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葬禮(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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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崖挺高。
灌木叢生,隻有一條狹窄陡峭的山路可以上去。
莫錚岩手腳並用地爬上崖頂,扶著膝蓋喘氣,舉目四望,崖邊的蒼鬆下有人背對他而立,背影略顯佝僂,一身老舊的藍布衣裳——明顯不是伏寧。
“大叔?!”
莫錚岩驚駭失聲。
話說,在前往墓地的途中遇見葬禮的主角這種事情……也算是一個稀奇的體驗吧……
大叔轉過身,看到莫錚岩時的表情也很驚訝,雖然從他那張僵硬的臉上不太看得出來。
“你怎麽在這裏?”他顯然還記得火車上的那次巧遇。
這話該我來問才對吧!
莫錚岩腹議,不過此刻他沒工夫計較這些無關緊要的細節問題,他最在意的是——
“伏寧人呢?”莫錚岩心急如焚地四處張望了一番,確定沒有伏寧的影子,頓時慌了,匆匆走近兩步問那大叔:“他去哪兒了,你看沒看到他往哪個方向走的?”
大叔頓了頓,疑惑:“他?你指誰?”
慢了半拍的反應差點沒把莫錚岩給急死,他焦躁地原地轉了個圈,一指方才看到的伏寧的位置,“就這裏,他剛剛就站在這裏,一米八幾的個兒,穿黃色的衣服,長得忒帥的那個……擦,這麽顯眼你別說你沒看見?!”
大叔緩緩轉過頭看向莫錚岩所指的方向,然後慢吞吞地搖頭:“那裏一直都沒人啊。”
莫錚岩一怔,他忽然想到下火車的時候,伏寧曾說過……那大叔看不到他……
當時還以為他隻是隨口忽悠,難道竟是真的嗎?
為什麽……為什麽大叔看不到他,那兩妹子也看不到他??
伏寧他……究竟是什麽身份?
莫錚岩第一次認真思考這個問題,他以前從來不在乎伏寧的真實身份,或者又藏著什麽秘密,到此時他才恍然明白自己的想法有多天真。
——原來有的人不是會一直存在的,你不了解他,他就會消失。
心裏說不出的難受。
莫錚岩揮出一拳狠狠錘在樹幹上,然而怒火發泄後卻隻餘滿心的空寥。
然後他背靠著蒼鬆,滿麵頹喪地無力滑坐到地上,望著崖底彌漫的雲霧出神。
“很難過?”
大叔抱著裝有他骨灰的棺材緩緩走到莫錚岩身邊。
莫錚岩出神地盯著前方不說話。
那大叔也不在意,繼續用他那緩慢之極又略帶僵硬的語氣道:“別擔心,我說過,你是個好人,好人總有一天會心想事成的。”
莫錚岩勉強扯扯嘴角:“承你吉言。”
一人一鬼,一站一坐,彼此無言。
沉默半晌,大叔忽然移動腳步。
他走到崖邊,掀開包著骨灰盒的藍布,一掌推開蓋子,另一手掌心一翻,整個盒子頓時失去支撐墜入重重雲霧裏,連帶著盒子裏的骨灰一起,飄散而出,被風一吹,便沒了影蹤。
莫錚岩瞠目結舌。
從某個不科學的角度而言……這是要永不超生的節奏哇!
“小夥子,你知道嗎。”大叔像是終於卸下心裏一塊大石似的,就連步履都比之前輕鬆了不少,他走回到莫錚岩身邊,渾濁的雙眼像是突然褪去了雜質,透出清晰可見的悔恨,字字擲地有聲:“人這一生呐,最不能做的就是虧心事!”
“你剛才……”莫錚岩明顯還沒從大叔剛才的突然舉動中回過神來。
“我是在救我自己。”大叔深深歎了口氣,感概萬分:“都是年輕時做下的孽啊!”
二十多年前,c市還遠沒有如今的四通八達,進出都隻能靠一些狹窄的山路,非常不方便。
就是在那時候,政府打算修建一條鐵路線,開拓城市的經濟發展。
臨近c市的地方有一個小村莊,叫肖唐村。
顧名思義,這個村子裏住的大多都是肖、唐兩姓的人,真要算起來,往上推個幾代家家都是沾親帶故。
肖唐村地理位置很不錯,就在那條新鐵路的必經之路上。
為了修路,村子不得不拆遷。
住戶們都好辦,唯獨祖墳這東西比較麻煩。
雖說是遷墳,但要把逝去已久的祖宗們從土裏挖出來還是有些不敬。
況且近年下葬的還好,許多過世幾十年的祖輩們都是沒有火化直接下葬的,而且從前窮,也不一定人人都買得起棺材,不知有多少是直接裹了層草席就埋了的,這要真挖出來,隻剩白骨的還好說,要是碰到個腐肉上爬滿蛆蟲的……嘔……
所以當時沒哪個人願意來幹挖墳這事兒。
但是不遷墳怎麽修路呢?
為此,村長想了個辦法,所謂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他從村子的日常花銷裏挪出了一筆錢,鼓勵青壯年們來做這件事。
錢財的效果當然是非常之好,第二天就有三個人來應征上崗。
其中一人,就是肖明大叔。
他們是天黑了之後才去墳地的。
因為聽說白天的時候陽氣太盛,而埋在地下已久的屍體若是突兀的沾了陽氣會發生屍變。
為了安全起見,他們商量之後還是選擇了比較讓人心虛的黑夜。
那時候三個人都還年輕,膽子也大,打著電筒提著鏟子就直接過去了。
人就是那樣,下第一鏟子的時候或許心裏還會顫一顫,下第二鏟第三鏟的時候那已經徹底麻木了,沒幾下他們就挖開了第一座墳,裏麵是一具完好的棺材,並沒有看到想象中令人恐懼惡心的畫麵,這讓三個人的心裏都有了不少底,下手也越發放得開了。
很快,第二座墳也順利挖開了,同樣有棺材封著,雖然破破爛爛的,但至少看上去令人安心,因而他們的底氣和膽量更是足了不少。
挖著挖著,三人的動作越來越熟練,速度越來越快,眼見著就快完工了,黑沉沉的天際也隱隱露出了白肚皮。
然而就在這時候,出事了。
肖明一鏟子下去,卻不是戳進土裏的感覺,也不像是撞在棺材上的冷硬,而是一種脆生生的感覺,像是有什麽並不柔軟卻異常脆弱的東西被他這一鏟子給戳斷了。
“好像碰到什麽東西了。”他困惑地說。
“該不會把棺材給鏟破了吧?”
“不知道啊。”
“拔`出來,把鏟子拔`出來,換個方向再試試,說不定是碰到石頭上了。”
肖明於是換了個角度下鏟,這一次,他感覺鏟子直直插`入到某個軟綿綿的物體裏,大概是錯覺,他甚至聽到刺入時那輕輕的“噗”的一聲。
心下一沉,肖明已經隱隱猜到他挖到了什麽東西了。
三人麵麵相覷,對視片刻後,心下一橫:“挖,接著挖!總不能讓它橫在這裏擋著修路,萬一村長說咱們沒幹好活不給發錢就虧大了!”
於是三人接著往下挖。
即使已經做了重重心理準備,但在真正把屍體挖出來之後,聞著空氣裏那股陳舊的惡臭,看著破破爛爛的衣衫下,難以掩藏的一團團白色蛆蟲在腐肉上蠕動,三人還是忍不住轉身跑出一截,繼而彎腰幹嘔起來。
“嘔……嘔唔……不行了,太他媽惡心了!”
好不容易緩過來,遠遠望著那兩具惡臭的屍體,三人的臉色都有些發白,眉宇間盡是不甘不願。
“怎麽辦?”肖明問出了大家心中所想。
“先放在那兒,第二天讓大家過來認領認領——挖都已經挖完了,總不能還讓咱們包遷走包埋吧?”
村裏人都起得早,天還沒大亮,消息便已經傳開了。
許多人打著認領的旗號跑來看熱鬧,隻是還沒靠近就被那股腐爛的屍臭味熏走了。
最後,所有人都隻是草草斜了一眼,便匆匆擺手道:
“不認識。”
“不知道。”
“反正不是我們家的。”
……
到最後,兩具屍體變成了無人認領身份不明的死者。
沒辦法,三人不得不去詢問村長。
村長為人還是比較厚道的,想著都是一個村的人,便讓他們把那兩具屍體遷走另外擇地下葬。
開玩笑吧,就那樣子連多靠近一步都不敢,更別說收斂起來擇地埋葬了!
三人當然不願意幹這苦差事。
幾經思索猶豫後,他們想出了一個“好辦法”。
他們將就著挖出屍體的坑,拿鏟子使勁又把兩具屍體推了下去,後來,為了避免修鐵路的時候再被挖出來,牽連到他們身上,他們又去拿了上次修房子剩下的石膏粉,和著沙土把兩具屍體封進了大坑,隨後在埋上幾層土,搬走殘破老舊的墓碑,一切便在這個朝霞初升的清晨無人知曉地結束了。
“……”
故事結束,莫錚岩無法對此作出“缺德”以外的第二個評價,看著大叔那幡然悔悟的痛苦表情,心想逝者已矣,對一隻鬼著實不好再苛責什麽,幹脆繼續沉默。
“後來我在火車上遇到了兩個好心的女孩,她們很主動地把作為讓給我……然後,如你所見,我死了。”大叔僵硬地牽動嘴角,深深看著莫錚岩:“小夥子,這世上最無法看清的就是,什麽時候是巧合,什麽時候是陰謀。在事情真正結束以前,你看不清的。”
說者無意,莫錚岩還是下意識想到了他與伏寧的相識,還有伏寧突然的離開。
這一切,究竟是命運的巧合,亦或是……別的什麽?
搖頭強迫自己把思緒從伏寧身上挪開,莫錚岩繼續想著疑點,“那你的頭為什麽會一個月之後才找回來?我在火車上看到的那個包袱,那裏麵裝的是不是就是……”
“是我的腦袋。”大叔蒼涼地摸摸自己的頭,“她們故意把我的頭藏起來,把我永遠困在那列火車上——就和她們一樣,嗬嗬……這都是報應!……不過,我還是把頭偷回來了,尋機扔下了火車……哈哈哈哈,現在我把骨灰都灑了,她們再也困不住我了!困不住了……”
大叔瘋癲地狂笑,他張開雙臂,迎著風站在崖邊。
太陽的碎光灑落一地。
誇張的笑聲裏,他整個靈魂如破碎的玻璃一樣,破裂,飛散,消逝……
隻餘莫錚岩孤身站立在崖邊。
最後看了一眼崖邊的那棵蒼鬆,他轉身準備離開。
“嗚嗚——”
由遠及近的,猛然響起火車鳴笛的轟鳴。
莫錚岩驚詫地低頭望去,就見鐵軌盡頭,一列火車突兀地駛過來。
那速度極快,頃刻便到了眼前。
不好!
那群人還在鐵軌邊上!
莫錚岩趕緊雙手做筒狀衝著他們大喊:“快閃開,火車來了!”
奈何火車的鳴笛聲實在太響,他的聲音完全被掩蓋,根本傳不過去。
好在眾人也不傻,一發現不對勁便立即離開了鐵軌附近,那距離已是比較安全了,莫錚岩嚇得驟停的一顆心這才緩緩恢複了跳動。
火車飛速開過,摩擦著軌道掀起一股巨大的漩渦,吸引著周圍所有的物體。
莫錚岩根本沒來得及看清發生了什麽,隻覺一股狂風襲過,便將所有站在鐵軌不遠處的人們卷進了軌道,鳴著笛聲碾壓而過。
霎時間,視野裏盡是漫天斷肢殘臂、鮮血橫飛。
“……假的吧!”
別說莫錚岩這個普通學生,不管換成誰來也得被這血腥悲慘的一幕所震住!
莫錚岩隻覺心口一涼,四肢像是被什麽無形的鎖鏈束縛著,他猛然掙紮起來。
“啊——!”
莫錚岩一個激靈站起來,頭重重撞在汽車的貨物架上,忍不住發出一聲慘叫。
他這才發現原來自己還好好的坐在來時的汽車裏,火車碾過十幾個人的慘劇並沒有發生。
“呼……原來是做夢啊,真可怕!”
他抹了把冷汗,起身環顧四周。
車廂裏空蕩蕩的一片,無論是司機、乘客、還是伏寧……總之除了他莫錚言,車廂裏竟再無他人!
怎麽回事?
難道夢裏那些事……都是真實發生過的?!
他驚駭地走下車,想要找找人們是不是還在附近。
一下車,他抬頭便看到了一座天橋。
“嗚嗚——”
鳴笛的聲音驟然響起,一列火車轟隆隆從天橋上開過。
莫錚岩頓覺渾身被冰水澆過一般,涼透了。
隻見驚鴻一瞥的車窗邊上,有兩個年輕的女孩正定定地看著他。
帶著一模一樣的弧度,
燦爛得近乎詭異的,
微笑……(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