瓶了。
房間寂靜無聲,司真的呼吸慢慢平靜下來,額頭上涼涼的,全是冷汗。
有段時間沒做噩夢了,也許是因為這兩天情緒起伏太大了。
她去衛生間洗了把臉,回來躺了一會兒,覺得頭有些痛,抬手摸了摸,溫度似乎有點不正常。
下床去拿體溫計一量,果然發燒了,接近39度。
家裏常備的藥她一向準備齊全,自個兒吃了藥,又用冰毛巾在額頭上冷敷。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個小時後,醒來溫度一點沒降。
宿舍樓的一側正好對著學校外的馬路,淩晨兩點,路燈昏暗寂靜,隻有車輛飛馳而過留下聲響。
學校的附屬醫院很近,走過去卻需要一點時間。司真披上一件薄外套下樓,沿著馬路慢慢步行。
九月份的天氣,未盡的夏炎中已經有了秋的征兆。
頭頂的銀杏樹沙沙作響,一片葉子落在肩上,司真抬手捏下來,綠色的葉子邊緣已經泛起淺淺的黃。
她把葉子裝進外套口袋,慢慢走到路口,等了半分鍾的紅燈,過了馬路繼續走了七八百米,終於到了醫院。
檢查下來,溫度已經又高了0.5,醫生安排輸液,司真掛上點滴,到輸液大廳的椅子上坐下,強撐的精神終於可以稍稍放鬆一些。
即便這個時間,來輸液的人也不少,司真看了看藥的量和速度,算好時間定了鬧鍾,便靠在椅子上合眼休息。
頭疼得厲害,即便是這種並不舒服的環境,她還是睡得很沉。
朦朦朧朧地似乎看到護士過來了一趟,對她身旁的人說:“這一瓶快,半個小時就完了。”
她睜不開眼,很快又陷入渾渾噩噩中。
鬧鍾沒有叫醒她,司真醒來時發現單子上的三瓶水已經都被劃掉了,吊瓶裏還有一半。
隱約記得自己聞到了那個熟悉的香水味道,此刻冷清的空氣裏卻隻剩下藥水的味道了。旁邊的位子是空的,身上莫名多了一條深灰色的華夫格毯子。
司真向周圍張望,大廳的其他病人有家屬陪同來的,也有和她一樣獨自過來的,這會兒已經不剩多少人,其他的大多都在休息,似乎根本沒人注意到角落裏的她。
離得最近的一個年輕人正低著頭玩手機,司真輕聲叫他:“你好,你有看到剛才是誰來過這邊嗎?”
年輕人很快地掃了她一眼,繼續單手打字:“沒。”
“……謝謝。”
叫來護士拔針的時候,司真問了一遍同樣的問題,忙碌的護士也沒注意。
她不知道怎麽把毛毯還回去,想等等看那個好心人會不會回來,枯坐很久,毫無所獲。
到五點,天際泛白。
司真起身挨個向醒著的人去詢問,沒找到毛毯的主人。隻好將毛毯疊起來,帶出醫院。
三三兩兩的早點攤剛剛支起來,很多食物還沒準備好,司真買了幾個包子一杯豆漿,回到學校。
吃完東西也沒時間休息,她衝了個澡,換了身衣服,帶上昨晚就打包好的東西,打車到客運站。在車上斷斷續續睡了兩個小時,下車時精神好了一些。
她提前打了電話,奶奶聽到院裏的車聲就打開家門在等了,司真還沒走上三樓,就聽到一聲喜出望外的“打打”,從樓上回旋著傳下來。
“奶奶!”
司真忙應了一聲,加快腳步上去,一看到正緩慢又急切地走下樓梯的老人,眼淚嘩地就下來了。
司真放下東西,扶住奶奶的手臂,驚詫地看著她:“你怎麽瘦成這樣了?”
原本老太太個子就小,一點都稱不上豐腴,如今更是瘦的一點肉都沒有了,手臂細的仿佛隻剩一層皮包著骨頭,她一隻手可以輕鬆地環住。
“你是不是生病了?怎麽沒告訴我啊?”司真心疼死了,又恨自己把她丟下不管這麽多年。“都是我不好,我不應該走的……”
“哎呀,就是一點老毛病,做了個小手術,”奶奶跟著她一起掉眼淚,卻又在笑,“沒事了,沒事了,回來就好了。”
“回來哭吧。”張麗站在門口說。
奶奶便拐著司真的手:“走,咱回家再說。”
司真提的東西挺多的,一隻手拿不住,張麗倒是主動下來,拎了一部分。
進了家門,不僅司誌明,已經嫁人的司夢雅也在,一旁的男人應該是她丈夫,穿著灰色t恤和軍綠色馬褲,長相還算周正,隻是年紀輕輕已經有了啤酒肚。
他倒是很客氣,站起來道:“大姐好,我叫劉利。“
司真禮節性地點點頭,又看向坐在沙發上的司誌明,叫了聲:“爸。”
司誌明“嗯”了一聲,也沒更多的話。
家裏的氣氛跟以前沒什麽不同,如今司真也無意修補什麽,打過招呼把帶來的早點放到茶幾上,便直接跟奶奶回房間裏說話。
這些年她一直有偷偷跟奶奶打電話,做手術這麽大的事,奶奶竟然什麽都沒告訴她。
“什麽手術啊?”司真問,“什麽時候做的?我應該回來陪著你的。”
“就胃上長了個小東西,切掉了。”奶奶笑嗬嗬地,“你看,現在一點事都沒有嘛。”
怎麽會一點事都沒有,她的身體顯然大不如從前了,說話很虛弱,走路、坐下,每一個都很小心。司真看得真切,心酸又難過。
“你跟我去市裏吧,”她握著奶奶的手說,“我租一套大點的房子,你和我一起住,好不好?”
“說什麽傻話呢,學校宿舍不是挺好的,別浪費錢了,先買輛車吧,你上班了,有車去哪裏都方便一點。等你過兩年買大房子了我再過去,到時候看能不能把南南接過來住幾天呀,我幫你帶。”老太太笑眯眯地,“我們南南可乖了,你見到他沒有哇?”
“見到了。”司真擦了擦眼睛,“喬赫帶他來看過你嗎?”
“每年都來呢。”
司真有些意外。也慶幸他沒有因為記恨她遷怒奶奶,不讓老人家見孩子。
“小赫那孩子挺好的,我看報紙上說他訂婚了,既然沒有緣分就算了,你也別老拿過去的事難為自己。”奶奶拍了拍司真的手,“奶奶知道,你是個好孩子,那時候肯定是受了很多苦,過不下去了,才會丟下南南一個人跑那麽遠……”
老太太粗糙的手指摸索著司真左手腕上的手表,哽咽起來,“我們打打太苦了……”
“都過去了。”司真輕聲說。
陪奶奶待了兩天,周日下午回到市裏。
以前有過很多家教經驗,司真講課越來越得心應手,黃老師交給她的課題跟她回國前的研究方向也十分吻合,一切都進展順利,工作在慢慢走上正軌。
唯獨讓她心緒不定的是,放學時間在幼兒園外守株待兔,也見不到司南了。她很難不去懷疑其中有幾分喬赫的故意。
周四又一次等到幼兒園閉門,她給喬赫打了一通電話。
——他的號碼一直沒有換。
響到快掛斷,他才接起來,卻不說話,微弱的電流聲中隻有幾乎捕捉不到的呼吸聲。
靜默片刻,司真斟酌著開口:“喬赫,是我。”
他“嗯”了一聲,聲音很淡。
“我想看看南南,可以嗎?”她站在路邊,溫柔的聲線在城市喧囂的背景聲中清晰而平和。
喬赫摁著那顆趴在車窗往外看的小腦袋,把他扭回來,冷靜的語調道:“我說過,沒有阻止你看。”
那天關門時的冷漠還曆曆在目,司真沒和他爭什麽,隻說:“周末我想帶他出來玩。你沒問題的話,周六早上我去接他,晚上把他送回去。”
“以什麽身份呢,”男人的聲音聽起來格外淡漠,“司阿姨。”
司真被刺了一下,默了片刻,“我想慢慢告訴他,一下子說他會接受不了。”
“隨你。”喬赫無所謂的語氣。
司真說了聲“謝謝”,掛斷電話。
車裏,喬赫隨手把手機丟在小桌板上,轉頭看向喬司南。
他被製止了就沒有再往外看,抱著書包垂著腦袋。
喬赫意味不明地哼了一聲。
喬司南扭頭看看他,又重新低下頭去。
回宿舍的時候恰好遇到後勤的林姐,她就住在後麵那棟樓。司真和她打招呼,林姐笑看著她:“今天心情怎麽這麽好呀?”
司真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
“周末幹嘛去呀,沒事的話過來吃飯?”林姐熱情道,“妙妙想吃烤肉,外麵的又貴又不幹淨,我打算在家裏給她弄,你也過來唄,正好你上次送的小蛋糕妙妙很喜歡吃,一直吵著要見你呢。”
“那我改天再做些給妙妙吧。”司真道,“烤肉我就不吃了,周末我想帶兒子出去……”
“你有兒子啦?”林姐的表情更像是驚恐,“騙我呢吧!不是一個人住嘛,怎麽突然就冒出來一個兒子?”
關於自己的故事司真並不願意講,隻簡單地解釋,“孩子和他爸爸生活。”
林姐瞬間就明白了,評價道:“你也是個有故事的人。我表姨家有個外甥挺不錯的,我還準備給你們介紹呢。”
海歸博士、重點大學年輕講師的名頭在相親市場吃得開,然而加上“離過婚有孩子”的標簽,定位就全然不同了。
司真也不在意,笑著謝過她的好意:“我暫時沒有這方麵的打算。”
周五晚上司真就開始準備了,專門跑出去買蛋糕模具,小狗小熊兔子大象有很多,小馬卻很少見,她跑了兩個超市都沒有,在一家商店裏才買到。
她提前一晚把需要用到的材料都準備好,周六一大早就起床,烤了小動物形狀的香蕉鬆餅,奶酪藍莓派;又用昨天蒸好的米飯做金槍魚飯團和壽司手卷;還做了培根芝士雞蛋三明治,切成小塊用牙簽紮好。仍嫌不夠似的,最後又煎了鱈魚塊和雞蛋卷,加上西藍花、胡蘿卜等蔬菜,和模具切成的心形米飯一起裝進漂亮的便當盒裏。
她做的太多了,兩個人根本吃不完,便給林姐送去一些,給小妙妙做早餐。
她到江畔別墅的時候才七點多,覺得自己好像來得太早了,不知道南南起床沒有,又迫不及待地想要見到他。
大概是上次已經見過,對這位老總家的朋友印象深刻,門衛直接放她進來,一個年輕的小哥還殷勤地去開了巡邏車,強烈要求送她過去。
司真推辭:“不用了,我……”
“您這走過去要半個小時呢,又累又耽誤時間,還是我送你吧,正好我們早上要巡邏呢,順便的事。”
小哥連扶帶推地把她請上車,直接送到了18號門前,還替她按了門鈴。
鐵藝大門自動開了,司真再次向小哥道謝,轉身,猶豫了幾秒鍾,抬腳邁進久違的別墅大門。
司真穿過鬱鬱蔥蔥的院子,走到門口,見門關著便抬手敲,卻發現門沒鎖,一推就開了。
這麽早實在有些打擾,她正想在外麵再等等,敞開的門裏,剛好看到喬赫從二樓下來,衣著整齊,步伐沉穩。
喬赫的視線掃過她,司真道了聲早。
“進來吧。”喬赫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他在樓上。”
客廳裏很多東西都跟以前一樣,撲麵而來的熟悉感讓司真有些抗拒,並沒有走進去,“我等他睡醒吧。”
“隨你的便。”喬赫走到沙發前,坐了下來。
原本以為他穿那麽正式是要出門,沒想到他打開了電視。
司真覺得有點尷尬,所幸很快旋轉樓梯上便伸出一顆小腦袋,烏溜溜的眼睛有點緊張又有點期待地望著她。
微笑不自覺就浮上臉頰,司真朝樓梯走過去。
喬司南穿的睡衣是絲綢質地的,雖然料子舒服,但那深沉的款式和顏色實在像個小老頭。他腳上的兩隻小拖鞋也是同樣的顏色,下樓梯的時候掉了一隻,小心地彎下腰去撿,就一屁股坐在了台階上。
司真撿起那隻拖鞋,幫他穿上,然後將坐在台階上的小朋友抱了起來。
那一瞬間的滿足和感動,難以言表。
快五歲的男孩子,已經不輕了,卻還是像軟綿綿的團子,司真抱著就舍不得放下了,聲音溫柔地問:“南南睡醒了嗎?”
喬司南在她懷裏點點頭,眼角還有一點剛睡醒的眼屎。
司真幫他抹掉,手碰到他軟軟的臉蛋,忍不住多摸了兩下。喬司南臉頰慢慢紅了起來,很不好意思地抿著小嘴角笑。
“今天天氣很好,阿姨想和南南一起去野餐,不知道南南想不想去呢?”見他點頭,司真接著輕聲問,“我幫你洗臉穿衣服,等下我們一起去,好不好?”
喬司南又點頭。
這時候就沒有那些顧慮了,司真抱著他往樓上走,一邊哄著:“南南多跟我說說話好不好,我喜歡聽你說話。”
喬司南乖乖地:“好。”
女人的溫聲細語消失在樓上,客廳裏,喬赫的姿勢沒變,抬手關了電視。
喬司南的房間就是以前司真親手準備的嬰兒房,但那些她擺置的粉色藍色的幼稚玩意兒已經都不見了。除了床小一些,凳子和桌子矮一些,跟成人的房間並沒有什麽區別。
穿衣服、洗臉、刷牙,喬司南自己就做得很好,司真在旁邊其實都幫不上什麽。一邊覺得喬赫把他教的很好,一邊又遺憾,自己錯過了很多。
他的衣櫃簡直就是縮小版的喬赫的衣櫃,一排排整齊的小西裝、襯衣、皮鞋。好在還是有一些舒適休閑風格,都是全新的,沒有穿過。
司真給他選了一身輕便涼快的,穿上白色的運動鞋,牽著他便下樓了。
他還沒吃早飯,準備的那麽多食物便有用武之地了,司真帶他到餐廳,給他拿了一塊切好的藍莓派,和兩個紫菜手卷。
司真用叉子切下一小塊派,喂給他,“嚐嚐這個。”
喬司南卻沒有吃,先扭頭往客廳那邊望了一眼。
喬赫的視線落在電視屏幕上,卻像是看到了他的動作,冷冷道:“自己吃。”
喬司南默不作聲地轉回來。
他垂著眼睛,臉上沒什麽表情,司真卻能感受到他失望的小情緒,笑了笑說:“南南自己會用叉子嗎?”
喬司南這才抬起眼睛,點點頭,似乎是想到了她之前的話,又出聲:“會。”
“南南好厲害呀,阿姨小時候都不會用叉子呢。”司真哄著,把叉子遞給他,“那南南自己吃,讓阿姨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會,好不好?”
喬司南用力點頭,認真地握住叉子從派上切了一塊,送到自己嘴裏,然後便看著她。
司真笑著豎起大拇指:“哇,南南真棒。”
客廳裏傳來一聲清晰的嗤笑。(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