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繩(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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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錚岩突然覺得有些不自在起來。
“……”
看到伏寧的出現,男人目光一閃,熟練地捏了個手勢解除伏寧設下的噤聲咒,從善如流道:“真是好久不見呐,伏寧,別來無恙?”
不待伏寧說話,他看向莫錚岩,饒有興趣道:“我看你這日子倒是過得挺有趣的,還有心情陪小朋友玩遊戲?”
莫錚岩那個怒啊,憤憤瞪他:死騷包,說誰小朋友呢!
“這眼神真不錯。”男人微微眯眼,傾身去看莫錚岩的眼睛。
隨著那張人畜無害的臉慢慢靠近,莫錚岩下意識地想要後仰。但一想到方才那句充滿輕視意外的“小朋友”,他硬生生止住了這種衝動。
男人眯著眼睛看了半晌,鼻尖幾乎貼到莫錚岩的鼻尖。
那距離近得讓伏寧蹙眉。
在他動手之前,男人飛快地站直身體,摸著下巴感歎道:“嘖嘖,真可愛!”
莫錚岩:“……”伏寧說得對,這男人的確很不討喜。
沉默了一會兒,男人忽然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你該回去了。”
就算不是很理解,莫錚岩也知道,這句話絕不是單純的告訴伏寧時間不早該回家了。
他所指的回去的地方……絕對不是他們現在住的那套房子。
伏寧不耐煩地皺皺鼻尖:“我上個月才回去過。”
“這幾個月你就回去了一次,要是被發現了……”
“是你放我走的。”伏寧表示毫無壓力。
“我他媽是放你出去辦事不是讓你度假的!”男人暴走地低吼了一句,轉眼看到了莫錚岩,扶了扶眼鏡,補充道:“更不是來當奶爸的!”
莫錚岩:“……”你夠了啊魂淡!
不過,他這會兒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在伏寧消失的那段時間裏,為了更多的了解阿飄這種靈異的生物,他特意找了幾本書看。
拘魂鬼,相貌與常人無異,常常結伴出入,喜穿紫衣。他們身上帶著記錄有死者名字與死亡時間的書冊,達到時間後就會出現在將死者麵前,呼喚名字,聽到他們呼喚的人,靈魂就會被拘走,帶往冥界。
腦海裏突然跳出裏的句子,莫錚岩默默將眼前的男人對上號。
“拘魂鬼?”他試探著問。
“咦,挺有見識的麽?”男人有些意外地推眼鏡,再次將注意力放到莫錚岩身上。
這一次他倒沒有刻意靠得很近,但眼神卻明顯認真了很多。他到現在,才真正拿正眼看著自己。這讓莫錚岩有一種極不舒服的感覺。
緊緊盯著他的雙眼猛然一縮:“你……”他轉臉看向伏寧:“他是……?”
伏寧麵無表情打斷他:“這是秘密。”
“很快就不是了。”男人嗤笑聳肩,舉起手裏的書揚了揚,“還有工作,我走了。”
走出兩步,他突然回頭,“伏寧,友情提醒你一句,時間長了,就算是你也不可能撐得住。”
伏寧漫不經心點頭表示知道,至於聽沒聽進去那就另說了。
男人又沿著來時的那條林蔭道往回走,眨眼間就沒了蹤影。
冬梅的清香漸漸散去。
風,吹動枝葉沙沙作響;水,在噴泉池裏嘩嘩流淌。
莫錚岩終於明白剛才為什麽會覺得不自在……聲音!
是聲音。
剛才紫衣的男人出現之後,周圍的聲音突然全部都消失了,風聲、水聲,就連時間都似在那一刻停止,他們就在那一片詭異的不合常理的靜止中說話……當然會覺得不自在。
而現在,隨著他的離開,時間又開始流轉。
莫錚岩看看躺在地上停止了呼吸與心跳的老人,突然反應過來:“啊!我該給他做心肺複蘇!”
伏寧無語地把他拽走,“瞎忙活,魂都沒了,沒救了。”
莫錚岩踉蹌了幾步,穩住身形跟上伏寧的步伐,猶豫著問:“靈魂真的被帶走了嗎?”
靈魂這東西……他還是覺得有些玄妙,回憶了一下此次會麵的全過程,莫錚岩納悶:“我沒看見他做什麽。”
“他手上那條鏈子,那是拘魂的鎖鏈。”伏寧轉了轉手腕,強調道:“下次看見他,不要給他機會叫出你的名字,別讓他的手碰到你。”
莫錚岩怔了怔,繼而恍然,無奈攤手:“可是時候到了也沒辦法啊,阻止他難道就永遠不會死?”
“主要是防止意外。”
“意外?”
“他喜歡跟每一個認識的人打招呼。”伏寧忽然毫無預兆地介紹起了那個男人。
“所以呢?”莫錚岩摸不著頭腦。
“所以常常收錯魂。”
莫錚岩:“……”突然覺得他能在這樣一個連打招呼都有掛掉危機的世界活到現在可真不容易。= =b
***
夜晚的學校總是特別的陰森。
不管是哪一所學校。
蔣輝國剛剛回國,因為在美國交流學習的時候發表文章在醫學界做出了一些成績,因此校長對他很熱情,特地請他吃飯,還有其他幾位熟識的教授一起,幾人喝到了很晚,從聊天敘舊中回過神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他們都喝高了,不能開車,校長就建議他們幹脆留在學校裏。
學校裏除了學生宿舍,就隻有一棟老舊的職工宿舍樓。
如今沒幾個教師還會在學校裏安家,他們大多隻會在第二天一早有課的時候才會在宿舍裏住一晚。空房間很多。
蔣輝國四年前也曾在這裏住過,對環境還算熟悉。
酒喝得有點多,他迷迷糊糊地與同事們相互攙扶著上樓。看門的大爺已經收拾了好了屋子,他們醉醺醺地進屋,各自找了間房進去。
昏昏沉沉間,他是在一陣強烈的尿意中醒來的。
“該死!”真不該喝那麽多酒。
扶著脹痛的腦袋,他坐起身下床。
這是一間單身宿舍,算起來有幾十個年頭了,學校因為擴建翻修之類的,老房子早就拆的拆換的換了,這棟宿舍算是目前最老舊的那種,不知道是經費不足還是為了保留一點點曆史的韻味,總之在翻修建新樓的大環境下,這棟房子還留著,並且暫時還沒有拆掉的打算。
沿用老式宿舍的格局,房間裏是沒有衛生間的,隻在每層樓盡頭有一個公共衛生間,非常不方便。
這種格局很是讓人怨聲載道,住的人越來越少。
蔣輝國迷迷瞪瞪地開門出去,外門一片漆黑,大概是沒多少人住的緣故,走廊裏連燈都沒開。
低咒了一聲,路過樓梯口的時候,他去開走廊的燈。
“啪嗒!”
昏黃的燈光閃了閃,“刺啦”一聲,滅了。
年久失修四個字蹦出腦海,蔣輝國暗罵一聲倒黴,一腳深一腳淺地接著往前走。
走了一會兒,似乎覺得路有點超乎記憶的長,他搖搖頭醒了醒神,定睛朝前看,模模糊糊的,看到點門的輪廓,他走近一看,終於到了。
手放到門把手上,還未用力。
“哢”一聲。
門從裏麵開了。
蔣輝國楞了一瞬,沒有多想,大概是有人在裏麵吧。
他拉開門,做好了看到一個人站在門後的心理準備。
可出乎意料的是,門後空空蕩蕩,沒有任何人影。
也許是鎖頭滑脫了吧,以前也有過這樣的經曆,關門的時候沒有關好,輕輕一碰門就會滑開。
往裏踏出一步,他忽覺眼前一花,天旋地轉的暈眩感襲來,待那股暈眩感褪去,視野所見的畫麵忽然變了,狹小的空間膨脹開來,變成了他所熟悉的……一間教室。
盡管有四年沒有見了,但他還是一眼認出來,這是當初……那個孩子自殺的那間教室。
醉意和睡意都霎時醒了大半。
為什麽……為什麽會到了這裏?!
他驚訝地轉身想要退出去,似是察覺到他的意圖,“砰——!”身後的門猛然合上。
蔣輝國看了眼空曠而陰森的教室,打了個寒戰,撲過去開門。
又一次,在他的手剛剛觸碰到門把手的時候,門再一次毫無預兆地打開了。
迎麵走進來一個人,他臉色蒼白,雙眼下烏青的眼袋昭示著他已經很久沒有安穩入眠了。不過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張熟悉的臉……是他……是他啊!
嚴軍——那個他曾經帶過的後來在這裏自殺的研究生!
蔣輝國驚駭地倒退一步。
他抬頭看了一眼教室。
像是完全沒有看到驚駭得臉色煞白的蔣輝國,他的目光隻是從空曠的教室裏一掃而過,並沒有在任何地方停留太久,可蔣輝國就是莫名有一種被他用怨恨的眼神緊緊盯著的那種……芒刺在背的不安感。
他知道……這是因為心虛。
麵對這條過早結束的年輕的生命,他無法不心虛!
門打開了,蔣輝國卻完全不敢再過去,因為嚴軍就站在門口。
其實,就算那裏空無一物,他此刻也不太能提起勇氣從那扇門出去。
因為他突然想起來了,後來很多傳言都說嚴軍在教室裏上吊似的,其實不是,教室裏的天花板極高,根本沒有懸掛繩子的地方。他當初是第一個到達現場的人,由於一貫有督促同學們上早課的習慣,他一向到得最早。
那天,他也是第一個到的,遠遠的,就看到教室門上的那塊玻璃從裏麵被什麽東西擋的嚴嚴實實。一走近仔細一看,就看到那根本是一個人貼在門後,臉和身體都緊緊壓在玻璃上,五官被擠壓得近乎變形。
最開始還以為是哪個同學惡作劇,他氣惱地上前兩步拉開門。
然後門一開,就見兩條僵直的腿衝著他迎麵晃過來,驚詫地退後一看,才發現竟是一個人懸掛在門框上方,繩套裏,他看到一張蒼白的熟悉的臉。
在他上課的教室門上上吊,蔣輝國做夢也沒有想到,嚴軍竟會用這種方式來表達自己的憤怒和抗議。
“啊——!!有人上吊死啦!”旁邊路過的學生看到這一幕,登時捂嘴發出一聲尖叫。
從尖叫聲中回過神,蔣輝國這才把嚴軍放下來,打電話報警。
所以從那之後,他就再也不敢踏進那間教室了,因為他知道,嚴軍就是在門口吊死的,臉向著門外,似是等著欣賞他發現屍體時的驚怕表情。
他成功了,蔣輝國為此一直驚怕了四年,直到現在也不能釋懷。(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