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我為你,臨墓結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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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片驚呼中,我飛了上去,雙掌凝出一圈法光,試圖將二人從中間分開。

    但由於兩人之間氣勢太過淩厲澎湃,我這一掌排去,反而受到了阻力,被利落地彈飛,像大風摧過的葉子,頗為狼狽地晃了幾下,再翻滾兩個圈兒,輕飄飄的向下墜去。

    小弟們一片憂心的慘呼聲。

    其實兩力相消,我挨的這一著並不算嚴重,隻不過本著大義,在下落的過程中強行灌注大股法力,讓墜落速度更快,口中亦應景地發出一聲慘叫,無助又淒厲地仰起頭,任亂發拂過麵頰,再震一下心脈,口中湧出大口鮮血。

    纏鬥不休的兩人終於望向我,又掛著焦急的神情掠移過來,唔,這一招果然見效,我邊噴血邊暗自高興,身子卻無端端地一緊,被一個溫熱的懷抱擁住,察覺到有些不對勁,我怔了怔,看看還未到我身邊的兩名男子,目光猛地朝一個模糊的輪廓迎了上去。

    一頭銀發,桃花眸子,五官楚俊,是蘭痕。

    視線下移,他淩空的腳下,最後一朵玉蘭花湮滅。

    我差點又嘔出一口鮮血。

    “放開。”我磨著牙,“妖君太過於多管閑事了。”

    “你的事,對我而言,都不是閑事。”他疏淡卻又執著地應,抱著我落在一處較矮的屋頂上,開始為我療傷。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我絕望地看到,姬修與子懿又放心地打了起來。

    離魔化大約隻剩下一分鍾的時間,子懿眸子赤紅了大半,薄唇也烏黑得嚇人,玄發長至膝部,隨著紛亂利落的動作獵獵舞起,渾身源源不絕地散發出冷冷的戾氣,身體外,有黑霧不斷蔓延。

    “哇,副寨主就要魔化了。”

    “大家快跑哇!”

    小弟們再也沒有觀賞的興致,一哄而散。

    我一顆心也越懸越高,凝聚全力,從蘭痕的禁錮下掙脫開來,向半空中的兩人再次飛了上去,並說出一句以後想起來令自己又羞赧又悲涼的話,“誰先停下,我就跟了誰。”

    雖然情勢危急,但我的臉一下子燙了。

    二人微一怔,姬修唇角浮起一絲笑意,果真撤了力,子懿長眸一眯,出招卻是更加毒辣,“停不停下,你都是我的。”澎湃的法力席湧過來,盡數落在一襲纖塵不染的白衣身上,姬修一聲悶哼,捂住胸口,一股鮮血噴灑半空,身軀呈兵敗山倒之勢,直直墜落下去。

    染血的衣翩躚,仿若折翼之蝶,舞起的長發中,另一半銀絲分外淒美,縷縷竟似一秒間蒼老,我心神一震,在子懿再度襲來之際,以這一生最快的速度,將他擁入懷中,垂頭在他耳邊,輕聲喚,“公子。”

    公子,若我第二次遇到的是你,該有多好。

    他雙眸湛湛,蒙上了一層薄霧,有些朦朧,嫣紅的唇動了動,正要說什麽,我將指頭橫在上麵,抱著他,再也不顧及什麽魔化,向東方陰司城方向飛去。

    我卉娘這一生,愛過,恨過,怨過,可從未像現在這樣複雜過,揪心過,身後沒有追逐過來的跡象,我扭頭看去,隻見蘭痕將一個約莫三十歲的凡人朝子懿擲去,子懿雙眸綻出狂亂的紅光,長甲黑長的手一把將其抓住,指甲嵌入肉中,鮮血淋淋,點點拋灑半空。

    他赤紅著眼,俯頭下來,不顧那凡人絕望的掙紮,一口咬在脖頸上,周身黑霧彌漫,長及腳踝的玄發狂亂地舞動,喉嚨微動,眸子卻死死地盯著我,仿佛要將我扒皮抽筋,不死不休,我淡漠地勾唇,視線回到姬修的臉上,心無聲無息地揪痛起來。

    不過是短暫的一場邂逅,你何必……

    他神色蒼白,形容枯槁,一雙眼就這麽望著我,眷戀,不舍,悲涼,盡管蒙了霧,我一襲紫衣的影子在眸底卻是十分清晰。

    心脈幾乎斷了,執念卻這麽深。

    我抱住他的手緊了緊,“你若挺住,我就嫁與你。”

    姬修嘴角動了動,泛起一絲苦澀,“清往,你又騙我。”

    我柔聲對他許諾,“這一次,我不會再猶豫,你挺過來,明日,我們就舉辦婚禮。”

    他的眸光瞬間亮若燦星,又飛快地黯淡下去,“我是學醫的,知道自己時間不多了,莫說一天,就算一刻,怕也困難。清往……”他握住我的手,冰涼,用力,“將你從水中抱起時,我就認定,你是上天,賜予我的,可惜,我終究沒有這個福分。”

    我撫著他的臉,“那陰司城的閻王是我的知交,我向他討要幾十年的壽命與你,你要做的,就是撐到陰司城。”

    他弱聲道,“逆天改名,必遭懲罰,清往,你停下來,讓我將話說完吧!不然……就來不及了。”

    我抬眼看向東方,還有半個時辰的路程,除了在蓬華州地宮中的那一次,我再一次體驗到了刻骨的絕望。

    停下時,我的心疼痛得無以複加。

    有微風撫過麵頰,涼涼的,透過一層朦朧的淚霧,飄遊的薄雲,我似乎看到翠峰黛巒都在晃動。

    他艱難地從腰間摸出一塊玉佩,交到我手中,“我本來打算,三日後帶你去看我的娘親,可眼下是不可能實現了,人世褚州羅郡長平村,從東而西,順數第三家,是我家,若娘親還在,你將玉佩給她,就說我,一直很思念她,若不在了,你就留著罷,作一個紀念。”

    我低聲說“好”,接過玉佩,唇貼在他的側顏上,一隻手覆於他胸口,將法術渡入,盡力維持住他的最後一息,他有什麽要求,我都承下,即便他要我的下一世,再下一世,隻要我記得,都可以。

    他喘了一口氣,咳嗽兩聲,更多的鮮血湧出來,胸前的白衣,早已是一片觸目驚心的紅,眸中的光芒開始渙散,卻始終看著我,唇角浮起一絲苦澀的笑意,“清往,我多想下一世,跟你在一起,可惜,我隻是一隻魅。”

    心一顫,尖銳的疼蔓延全身,我不敢相信地抱緊他,魅,魅!

    魅是死去之人,意念的凝聚物,一旦成行,從此脫於三界五行之外,不再有轉世和重生。

    他緩緩道,當初他墜下紫荊原,便死去了,為了看一眼娘親,變成了一隻魅。

    魅的生命力極弱,況且子懿那一掌,就連我與蘭痕都抵擋不了。

    我心疼難製,頭一陣陣眩暈,若早知如此……可惜,這世上並沒有後悔藥。

    真正愛我的男子,卻是一隻將要消湮在蒼渺太虛的魅,從此前塵舊事都作古,憾事夙願盡如煙,三界五行,六道輪回,真正的虛無,亦非虛無,而是魅。

    我的手描過他的眉,許下承諾,“我為你,臨墓結廬,你不會寂寞。”

    那渙散的眸子閃爍著星星點點的光芒,帶著最後的眷戀與不舍,緩緩闔上,薄涼的唇微微張開,含住我的,卻沒有進一步的動作,也不會再有,時間定格在這一刻,剩下的半頭黑發,已盡數變白。

    “公子,公子……”

    我抱緊他,仰首看天,一聲聲地喚,強行克製的淚,終於如雨般淅瀝而下。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天在逐漸變化,由黃昏進入黑夜,我呆呆地坐著,回憶起他的好,他的淺笑,他無微不至的照顧,他對與我結為連理的希冀,竟許久想不起回去,有時心中存了一個疑問,好好的一個人,唯一真正愛我的一個人,怎麽就沒有了呢?

    直到發現身邊守了幾個人,我一下子將事情的來龍去脈理了一個清晰,抬起頭,恨恨地對著一個身影,“我就知道,我不該回來的,更不應該帶他來這兒,你明明不愛我,卻戀著這副仙子卉娘皮囊,自私自利,犯下大錯也像沒事一樣,你現在高興了麽?”

    子懿默默地佇立在雲上,一言不發,渾身散發出清清冷冷的氣息。

    “卉娘,這兒風涼,你莫要冷著了。”蘭痕蹲身下來,與我齊平,“人死不能複生。”

    我冷嗤,“妖君終究是知道體諒我了,要論罪魁禍首,恐怕要落到你的頭上,若不是你當初設計,又怎會有後來的這許多恩怨糾葛?”

    我痛斥,聲音有些淒厲,“看到他死了,你們是不是都很高興?”

    二人不語,冷桑也沉默,蛛毒倒是頗為體諒地送上一句,“寨主,我不是。”

    我自嘲地笑,幹枯了很久的眼,再度滑下熱淚,到如今,是與不是,都已經不重要了。

    愛我的那個人,已經遠去,再也不會回來。

    我長歎,胸口又疼又悶,抱著姬修,向黑息寨方向飛去,低頭在他耳邊輕語,“為我停下來的男子,我也願意為他停下來。”

    我歸來的這一天,本該是個喜慶的日子,晚膳之前,似乎還聽到小弟們說要狂歡一夜。

    我不後悔在兩人纏鬥時喊出那句話,我痛恨自己,將姬修帶出紫荊原。

    他化身為魅,一心一念想著探望他的娘親,卻宥於無法尋到回去的途徑,在十年的光陰中安頓下來,深刻的懷念變成遙遠的追憶,心境淡然,看透生死離別,再也無所謂出去與否,遇到我之後,卻執著追尋我,然而,再美的希冀,終究成為一場再也無法挽回的淒淚。

    使人無力的東西,原是真正的虛無。(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