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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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劇場的位置在青年旅館旁邊,空間不大,坐了百來人就滿滿當當了。

    實驗話劇嘛,劇情總是邏輯不暢。演員也很業餘,表演的時候用力過猛。台詞呢,煽情有餘深沉不足,太浮誇。這樣的表演,與其說是實驗探索,不如說是自我陶醉。

    但是,錢瓊對這些不大關心。

    坐在昏暗的劇場一隅,看著舞台上的人在燈光下演戲,頭腦似乎變得很清晰。

    不止看戲,看電影也一樣。

    從前看表演,銀幕和台上的故事總是攪得人心口發痛;現在看表演,感情同樣會隨著劇情起伏,但是她很清楚,這些都是假的,都是演戲。表演落幕後,一切都不會跟現實發生任何聯係——所以她是安全的。

    也許是因為過去被人狠狠騙慘了,錢瓊很需要反複確認自己的安全感。

    觀眾席就是她的□□,她的庇護所,待在裏麵,叫她感到幸福。

    這時,背景音樂突然響起來,拉扯回錢瓊的思路。

    幾個舞者上台了,故事好像進展到最後一段,打算拿現代舞收場。

    幾個舞者的臉上都畫著麵譜,一眼掃過去,視覺衝擊力很強。一個纖細的女人是主舞,身上是寬大的白袍子。那片白色隨著她的動作飄逸在空中,似乎能聽到風聲順著呼吸在那人身體裏流動。

    看了一會兒,錢瓊懂了,這是一幕祭祀場景,領舞的女人扮演的是招魂神婆,現在正在施法。

    真是奇怪,以往錢瓊見過的神婆形象,總是收拾得花花綠綠,叮叮當當,神神叨叨。今天這個舞美設定,倒像是謫仙下凡。

    過一會兒,魂魄招來,附身在了神婆身上,那女人的姿態一下子變了,一顰一笑都是癲狂,一舉一動都是怨恨。雖然衣服還是那身衣服,麵譜還是那張麵譜,氣質卻截然不同。配上詭異的暴雨背景音,氛圍更是滲人。

    錢瓊喉頭滾動,徹底被領舞的表演吸引了。

    不一會兒,那人隨著背景的戰鼓聲,從舞台一躍而下,竟跳進了觀眾席中,順著走廊一路上衝。

    眾人發出一陣喧嘩聲。

    錢瓊也被嚇住了,眼睜睜看著那人往自己這邊翻飛而來——自己就坐在後方走廊旁邊的座位。

    “唰”,舞者在她麵前刹住腳步。

    一張塗抹著油彩的猙獰麵譜離得極近,錢瓊甚至能嗅到那人身上淡淡的汗水味。

    那人盯了她一眼,就快步退回前方,一個翻身重新上台,繼續回到伴舞之間。

    雖然隻是那麽一眼,帶來的壓迫感卻非同尋常,錢瓊覺得自己呼吸都要停止了。

    沒有繼續欣賞表演的興致,錢瓊匆匆離場,好像一個逃難者。

    走到門口,遇到了這場劇的導演。

    錢瓊慌亂中捉住這人,氣衝衝道:“你是怎麽導戲的啊!萬一觀眾裏有心髒不好的,你負得起責任嗎?!”

    “不好意思,剛才沒嚇到您吧……”導演很快反應過來,連忙道歉。

    “我隻是想問問,這就是你們劇團的專業素質?”錢瓊難得跟人犯衝。

    “不是不是,跳舞的人是外援。”導演趕緊解釋。

    “外援?”

    “是啊,跳得很不錯吧?”導演提到這個話題,居然有些開心。

    “我不管她跳得怎麽樣,這種驚喜根本就是驚嚇。”錢瓊抗議,“我要是想找刺|激,幹嘛要來看戲?不如去遊樂園!”

    撇下這句話,錢瓊就走了,留下導演跟其他人麵麵相覷。

    錢瓊很生氣,撐著傘到處亂逛,大好的心情全沒了。

    演員走上觀眾席,對別的觀眾來講,可能很有趣,但對錢瓊來說,卻覺得自己的安全範圍被侵犯了。

    別怪她心理素質不好,這麽幾年來,她每天的生活都淡如流水,按部就班,幾乎沒出過什麽岔子。這種安詳生活造成的結果就是,錢瓊凡是遇到一點風吹草動,就會有很強烈的反應——好像柔軟的蝸牛,隨時都準備縮進殼裏。

    園區內的人突然多起來,似乎是剛才那場話劇散場了。看看時間,離小柚放學還早。

    她給小柚報的興趣班,是托管製的,早上畫畫,午飯在那邊解決,下午可以和小朋友一起寫作業。就算有什麽事情,那邊也有認識的朋友幫忙照應。

    小柚這孩子太文靜了,搞得錢瓊總是擔心她跟別人玩不到一起,千方百計地把她往人堆裏湊。但是,在喧鬧的孩子中間,安安靜靜看書的小柚,似乎更叫人心疼。

    唉……也是難為孩子了。這樣特殊的家庭環境,多少還是對她有影響吧。

    為了孩子,自己也該振作起來。

    錢瓊打起精神撥了個電話,跟人商量了新店選址的事,開車過去實地考察了。

    一個女人站在“餘戈陶藝”門口,仔細打量了店子的招牌,這才深吸一口氣,提腳走進去。

    “歡迎光臨。”站在前台的打工小妹燦爛一笑,將她往內引,“您好,是第一次來這裏嗎?感興趣的話,進來看看吧?”

    “好啊,謝謝你。”女人跟著往裏走,“這家店……是賣陶瓷的嗎?”

    “也不全是。”小妹和善地笑,“我家算是陶藝體驗館吧,客人可以在老師的指導下自己做瓷器,做出來的器形也可以燒製出來。”

    “這樣啊……”

    女人在心中來回咀嚼著“我家”這兩個字,慢慢開口:“這個店,是你們家族經營嗎?”

    “啊?”小妹沒反應過來,“不是的,我是假期在這裏打工的。”

    “哦,很厲害啊,也算社會實踐了。你工作多久了?”女人掛上營業性微笑。

    “剛上工兩周。”

    小妹被來人的笑容打動了,這個人,真漂亮啊。

    “那你家老板在嗎?”

    “老板——錢姐嗎?她中午就出去了。”小妹鈍鈍地說。

    “哦?”女人眼前一亮,“是叫錢瓊,對吧?”

    “我不大清楚耶。”小妹撓撓臉頰,“反正我們都叫她錢姐的。請問你是……”

    “我是她的老朋友。跟她挺久不見了。”女人輕描淡寫。

    “這樣啊。”小妹不疑有他,“店裏馬老師跟錢姐最熟了,要不然去問問他吧?”

    “好啊,拜托你了。”來人禮貌笑笑。

    小妹也報以一笑,走去拉坯區,拍了拍其中一個胖子的肩膀。

    胖子聽了,幫身邊的顧客重新把素坯定在轉盤中央,洗洗手,朝女人走來。

    “您好,我是錢姐的老朋友。”女人朝胖子點點頭,“我也跟著叫您馬老師吧。”

    “你是……”胖子打量著眼前這位不請自來的客人。

    女人揚眉一笑,報出自己的名字。

    晚上,錢瓊連續跑了三四個地方,忙得腳不落地。跟中介一起走出最後一間毛坯房時,錢瓊才發現天已經黑了。

    “糟了!”

    錢瓊立刻掏出手機,果然,五六個未接來電。

    立刻撥了回去。

    “喂?”

    “啊,錢瓊,你怎麽沒來接小柚啊,我們早都下班了。”

    電話那邊的人邊說邊開啟了視頻,一麵半透明的光屏憑空出現在錢瓊麵前。

    “怪我怪我,忙起來就什麽都忘了!”錢瓊恨不得揍自己,“小柚呢,帶到你家了嗎?”

    “哪敢啊,我家小魔王要鬧脾氣的!”那人邊低頭洗菜,邊跟錢瓊聊著,“小柚被你的一個老朋友接走了。”

    “老朋友?你是說老馬?”

    錢瓊打開車門,一揮手,把光屏挪到右邊,不然會影響視線。

    “老馬給我打了電話,說他晚上要去約會,就叫你那個朋友來接小柚了。”那人很利落地切土豆絲。

    “不會吧?我那朋友叫什麽名字?”錢瓊奇怪了。

    “叫什麽呢……嗨,看我這記性。反正是個女的,挺秀氣的,二十五六的樣子。”

    “是我店裏打工的小姑娘?”錢瓊覺得有些不對頭。

    “不是。我沒見過那人。”電話那邊聽錢瓊語氣不對,連忙安慰,“你別擔心,老馬讓她來的,絕對沒問題。”

    “算了,我問老馬吧。”

    錢瓊有點急了,立刻掛了電話撥號給老馬,火急火燎往店裏趕。

    “那女孩是下午過來店裏的,說是你好幾年前的老朋友。我跟她聊了會兒,說到你父母的情況,她也都清楚。”

    又是紅燈,錢瓊咬牙,索性闖過去,扣分就扣分吧!

    “提到你以前的事情,這女孩也很了解。她說近幾年一直在外地,沒能跟你聯絡上,最近才回北京。偶爾聽說你在這邊開店,就立刻過來了。”

    錢瓊把車子停下來,在產業園區內一路小跑。

    “她說她以前還在你家裏借宿過。”

    高跟鞋很礙事,錢瓊脫了鞋子提在手裏。

    “她說她叫……”

    “小柚——!!”

    錢瓊衝進陶藝店,高聲叫著孩子的名字。

    “錢姐?”前台小妹看見她形容狼狽,愣了愣。

    錢瓊大踏步衝上去,捉住小妹的肩膀:“小柚呢!那人把小柚帶去哪裏了?!”

    小妹嚇了一跳,磕磕絆絆道:“小柚說肚子餓,陳小姐帶她去xx餐廳吃晚飯……”

    錢瓊一言不發,掉頭就跑。

    給小柚打|手機,依舊無人接聽。簡直想把手機摔了!

    終於跑到那家餐廳,隔著玻璃就看見小柚坐在窗邊的位置。

    不顧侍者阻攔,錢瓊衝進去就抱住小柚。

    “媽媽?”

    “小柚!!”

    錢瓊緊緊把孩子摟在懷裏。

    瞬間的安心,叫她的眼淚不受控製流下來。

    “媽媽……好難受。”小柚拍了拍錢瓊的胳膊。

    “啊,對不起!沒事吧!”錢瓊連忙鬆開她。

    小柚放下手中的勺子,咳嗽不止。錢瓊心疼地拍著她的後背,總算鬆了口氣。

    過了一會兒,終於整理好心情,板起臉質問道:“小柚,你怎麽能隨便跟陌生人走呢!”

    “是馬叔叔說的,我可以跟權權姐姐回來。”小柚聲音低下去。

    “——誰叫你這麽叫她的!”

    “……”小柚不說話了,無言而無辜地望著她。

    錢瓊知道是自己反應過度了,隻好安撫地摸|摸孩子的頭:“對不起,是媽媽太著急了。你理解媽媽,好不好?”

    “——權權姐姐很好的。她一直在陪我玩。”小柚沉默一會兒,突然開口。

    “……”這回輪到錢瓊啞口無言了。

    “對了,她讓我把這個給你。”小柚小心翼翼地把桌上一包餐巾紙推過來。

    錢瓊屏住呼吸,打開了那個小小的紙包。

    裏麵安靜躺著兩枚鑰匙。一枚是防盜門的,一枚是小區的感應id鑰匙扣。

    錢瓊的手顫抖起來。

    那是十年前,自己家裏的第三把鑰匙。

    一把是自己的,一把給了父母,最後這把則是……

    給了當年的陳權。(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