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絮是外祖母從街上買來給她的，她來時已經十一歲了，雖然未曾入血鳶門，卻也是與筱鸞她們一樣深受她的信任，她默許泠絮幹預血鳶門之事，除了職位，她能給的都給了，血鳶門上下都以為她會是下一任祭司，會是接任碧落之人。

    奈何清羽自碧落之後再不願意提起祭司二字，所以便作罷了。

    清羽本來是在第二日就要回慕容府，葉老太君卻加以阻攔，將她和葉紫璃叫到了一處，說起了一番陳年舊事，這樁舊事，清羽心裏早就猜到了七八分，隻是真的到了這一刻，真正的得到了全部的證實，她突然有些心酸，每一代人都要如此嗎？為了皇位真的值得嗎。

    葉老太君看著兩張年輕的麵孔，仿佛看到了當年自己的兩個女兒，雖有些不忍心，可這是古月皇室擺脫不掉的宿命。

    “璃兒，羽兒，你們可知這是什麽？”葉老太君拉開袖子，小臂上有一條銀色的線，蜿蜒至脖頸，隻是葉老太君的領子擋著，看不真切罷了。

    “這是，同心蠱。”葉紫璃認得這種蠱，她與喬芃一樣，常年與蠱蟲打交道，對於醫藥無什麽興趣，卻在用蠱的方麵很有一套。

    葉老太君很是詫異，她沒想到葉紫璃會認得蠱，“璃兒，你怎麽會懂蠱？”

    葉紫璃知道自己失了言，與清羽對視一眼，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回答。

    “表姐如何得知這並不重要，不知外祖母想與我們說什麽？”清羽解圍道。

    葉老太君也不多問，兒孫自有兒孫福，小輩的事情他不想過多的摻和，隻是眼神卻多了幾分深邃，這兩個孩子到底在做些什麽。

    “這同心蠱，便是讓兩個人心意相通，以心頭血認主，此生此世，感我所感，痛我所痛，一人滅，雙者亡。”葉老太君說的很是糾結，又道，“這是你們的宿命，身在帝王家，便是如此。”

    “帝王家？我們怎麽會是帝王家？”葉紫璃有些不明白，可清羽卻是心裏澄明。

    “沒錯，你們便是古月正統的皇室血脈。”葉老太君閉上眼睛，聲音都有些顫抖，十五年前，她已經親手將自己的兩個女兒推向了深淵，如今，又是重走當年路。

    “古月皇室？”葉紫璃似乎明白了什麽，“那姑姑這些年，姑姑她，嬿夫人，姑姑是慶嬿，姑姑是女帝？”

    “古月女帝不止一個，除了慶嬿，應當還有一位吧。”清羽的眼神有些淩厲，一字一句，字字清晰，“暗君，葉蘭卿。慶婼。”

    葉老太君這才正視清羽，點點頭，“沒錯，古月女帝有兩人，一在明一在暗，二人同心，正是同心蠱的用途所在。”

    “祖母，您的意思是，我們也要如此。”葉紫璃恢複了些許理智，冷靜下來。

    “不是我們，是你。”清羽眸中冰冷，看向葉紫璃，一字一句，“這皇位與我，並無關係。”

    別亦苑。

    “臣女清羽拜見女帝陛下。”清羽聲音冰冷，低著頭看不出麵上悲喜，慶嬿心裏有些難受，自她出生至今，想必一直以為母親已經死了吧，死在了男人的戰爭中，為了母親，她成為了暗影，成為了最好的殺手，搞得滿身傷痕，如今她可是恨自己，她這些年受的苦都是為了自己這個母親，可是母親卻騙了她，所以她連句母親都不願意喚嗎。

    雖然早就知道她會如此，可卻還是有些心酸。

    慕容正看著清羽的疏遠本想說些什麽，卻被慶嬿阻攔。

    “起來吧。”慶嬿皺皺眉，想著要如何拉近母女之間的關係，可是清羽卻再次叩首。

    “羽兒你這是？”慕容正不明白了。

    “剛才一拜是見過女帝，現在該是女兒拜見母親了。”清羽說道，“清羽給母親請安。”

    慶嬿有些不敢相信，“你不怪我。”

    “母親。”清羽再次開口，“國不可一日無君，外祖母已將一切告知，女兒明白母親的苦衷。”清羽推開慶嬿，她還是有些抗拒，自她記事起，母親便隻是存在於別人的言語中，她甚至不曾有記憶，她隻能憑著母親的畫像幻想，想母親會是個怎樣的女人，美目盼兮，巧笑倩兮，大抵便是如此吧。母親留給她的玉佩她從未離過身，當初看到楚沐笙有一枚一模一樣的玉佩，她有些疑惑，所以才派人去查探母親與楚家是否有關係，卻未曾想還有這份淵源。

    慶嬿扶起清羽，“不愧是我慶嬿的女兒，胸襟才能決然不是那些養在深閨中的女子所能企及的，好孩子，你這些年受苦了，母親不會讓你平白受苦的，母親要把這江山給你做補償。”

    清羽麵色一凝，母親說什麽，江山？難道她是要傳位於自己嗎？隻怕是要讓他失望了，這江山，她要不得。

    “夫人為何要選羽兒？”慕容正突然開口，目光中帶了些不明的意味。

    “我慶嬿的皇位自然要有咱們的女兒來承襲，咱們羽兒和洛兒便是日後的暗君明帝，她們姐妹同心共掌江山，定能睥睨天下。”慶嬿絲毫沒注意到慕容正的異常，隻是沉浸在相認的喜悅之中。

    慕容正皺皺眉，清羽的身體怕是不能支撐多久，若在為案牘勞形隻怕很快便會油盡燈枯，這古月女帝的同心蠱想來是一人滅兩者亡，這樣一來，豈不是兩個孩子都要…

    咳了一咳，“夫人，此事不必操之過急，羽兒還年幼，而且羽兒不懂國事，此事還是以後再說吧，對了，我有話對女兒說。”

    “父親請說。”清羽看向慕容正。

    “羽兒，早朝的事想必你也聽聞了，你可怪父親擅自做主退掉了你的婚事。”慕容正皺著眉，當初清羽答應與七王訂婚一事他也是猜不透，原以為清羽是真的願意，卻不曾深想其中細節，可是而後看著她對七王並無多少情義，甚至有些排斥，他慕容正的女兒他還是有幾分了解的，若是她真的愛慕七王，便不會真的任由七王左擁右抱，他的女兒雖然素來賢淑有禮，但這並不是她大度的時候，所以他斷定，羽兒對七王並無情義，何況清羽選擇七王不外乎是為了控製東漓的兵權攻打古月為母報仇，如今母親都已經回來了，此事自然煙消雲散，所以他才下了決心要退了這門婚事。

    清羽聞言看向慕容正，看父親的神色大概明白了，“父親不必擔憂女兒，母親既然回來了，這婚事早晚都是要退掉的，母親是不會讓女兒與皇家聯姻的，女兒明白，隻是父親如今為了女兒辭官，女兒實在是…”

    慶嬿知道，若是一個男人為了旁人的一言半語便對自己的女人冷語相向，那這個男人不要也罷，她隨即看向慕容正，又有些欣慰，索性，她所嫁的夫君，不會如此。

    嬿撫上清羽的臉，看向慕容正，“你父親並不稀罕什麽丞相之位，隻要他願意，東漓能給他的，古月同樣可以，而今你們都長大了，也是時候將古月托付給你們，我和你父親打算就此歸隱，所以此時辭官，絕非壞事。”

    清羽啞然失笑。母親是鐵了心要把古月交給自己了。

    她雖然不是弱者，但在偌大的江山麵前，她不確定自己有這個時間擔負得起重擔，她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她也沒有能力孕育子嗣，若真的把江山交到她手裏，隻怕是要斷送了這百年基業。

    “大姐與十王的婚事？”清羽頓了一下，隨即看向慕容正。

    “依賢總歸叫我一聲母親，我自然不會虧待了她，我慶嬿的女兒可是要當女帝的人，古月江山都是你的，我自然不會讓依賢隻做一個小小的王妃，要做，便要坐那母儀天下的位子。”慶嬿勾了勾嘴角，這東漓沒了慕容正這位股肱之臣，而葉長卿也絕不會與她為敵，如今打量整個東漓，單憑一個戰神，縱然是猛虎又如何，沒了自己的兩個兒子襄助，不過是一隻拔了牙的老虎，內憂外患之下，東漓隻會是她的囊中之物，而依賢一旦生下子嗣，那孩子注定是江山之主，同樣，這孩子便是她控製東漓的傀儡。

    清羽隻覺得出了一身冷汗，母親如今的樣子為何與想象中不太一樣，處處透著權術算計，那這次回來到底是為了什麽？是為了家人，還是為了她的江山。

    她長久的居於人上，是否野心已然膨脹的巨大無比，單是古月女帝已經不能滿足她？是否此次回來是為了給東漓國致命一擊，扶持一個軟弱的皇子上位，那大姐的婚事是否變成了母親眼裏的一枚棋子？

    這便是帝王嗎？

    她雖曾有野心，但初衷也隻是為母親報仇而已，可若是真要被皇位困住，她是不願意的。已經過了十幾年的明爭暗鬥，權謀運籌的生活，她已經折騰不起了，她越發懷念在桃花穀的日子，那才是她想要的。

    她似乎有些明白為何師父要帶著問筠隱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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