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回家(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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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忍著刺骨的寒意,鎖匠在伏寧的示意下開始移動腳步。
每走一步都會停頓一兩秒鍾,喊一聲:“許瓊。”
一開始進行得很順利,隻是後麵的路伏寧他們不能再跟上去,隻能靠鎖匠一個人。
一旦離開眾人的視線範圍,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孤身一人……或許還有一隻鬼在身側的處境,任誰都忍不住有些心下發怵。
鎖匠呼喚的聲音慢慢開始顫抖,越來越小,步子卻越邁越大,簡直恨不得能一步直接跨到六樓上去。
可惜這些也隻能想想,他還得一步步慢慢地朝上走。
除了心理上有些恐懼和抗拒外,此時還並沒發生什麽詭異的事,所以鎖匠還勉強撐得住。
但是當他上到四樓的時候,一陣陣陰風從四麵八方襲來,引魂燈幽綠的光芒霎時一黯,顫抖搖曳,似是隨時都可能熄滅一般。
鎖匠不得不小心翼翼地用身體和手掌護住燈光。
“許瓊。”他又懦懦地喊了一聲。
或許是夜太寧靜,明明不算響亮的呼喚聲卻響徹耳畔,在狹窄幽深的樓道間一遍遍回蕩。
被牆壁反彈的回聲失去了原本的音色,透露出某種冰冷又朦朧的色彩,就好像……就好像那不是他的聲音,而是有無數個人躲在暗處,機械地重複著他所說過的字詞。
鎖匠被他自己的想象嚇得打了個顫。
就這樣提心吊膽地又上了一層樓,四周陰風漸漸消散,手心裏,引魂燈昏暗的幽光驟然跳動了一下,以肉眼可見的變化愈發明亮起來,陰森森的照亮了周圍大片的空間。
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所震懾,鎖匠猛然收聲,不敢再前進一步。
他抬起頭,慘綠的光籠罩了前方的幾個台階。
然而在更遠處的光暈外麵,卻是一片壓抑的黑暗。
黑暗之中,似乎有黑色的縷縷煙霧若活物般盤桓遊走,如同一隻隻張開血盆大口的鬼魅,正等待著將他吞噬……
慘白著臉,鎖匠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痛恨過自己那過於豐富的想象力。
然而這卻隻是個開始。
很快的,繼視覺之後,其餘的感官也漸漸被恐懼侵蝕。
“叮當、叮當、叮當……”
空氣裏隱隱約約的慢慢響起鑰匙碰撞的清脆聲響。
那聲音越來越清晰,像是有一個掛著鑰匙的人正在向著他逐漸走近……
背後止不住竄上陣陣寒意,冷汗從額頭滲出,頃刻間便潤濕了鬢發。
——這聲音他熟悉得很,他永遠也不會忘記,就在阿瓊頭七他醉酒歸來的那夜,曾在門外徘徊了整整一夜。
是她!
她真的來了!!
就在他身後……正在向他靠近!
阿瓊……
終於,他忍不住猛然回頭。
理所當然的,身後隻有黑暗的樓道。
隻餘鑰匙的叮當聲,不知從何處傳來,如同附骨之疽,揮之不去。
“阿瓊——”鎖匠顫抖著蒼白的唇,無意識地出聲。
回聲一遍遍蕩開。
沒有人回應。
……不,也許是應了的!
鎖匠剛剛鬆下的氣陡然又提了起來,他清晰地感覺到有一股滑膩膩冷冰冰的觸感圍著他的脖子繞了一圈,霎時間,頸後竄起一簇簇雞皮疙瘩。
他僵著脖子回頭,就見昔日親密的女友正環著他的脖子,青灰僵硬的臉幾乎跟他貼在一起……
這刺激太巨大,鎖匠終於撐到了極限,尖叫出聲:“啊啊啊——!!”
“又怎麽了?!”
樓下幾人聽得這驚恐之極的叫聲,齊齊心裏打了個突。
伏寧皺眉望向幽深的樓道,頭也不回道:“上去看看。”
“好嘞。”
對於伏寧的話莫錚岩向來是無條件呼應,他興致勃勃地一踹張勇:“走吧。”
張勇一把抱住樓梯護欄,死命搖頭:“不要!哥才不去呢!!”
莫錚岩遞給他一個充滿鄙視的眼神。
張勇視若無睹、巋然不動,死死抱著護欄一副要在此處落地生根的架勢。
“……”
莫錚岩不再勉強他,反正有伏大仙這個高級護身符保駕護航,張勇這種小米渣來不來都無所謂。
這樣想著,他毫無壓力地踏上台階。
走了兩步,沒感覺身後有人跟上來,莫錚岩困惑回頭,隻見伏大仙依舊站在原處,沒有半點想要挪動步子的趨勢。
某人頓時僵住:“伏寧,你……”你咋不動呢親?!
伏寧終於對上莫錚岩的視線,輕輕搖頭:“我不能過去。”
莫錚岩傻眼:“……為什麽?”
伏寧沒有回答,隻是鼓勵似的拍拍莫錚岩的肩:“上去吧,別怕。”
事實上,莫錚岩此刻並沒有多少恐懼感,他可不覺得那個阿瓊真的會傷人,開玩笑,張勇都住了好幾個月了好嗎,現在還不是生龍活虎的屁事都沒有。
退一萬步講,就算她真想害人,照這情勢看恐怕也沒那能耐。
不過,沒有伏大仙在身側護駕就要去跟那女鬼來個近距離接觸,那感覺多多少少還是覺得有點不太對勁。
“既然你這麽說了……好吧。”
他遺憾地聳肩,掏出手機照明,毫不遲疑地踏入黑暗中。
五樓上,女鬼還摟著鎖匠的脖子。
鎖匠驚恐地尖叫,一邊下意識地用力去推她,卻完全沒有作用。他隻覺得自己的雙手好像推入到一團厚重陰冷的氣體裏,手臂掌心一股子滑膩的觸感。
“啊——你別過來!!”
他嚇得迅速縮回手,猛然退步,跌跌撞撞地向後摔到台階上。
他害怕得不行,腦中幾乎一片空白,手忙腳亂地爬起來,一邊扶著護欄向下跑,一邊哆哆嗦嗦地回頭查看女鬼有沒有追上來。
女鬼站在那裏並沒有動,鎖匠見此,幾近崩潰的神經總算緩和了些許。
阿瓊穿著她車禍那天穿著的白色連衣裙,臉色透著布滿死氣的青灰,麵上的表情很生硬,站在台階上靜靜地低頭看著他,眼底一片空寂。
在她的裙角邊,小瓷碟已經翻倒在地,裏麵半滿的清油正泊泊的往外流,棉花的燈芯混合在裏麵隨之流淌而出,失去了清油的支持,幽綠的光也漸漸開始搖曳黯淡。
“阿瓊……”
鎖匠低喃了一聲,無數回憶紛至遝來,瞬間填滿了他空白的大腦。
他突然想起了很多事,那些他曾經以為已經模糊了的事情,原來竟還如此清晰的印刻在腦海。
初識的時候,阿瓊也穿著這樣一身雪白的裙子,幹淨又清爽,明麗的雙眼如一汪清泉,洗去了夏日的炎熱煩悶,也撥動了他的心。
而今,她還是那身白裙子,還是記憶中的戀人,又有什麽不同呢?
又有什麽不同呢……
“阿瓊。”他忍不住又喚了一聲。
這時候,阿瓊的腳邊的小瓷碟裏,清油終於流盡,詭異的綠光黯淡得不成樣子,閃爍如螢火,似隨時都可能消散。
而阿瓊的身形也隨著那光暈的黯淡而開始褪色消散。
“不……”
鎖匠怔了一瞬,隱約看明白那盞引魂燈與阿瓊之間似乎存在著某種聯係,他心裏一慌,恐懼什麽的早就被拋諸腦後了,他現在隻是在想,若是燈光熄滅,阿瓊會不會也跟著……消失?
“不!不要!!”
他手腳並用地撲過去,顫著雙手把流落到地麵的清油一個勁往小瓷碟裏撥,企圖挽救那束脆弱的火光。
卻也不過徒勞。
阿瓊最後低頭看了一眼鎖匠的頭頂,然後慢慢閉上她那雙死寂的眼。
下一瞬,引魂燈的幽光倏然熄滅。
“阿瓊——!!”
鎖匠眼睜睜看著阿瓊的身影與火光一同消弭,全身的力氣都仿佛隨之被抽空,無力地跌坐在地。
莫錚岩上來的時候正好趕上最後一段,結合之前聽到的驚叫,大概也能猜出來發生了什麽。
他站在轉角猶豫了一會兒,然後走過去,神情複雜地歎了口氣:“起來吧,燈已經熄滅了。”
聞言,鎖匠呆呆抬頭看向莫錚岩,明顯還沒有回神:“她……消失了,她還活……存在嗎?”
莫錚岩沉默,這種時候,還是不要再打擊他了。
鎖匠眼神一黯,繼而忽然想到什麽,又抓著莫錚岩的袖子急急抬頭:“那個專家沒有什麽辦法?”
“你說伏寧?”莫錚岩覺得希望不大,之前伏寧就曾重點強調過不能讓引魂燈熄滅,天知道要是真熄滅了還有沒有救?
看著鎖匠失魂落魄的模樣,莫錚岩摸摸鼻尖,還是幫他問問吧。
伏寧不用手機,於是他找到張勇的號碼撥過去,幸好那小子死賴在樓下沒上來,這時候倒省了許多麻煩。
電話很快接通,說明緣由後,電話那邊沉默了下來。
莫錚岩捏緊手機,又問了一遍:“那……她還有的挽救麽?”
“她本來就很虛弱,引魂燈可幫她凝魂,早已魂魄相連。”伏寧淡淡道。
這意思……是沒救了?
“那她是徹底不存在了嗎?就和那個夢鬼一樣?”莫錚岩喉嚨發緊。
“不一定。”伏寧蹙眉:“這個可說不清楚。”
話雖如此,不過希望不大就是了。
鎖匠聽了伏寧的話,驟然精神一震,盡管微小,但總算還有機會不是麽?他不能就這樣放棄!
“我需要做什麽?”他一把搶過莫錚岩的手機,急切地追問。
伏寧言簡意賅道:“拾起引魂燈,繼續走。”
後麵的話無需他說,鎖匠和莫錚岩都明白了,引魂這一路是不能走回頭路的,若是在走完全程之前引魂燈能再次燃起來,就還算不太糟糕。若是不能,那麽阿瓊多半就……已經不存於世了。
把少量清油和燈芯撥回小瓷碟裏,鎖匠抹了把臉,重新捧起引魂燈。
鄭重地邁步,虔誠地呼喚。
寂靜的樓道裏,隻餘他的腳步聲和一聲聲帶著哽咽的呼喊——
“許瓊!”
“許瓊!”
“許瓊!”
……
莫錚岩靜靜地跟在他身後,慢慢上了六樓。
而那詭異的幽光……再沒有燃起來過。
捧著小瓷碟站在家門口,鎖匠整個人都被絕望包裹,如同厚厚的蠶繭讓他幾近窒息。
他終於再難掩蓋麵上的悲慟和悔恨,失聲痛哭:“是我的錯,是我的錯……該死的是我,求你回來吧——阿瓊!”
“砰!”
燈芯上驟然爆出一聲輕響,兩人同時望過去。
小瓷碟裏,一點黃豆大小的綠色星光幽幽地閃爍著……
“阿瓊!”鎖匠喜極而泣。
莫錚岩提醒他:“快進去。”
那燈光如此弱小,誰也說不準能不能撐到儀式結束。
鎖匠醒過神來,趕緊繼續前行,很快來到那個簡易的靈堂前。
他小心翼翼地放下引魂燈,消失許久的刺骨陰風再次升起,幾乎壓滅窗邊的燭火,卻又在一刹那消散。
再看那引魂燈,燈光已然變成了正常的橙黃色火光。
“結束了。”鎖匠終於鬆了口氣,脫力地坐到地上,抬頭仰望著阿瓊的照片。
“啊,結束了。”
莫錚岩也跟著坐下來,順便打電話給伏寧匯報結果,通知他們可以上來洗洗睡了。
幾分鍾後,四個人圍著個鐵盆席地而坐,陪著鎖匠燒紙錢。
聽完莫錚岩的敘述,張勇驚愕地張大嘴:“這樣都可以?太神了吧!”
莫錚岩聳聳肩,表示自己也覺得挺不可思議的。
伏寧倒是沒什麽特別的反應,隻是多看了那鎖匠一眼。
事情圓滿解決,張勇總算想起了一件忽略已久的事,他瞪向鎖匠:“我說……既然明知道鬧鬼你幹嘛還把房子租給我?坑哥呢!”說著說著,他的話語漸漸低下來,嘀咕道:“不對啊,我記得租房子的時候房東是一對中年夫妻來著……你爸媽?”
“算是吧,阿瓊的爸媽。”鎖匠苦笑:“對不住啊兄弟,我跟他們說過這事,但是沒人相信,後來也沒聽說有什麽問題,所以才……”
張勇恍然大悟:“我記得換鎖的時候跟你說過鬧鬼這事,擦……你丫從那時候就開始算計著裝鬼嚇我了?!”
“呃……”鎖匠明智地保持了沉默。
“現在想想還真挺懸的,說起來,你居然會嚇得把引魂燈打翻,有什麽好怕的?”莫錚岩隨口道,語氣有些不解:
“是啊,那是阿瓊啊,我怕什麽呢?”鎖匠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你說我在怕什麽呢?明明心心念念都在想著她,那個時候……我為什麽會害怕……”
一直冷漠旁觀的伏寧卻突然勾唇:“因為她是死人。”
死人,或者說是鬼,光是這個字眼就代表著無盡的恐懼。
——人類就是這樣,懼怕著未知,排斥一切異類的存在。
伏寧嗤笑,眉宇間帶著褪不去的嘲諷笑意。
難以言喻的刺目。
莫錚岩覺得自己似被這尖銳的笑意灼傷,心裏頭說不出的難受。
“伏寧……”他喃喃喚了一聲,黑白分明的眸一錯不錯地望著伏寧。
伏寧慢慢將目光落回到莫錚岩身上,眼底譏誚的笑容漸漸平複,恢複到慣常的冷漠,以及那掩藏在冰封之下、唯有在麵對莫錚岩時才會隱約流露的稍縱即逝的淺淺柔和。
臉莫名有些發燙,果然是大夏天圍著火盆太熱了麽?
莫錚岩不甚自在地移開視線,不經意抬頭看了一眼靈堂上的照片,不知是角度問題還是怎麽的,似乎看到照片裏,年輕的女子唇邊突然揚起淺淺的弧度。
他終於忍不住發自內心地輕笑。
莫錚岩始終相信,這世上絕不會隻充滿惡意。
也許人類對鬼怪的確有所恐懼,那恐懼讓人變得尖銳,甚至造成了傷害,但那是一種自我保護的本能,在某些特殊的時刻,人性中一些美好的東西——感情或是回憶都可以,將會喚醒他們的心,令他們克服恐懼,遵從本心。
所以……
“伏寧,不論你是人還是鬼,亦或是其他什麽,隻要不作惡不害人,我就都不會在意。”
伏寧驀然抬眼,深深望進他的雙眼,繼而微笑:“好。”(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