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6、二三六章 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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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戰事陷入了膠著, 被截斷一個多月的的運糧線終於被官兵奪回,但薊海也付出了昂貴的代價,一位中級將領戰死, 這是開戰以來朝廷犧牲首位將領級別的官吏。
楊若愚匆匆看了一眼,正想要說什麽這是為聖上效忠, 乃是光榮, 卻被唐愈扯了扯袖子,見到唐愈的警告的眼色, 抬頭看了一眼周圍的人, 趕緊離開了。
運糧線被搶回,北地將士卻沒有感到多少勝利的喜悅。唐愈走到薊海處,思量了半天,終於道:“請將軍節哀。”
薊海歎道:“文死諫,武死戰,戰死沙場本就是武將的宿命。”
經過數月戰事的磨礪,唐愈早就褪去了京中貴族公子的青澀, 此刻道:“不管如何,將軍您是勝了,既然勝了,就要犒賞全軍!”
薊海抬起頭,目光複雜的看著眼前的年輕人。雖然是和楊若愚一道來的北地, 但這個年輕人一直以來都很安分,安靜的都快讓人忽視他的存在了。
唐愈堅定道:“如今士氣低迷,此乃行軍大忌!將軍應該趁此機會, 鼓舞士氣,而不是也如同其他那樣消沉下!北地的戰事是難,可如果將軍就此放棄,那些犧牲的同袍們也不會安心!”
“是本將糊塗了。”薊海站起身,“傳本將軍令,三日內所有將士飯食添肉,糧食不限!”
戰時不許飲酒,但可以敞開肚皮的吃糧,這道軍令發出後,所有的士兵頓時狂喜。所謂當兵吃糧,但實際上能敞開吃飽肚子的時候並不多,隻有戰前一天或者得到了大勝的時候才有這樣的待遇。薊海此舉便是向大軍宣告,他們取得了勝利,乃是勝利之師,自然要全軍慶祝!
見唐愈似乎還有話說,薊海便道:“唐大人還有什麽事嗎?”
唐愈此來的確是有要事。
“雖然下官不舍北地,但此來是向將軍辭行的,三日後下官便要回京了。”
薊海愣了一會兒,想到唐愈與楊若愚不一樣,他並非是因為監軍而來。唐愈乃是來清點武庫的,差事完成自然是要回去了。
“那本將可得給你擺一桌了,唐大人莫要推辭,隻是戰時定然不能飲酒,還望見諒了。”
唐愈拱手道:“謝將軍。”
離開了將軍府,唐愈快馬到楊若愚的住處。這還是薊海給安排的,此處原是本地一富商的宅院,聽說朝廷監軍要來北地,便獻了出來。宅院裏一應物品俱全,還有下人服侍,楊若愚的起居並未受到任何怠慢,甚至比將軍府還要舒服。
而唐愈這三月住的雖然也是宅院,但也就是普通官員那般,三間屋子加一個小院,雖然周道但比起這座來那就是雲泥之別。但他並不嫉妒,反而有些厭惡楊若愚能如此坦然的住下。
“楊公公,下官是來向您辭行的。”
見到楊若愚後,唐愈立刻收拾了心情,臉色又是那幅溫和不諳世事的貴族公子哥模樣。
楊若愚道:“小唐大人這麽快就要走了嗎?”
“武褲署那邊已清點完畢,下官也不能逗留太久。”唐愈道,“三日後下官便會返京了,不知楊公公有什麽需要讓下官帶回去的。”
楊若愚道:“哎,好不容易與小唐大人熟悉了些,這就要分離了,咱家還真有些不舍呢。北地這鬼地方,咱家也就隻有小唐大人能夠說說話。”
“公公您過譽了。您是聖上欽點的監軍,北地這裏可離不開你。”
楊若愚眯起眼:“說起來,方才咱家還是要承你的情,嗬,不然咱家可能就要交代在將軍府了。”
唐愈先是露出疑惑的神情,轉而微微一笑,用著無比誠懇的語氣道:“下官也是僭越了,還望公公不要怪罪。隻是下官有一句話……”
楊若愚嗯了一聲。
唐愈似再下什麽決心一下,緩步走上前,在楊若愚身前壓低了聲音,似再說什麽機密之事:“楊公公您可曾發現剛才薊海將軍那邊有幾位大人臉色不善?”
“哼。”楊若愚一聲冷哼,他怎麽會沒看到!
“下官也是有些擔心公公。這常言道文死諫,武死戰,馬革裹屍乃是武將的榮耀,隻是人既死,旁人見著也傷心,這樣的情緒下,做出什麽過激的事兒倒也能理解。”
楊若愚不悅:“你的意思反而是咱家的不對了?”
唐愈道:“俗話說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啊……”頓了頓,“下官也是擔心公公,三日後下官便要歸京了,這北地隻有公公一人留在此處。哎……”
楊若愚袖中的手不由握緊。
“下官與楊大人一道從京城出來,從京城到北地,明裏暗裏公公一直關照下官,下官心裏都明白。”
楊若愚麵無表情,他什麽時候關照過這小公子了?
卻聽唐愈道:“要不是公公來監軍,下官武庫署的差事肯定沒法子這麽順利的就清點完。這些長久在外的將軍們各個都是刺頭,要不是公公在此處坐鎮,下官的差事十有**是辦不成的。”
這倒也是。
楊若愚微微點頭。心道這唐愈到是頗有眼色,難怪聖上會點了他與自己一道來,再聯想到唐愈一路來都十分安分,雖然剛才扯袖子打斷了自己的話,但也是因為見了那些將軍眼色不善所以才有此舉。
“公公為何不趁勢替北地眾軍寫一封請功的折子讓下官帶給聖上呢?”
“請功折?哈?!”楊若愚氣的發抖,他本就是個睚眥必較的人,薊海雖然對他有還算有禮,但薊海手下的那群武夫各個都不拿正眼瞧他,別以為他不知道,那群武夫私下是怎麽稱呼他的,他沒將此事上報朝廷,都是他大度了!
唐愈勸道:“有句話,下官說出來公公可能不喜,但……”
“你說!”楊若遇道。在他眼裏,唐愈算是自己人,既然知道他會不喜,但敢當著麵說,那也算是有幾分膽色。
“北地戰事一連數次敗,朝中肯定已有異議。”
“哼,這又不是咱家的事,那些武夫打不贏,咱家能有什麽辦法!”
“正如公公所言,戰敗薊海將軍肯定要負責主責,可朝中諸公怎麽想呢?他們會分的這麽清楚嗎?公公現在是久離京城,若朝中有人說了什麽話,公公縱然是一身清白,也無法及時向聖上澄清啊。”
“唔……”楊若愚深思起來。朝中對內侍監軍也有非議,更何況宮中內侍也並非一塊鐵板,他這監軍的差事多少人眼紅,這一點楊若愚清清楚楚。
“所以,公公不妨給北地做個人情,給他們上封請功折。如此來有兩大好處,一是北地上下都會感念公公恩情,二來朝中諸公也能得知北地大勝,自然也不會有什麽流言蜚語了。”
唐愈說完,便靜靜站在一旁。
楊若愚思量半晌,笑道:“沒看出來,唐大人心思如此縝密。”
唐愈道:“多謝公公誇獎。”
“你說的有理,咱家就不跟那些武夫計較了。再說,此仗本就是贏了,哼,若咱家不上折子,朝中一些官兒就愛捕風捉影。”楊若愚道,“那個捐軀的將領,咱家會替他向聖上請賞的,這下薊將軍也不會說咱家薄情了。”
“公公一直都是秉公辦差。”唐愈道。
“唐大人莫要誇咱家了。”楊若愚這回笑的更真切了些,“唐大人此番回京,聖上少不了要召見大人的,回去後定有封賞,唐大人這才是年輕有為啊。”
唐愈那裏聽不出楊若愚的話外之音,無非是暗示他回去後不要亂說話,至少不要說楊若愚的壞話。唐愈本不願與此等小人結敵,雖然禦史大夫府的公子不懼這等小人,但小人難纏啊……
這怕是唐愈此行最大的收獲了。
楊若愚要請唐愈吃酒,唐愈推辭不過,便也去了,席間自然答應了楊若愚,回京後不會多說北地是非,而這也是唐愈的本意。
三日後,薊海雖未親自相送,但派了心腹之人護送唐愈出北地
“此刻將軍若離開將軍府太打眼,還望唐大人見諒。將軍說,等北地戰事一了,定會去京城請唐大人喝酒。”
唐愈道:“若大人到京城,還請讓我做東,不醉不歸。”
幾人閑聊了幾句,見四周無人,那心腹壓低聲音道:“大人的恩情,北地將士都牢記在心。”
唐愈一愣,那心腹已策馬走遠,對唐愈道:“唐大人一路順風!”
唐愈拱拱手,策馬帶著身後人馬回京。
其實,他完全可以不攙和到北地將士與楊若愚的明爭暗鬥中。
其實,他可以將北地所有的事都視而不見,隻將份內之事做好便罷了。
“嗬……還是沒長進啊。”唐愈低頭自嘲一笑。
然而他還是做了,他隻是,不希望將士的血白流……
可他勸說楊若愚上輕功折,也不過是緩和矛盾罷了。若想北地真正平複戰事,就不能有楊若愚這樣的監軍在此。但楊若愚是皇上心中一等一的心腹,他一介外臣,又該如何勸說皇上收回監軍之令呢。
北地風沙四起,烈風刮的臉上生疼。唐愈不由抬手著這風,眼前被吹得迷糊一片,他空有一腔報國之情,竟不知自己該何去何從。
與此同時,另一隻監軍隊伍已快馬加鞭的趕到了吳國。自古本地軍都對監軍都是又懼又恨。聽說北地的監軍是個內侍,而來吳國的是一位正兒八經的將軍,經一對比,吳國將士們的心情更複雜了。顯然那位內侍,是皇上的頭號心腹,派他去,證明朝廷對北地的重視。然而一眾大老爺們,被一個太監監軍,這在感情上頗為微妙;來吳國的是一位年輕的將領,純的不能再純的爺們,但他官職不高,也意味著皇上對吳國的輕視……
不管心情如何複雜,對待監軍那就必須要恭敬待之。
吳國丞相禹東白親自來迎,帶眾人先去吳王宮後,再去歇息。不要以為這是折騰他們,相反卻是重視之道,哪怕再累,剛一到吳國,就受到了吳王的接見,恰恰意味著吳國不敢怠慢他們。
“形式主義害死人啊……”隊伍裏的霍明明低聲喃喃。
禹東白微楞,霍明明站位靠前,這聲恰好竄入了他耳朵裏,雖然不太懂,但八成不是什麽好話。
楚博率隊下馬,部分將士需留在王宮外,隻帶兩位副將領隨行。
吳國官吏各個堆起了笑容,楚博一眼望去,突然一愣霍明明?
以霍明明的形象身高在這麽一群官吏中十分醒目,此刻她見到楚博看來,出於禮儀,也學著吳國官員們笑了一下。
楚博:……
為什麽有一種莫名諷刺的意味。
禹東白:……
不會笑就別笑了!這是要出外交事故嗎?!
霍明明:……
笑也不行,不笑也不行,你們搞毛啊!老娘不伺候了!
吳王:???
怎麽眾卿進殿後,奇奇怪怪的。
眾人將將站定,隻聽到殿外突然響起傳令兵的聲音“報大捷!!!”
楚博眉梢一挑,不由地又朝著霍明明的方向望去,卻見此刻她恢複到了以往那冷漠的狀態,心道,還是這張冷漠死人臉看的順眼啊。(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