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一曲葛生,紅顏枯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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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蘭痕折扇一扇,一陣龍卷刮起,將他嵌到了牆上。

    那些尚清醒的睜大眼,驚恐地看向我,仿佛一隻隻受驚的瞪羚。

    “怎麽不躲?”蘭痕有了些醋意。

    我指指衣襟,“上麵的酒痕怎麽辦?”

    “自然是我來幫你。”他桃花眼一挑,唇湊了過來。

    色胚!猥瑣!無賴!

    我指尖拈起一朵屍香魔芋,又摘下一片,“妖君想要試試鎖魂殺?”

    他反而越湊越近,“那也好,中了鎖魂,我會比那一日的鬼君更厲害。”

    我一驚,隻得退,他近,再退,他再近……時而瞅我的心口處,時而玩味地掃我的臉,終於抵達貴賓區,在寨主位上落下座來。

    他為我斟一杯酒,“寂梧山一行,我與你一道去。”

    我回憶了一下,信上並無不準帶外人的要求,便默允了。

    “哎呀,這個美,留下,留下……”

    一陣吱呀亂叫將我的視線引了過去。

    三日前,張貼擇女妖入寨的公告之後,每日便有成百上千的女妖前來報名,個個頗有些姿色,也是,公告上規定了條件,中下等姿色的不要,有夫之婦不要,比寨主美的不要,冷桑一臉冰霜剛毅,是公正形象,便由他來挑選,那一張登記桌旁,圍了不少思春的小弟,甫一看到姿容甚好的,便激動得不行。

    我搖頭,笑,“妖君也該尋一個了。”

    蘭痕飲下一口,淡淡道,“我已經有了。”

    我一怔,“噢?是誰?”

    說不出是什麽滋味,有些人,過往與自己有一番牽連,即便後來不愛了,但知他屬於別人,還是隱約不悅的。

    他從懷中摸出一樣東西,攤於掌心,那是一枚極為精致的鳳狀垂飾,在我的額環上綴了一百多年。

    他掀起眼皮看我,“你的下一世。”

    心,莫名一漾,是的,我許了他下一世,下一世,我是他的女人。

    一時覺得這一層關係有些尷尬,不太知道怎麽麵對他。

    他似乎是瞧出了我的心思,折扇在我手背上輕輕一敲,“卉娘,你且與他好著,隻要不再違背誓言,我沒有一絲怨言。”

    他一副習慣的樣子,悵然得久遠。

    我有心捉弄他,“若是違背了呢?”

    他艱澀一笑,“那我就繼續等好了。”

    這黑息寨煞氣翻騰,這喜慶日酒氣熏天,我卻嗅到一息蘭香,若是百年前……若有若是,該有多好?

    感慨是一回事,子懿出現後,我始終堅定如一。

    醫師將藥膏換了一遍,重新將鬼君綁成粽子。

    我夾起一片紅燒茄子,他吃得很香,我又倒了一杯度數衝得極淺的屍香魔芋花酒,他嚐一口,皺起了眉,“要原汁原味的。”

    我訕訕地縮回手,撇嘴,“鬼君破碎成這副模樣,恐怕經不起刺激。”

    “最刺激的不是已經承受過來了麽。”他倒是一點也不害臊。

    我瞥了一眼他,把目光放冷。

    他屈屈地望著我。

    取了度數高的來,小心翼翼地給他嚐了一口,他唇動了動,溢出一絲酒香,“唔,卉娘,再來一口。”

    我隻好再給他喝一口。

    他又咂了咂,用乞求的目光看我,“唔,卉娘……”

    我隻好又給他喝一口。

    他眸子閃著亮澤,“唔……”

    很快,一小壺酒便見了底。

    這下,連我都不由得嫌棄他了。

    菜已經處於半溫狀態,我挑了不太油膩的喂他,好不容易將他服侍妥當了,端著剩菜正要離開,他在榻上涼涼地來了一句,“還餓著,需要吃食。”

    死性不改!

    我當然明白他的含義,瞅一眼他裹得像粽子的身軀,更加鄙視他,“鬼君也是太貪,就不怕噎死?”

    他神情很是糾結,“吃食都是卉娘賜予的,我永遠吃不飽。”

    眼看著他恢複的趨勢漸好,我趕緊提心吊膽地遁了。

    我在信上打了一個感歎號之後,以為信件交流到此為止,不料魔界又回了一次。

    大鵬綠森森的眸子煥發出幸災樂禍的冷光,扭著尾部抖了幾下,一封信掉落下來。

    蘭痕搶先一步打開,哧一下又笑了。

    除了原來的內容,並無新添的字句。

    不就是比重量誰輕麽?我幹脆利落地將信撕了一半。

    蘭痕目瞪口呆,“這一招……高明……”

    大鵬的眼神也一下子黯淡了下去。

    撕下的盡是空白的部分,我倒是要看看那梵韜決如何應對。

    一連幾天,終於不見回信,這幾日我得閑時,常苦思冥想他會出什麽餿主意,後來才反應過來,這算是受到了精神懲罰。

    我決心見麵時將一切報複回來。

    離開的前一日,子懿已能下床略作走動,他佇立在窗前,遙望幽道向陰司城延伸的方向,神色冷冽孤寂,眸子波瀾不起,帶著幾絲悵茫。

    我知道,他等於去了兩次,一直在尋找一個人,每一次輪回隻有半世。

    而今,他終於找到了,她已經是一堆枯骨。

    我有些心虛,一直沒有告訴他,是我吸盡了那位女仙的靈體,否則,不知道他會以什麽態度麵對我。

    “鬼君。”我輕步到他身後,他也未發覺,“卉娘暫且出去一兩日,會有小弟來伺候你的飲食起居。”

    他似乎一僵,迅速回過身來,直直地盯著我,“你要去何處?”

    我這就需要尋思了,倘若告知他寂梧山一行,說不定他要阻撓一番,便放冷了語氣,“一些小寨仗著地勢易守難攻,囂張跋扈,就連邀請也不賞臉,既然如此,本寨便親自將好處送過去了。”

    他的手有些艱難地抬起,將我擁在懷中,“你這一世,太累了,以後,我會讓你過上無憂無慮的輕鬆日子。”

    我垂睫,笑,“隻要鬼君陪著我。”

    嗬,無憂無慮的輕鬆日子,我即便打下妖界江山,可以對安全無慮,又怎能做到無憂?子懿,你告訴我……

    這一夜,我在極度困乏中入睡,繼續著那個子懿從後麵偷襲蘭痕的夢。

    一覺醒來,仍是什麽也記不清。

    這個夢太長,為了不耽擱,我便沒有叩醒引夢石,打算回來了再看。

    魔界與天庭有什麽糾葛我沒甚興趣,不過是去弄一個明白。

    寂梧山處於魔界與妖界交界處,分界線不偏不倚地從山峰中央經過,為了方便交流,避免請君入甕的嫌疑,十萬年前,當時的魔尊一斧頭削平了山頂,從今以後,二界領導人但凡有要事相商,便在寂梧山頂聚會,已經形成慣例。

    黑息寨已是妖界至東地帶,與北部相去甚遠,一大清早出發,將雲的速度禦到最快,也隻能在午時左右趕到。

    我昨夜被子懿折磨得夠慘,再加上有些暈雲,與蘭痕說不了幾句話,便渾渾噩噩地倒在雲上,很快入睡過去,隱約有衣角不斷拂過我的身子,很久很久,又似乎有一隻手輕輕撫我的麵顏,稀薄的溫度還未感受到,便已消散。

    “在我身邊,你可以安然入眠,我很知足。”

    高空寒風獵獵,這句話吻了一下我的耳朵,又倏而遠去了。

    暖意襲來,一件衣物蓋到我的身上,我滿意地哼哼,將衣裳提到下巴處,翻一個身,睡意十分香甜。

    葛生蒙楚,蘞蔓於野。予美亡此,誰與?獨處?

    葛生蒙棘,蘞蔓於域。予美亡此,誰與?獨息?

    角枕粲兮,錦衾爛兮。予美亡此,誰與?獨旦?

    夏之日,冬之夜。百歲之後,歸於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歲之後,歸於其室。

    模糊的意識中,有人在唱《葛生》,聲音緩沉哀淒,意境蒼涼,含著久遠的追思和悵茫,竟是十分的好聽,讓人整副身心都似要淪陷了進去。

    葛藤生長覆荊樹,蘞草蔓延在野土。我愛的人葬這裏,獨自再與誰共處?

    葛藤生長覆叢棘,蘞草蔓延在墳地。我愛的人葬這裏,獨自再與誰共息?

    牛角枕頭光燦爛,錦繡被子色斑斕。我愛的人葬這裏,獨自再與誰作伴?

    夏季白日烈炎炎,冬季黑夜長漫漫。百年以後歸宿同,與你相會在黃泉。

    冬季黑夜長漫漫,夏季白日烈炎炎。百年以後歸宿同,與你相會在陰間。

    一遍又一遍,我的夢境不斷下沉,無休無止。

    以為是子懿在唱,這比較符合他心愛女子的收梢,艱難地撐開眼睛,見著那線條完美的檀唇在緩緩啟合,蘭痕妖君長身而立,視線越過我望向天山交界處,神情一片慘黯,桃花眸中水澤閃爍,“葛生蒙楚,蘞蔓於野。予美亡此,誰與?獨處?葛生蒙棘,蘞蔓於域。予美亡此,誰與?獨息?……”

    他身上隻著了一件白色中衣,更加襯得氣質高雅出塵,宛如不願歸去的謫仙。

    難不成,蘭痕也在追憶誰麽?他活了那麽多年,在我之前,一定愛過其他女子吧?如今已是紅顏枯骨,怎不教人傷懷?

    我隻是笑,靜靜地聽了一會,起身來,將藍衣披到他身上,“妖君莫要著涼了。”撩起袖子,為他拭去眼角溢出的一點晶瑩。

    不過是一瞬間,那些黯然全然不見,他顏若春風,勾了勾唇,握住我的手,輕柔卻帶著十足的力道。(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