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五後並立(下)

字數:5988   加入書籤

A+A-


    這一夜,尉遲熾繁倏地驚醒,殘夢駭人,她的冷汗浸透了單薄的衣衫。癡坐在還殘存一絲暖意的床上,微微察覺殿外隱約傳來一陣哭聲,她的心沉沉一墜,絞痛難安。

    尉遲熾繁隨手拿了一件素色的皮絨小襖披在身上,又點了盞宮燈朝外麵走去,推開寢室的門,當即一股涼風迎麵撲來,寒氣沾身。她輕輕顫抖了一下,然後抬起手在嘴邊哈了口暖氣。

    “韻兒?”剛走到院子裏,就看見她從宮外帶進來的侍婢正在牆角處偷偷焚燒冥紙香燭。她疑惑地喚了一聲:“韻兒,大半夜的你在這裏祭奠何人?”

    小宮女聽到尉遲熾繁的聲音,惴惴不安,她手忙腳亂地撲滅火盆裏的小焰,張口結舌:“奴婢,奴婢在祭拜家母。”

    尉遲熾繁想起韻兒曾經對自己提過她的身世,走近兩步見她哭得雙眼紅腫,當即質問:“你是個孤兒,從小就被賣到杞國公府裏為婢,根本不知生身父母,何來祭拜之說?不要再騙我,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

    “夫人……”韻兒頓感淒楚,忍不住嚎啕大哭,跪著蹭到尉遲熾繁腳下,抱著她啜泣:“杞國公他,他造反了……韋元帥將其部盡數斬殺,國公也陣亡了。昨天晚上……天元皇帝接到奏報後,視公子為同謀,連夜下令將公子……斬,斬殺……”

    尉遲熾繁難以置信地看著韻兒,拚命搖頭,手上拿著的宮燈瞬間掉落在地,她瞪大眼睛狠狠喘著氣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呆了半晌,已是淚流滿麵。她跌跌撞撞地往回走著,整個人好像失了魂魄、搖搖欲墜。

    .

    尉遲熾繁偷偷在宮裏閑置的雜役房設靈堂一座,供奉了宇文亮和宇文溫的牌位,跪於堂上水米未進守靈三日。

    韻兒將虛弱不堪的尉遲熾繁扶回寢宮,勸她用膳。她摔了那碗補湯,並把韻兒趕出房間。獨自一個人的時候,總是不知不覺地就想起了那些悠悠往事,前塵如布滿落灰的畫卷,緩緩展開浮現於眼前。

    五歲那年,杞國公攜愛子來家中拜訪,兩家交好多年,母親帶她出席了那次家宴。第一次相遇,他調皮地拔下她頭上的簪花,她在院子裏追了幾圈也搶不回來,任憑他無賴地把她的發簪收到懷裏。

    七歲那回,他因為背不出父親交代的功課決定離家出走,臨行前偷偷來與她告別。她取出自己全部的首飾又偷了母親的銀錢,收拾了沉沉的一個大包袱要追隨他浪跡天涯。他對她這個“累贅”感到無可奈何,隻得放棄離家的念頭,回家受罰。

    又想到九歲時,他晝夜不眠做了一盞七彩蓮花燈,卻在來送給她的路上失手摔爛。他捧著碎片在她麵前不停地埋怨自己,但其實他不知道,她看著他手中的殘骸仿佛已經看到一朵奇異繽紛的雪蓮,飄蕩在光影間搖曳生輝。

    還有後來十二歲那次,他帶她策馬出城狩獵,玩到傍晚迷失了方向。那一夜他們躲在山洞裏,他說:“如果我們回不去一起死在這裏,那我隻能下輩子再娶你了。如果有幸脫難,我一定親自去向你爹提親。”她依偎在他懷裏沒有絲毫恐懼,甜蜜地說:“即使我們今生結為夫妻,我下輩子還是要與你在一起。”

    .

    尉遲熾繁褪下身上那套嶄新的皇後華服,換了一件她從宮外帶來的略有陳舊的淺黃絳紗裙,綰高髻、掃娥眉、染胭脂、畫朱唇。粉香沾衣,銅鏡裏的她看起來嬌麗又端華。

    在寢殿梁上係起柔滑的絹白長綾,下置一個高腳小木幾,她纖弱嬌軀滲透著的陰霾凝輝勾勒出殘影窈窕,氤氳發散出一股如同荼蘼的末路之美。尉遲熾繁平靜地赴死,纖纖玉指拉起曳地長裙,輕輕踮足踏了一步,從容地馳往遠方那條他已到達的黃泉路。她闔上雙眼,脖頸仰伸套向白綾內,腳尖驀然一踢,那一方木幾順勢傾倒,這一刻她看到了遙處的彼岸有一手執七彩蓮花燈的男子向她微笑招搖。

    韻兒因外麵送來蜀國公尉遲迥的家書一封,去而複返。她忽然聽到“咣當”一聲,擔心這位剛被冊封的天左大皇後出事,快走幾步拍門喊道:“皇後,出了什麽事?”屋內沒有人回應,她伸手去推卻發現大門已鎖,當即使盡全身力氣朝門上撞去。

    廢了好大的勁兒才將房門頂開,衝進去後眼前所見的景象讓韻兒大驚失色。她顧不得身上的劇痛,先跑過去扶起被踢倒的硬木方幾墊在尉遲熾繁腳下,然後強製地將她拉了下來。韻兒喘著粗氣緩和了片刻,才架起尉遲熾繁把她扶到床上。

    尉遲熾繁狠狠地咳著,胸口疼得直冒眼淚。韻兒想去請太醫來看看,尉遲熾繁死命地抓著她的胳膊不放,就這樣僵持了好一會兒才安靜下來。終於,她冷冷地說了一句:“為什麽不讓我去尋他?”

    韻兒見到尉遲皇後神思清醒說話順暢,緊繃的心總算鬆弛了下來。她先倒了一杯水喂皇後喝下,然後從袖中取出一封書信遞予她:“皇後,蜀國公於八百裏外差人送來家書一封。”

    “阿翁?”尉遲熾繁蹙眉,她伸手去接那封信,吃力地展開,凝目細讀。一紙家書看畢,竟無語凝噎,眼淚汙了她的紅妝。

    尉遲熾繁拭淚歎息,心懷內疚地呢喃:溫郎,隻恨你我此生生在天潢貴胄之家,萬般無奈皆因身不由己。這輩子終是我連累了你,我負了你,若有來生我願受萬般苦楚,來償還此生對你的虧欠。

    .

    次日晌午尉遲熾繁撤了秘設的靈堂,燒毀從杞國公府帶進宮的一切物件。她跪在燒得正旺的火盆前,任憑熊熊熔焰吞噬著她與他的一切,殆盡她過往的所有回憶。狠心斬斷情根,她沒有給自己留下一絲餘地,看著那灰燼化作一縷塵埃,四散飄揚。苟活於世並不是貪生怕死,昨日某時某刻她被愛戀衝昏了頭腦,待清醒過來她才深刻地意識到,自己不能死,隻因身係尉遲氏滿門。眼角流幹了最後一滴淚,她的腦海中回蕩起祖父那封家書中的話:

    先父本乃山野匹夫,蒙太、祖識拔,遂以其姐下嫁。昌樂長公主乃吾母,太、祖乃吾舅。先父早喪,太、祖征吾入朝,以寬慰家母。後娶金明公主,拜駙馬都尉,賜姓尉遲。吾得太、祖器重,隨其收複弘農,大破東魏於沙苑,遂建功立業。逢先帝即位,恩寵益隆,拜太師,尋加上柱國。大周列祖有恩於尉遲氏,吾與宇文一族乃血脈相連之親,大周亡則尉遲亡。故吾等不可棄周於不顧,汝亦不可棄尉遲滿門於不顧。汝既承陛下寵幸,當斟酌損益,進明言以慰陛下。不可以一己之欲,陷陛下於不義,辱尉遲氏之忠,累及滿門。

    *

    *

    鄭譯還朝後立即上書請奏,他於罷免期間刻苦研習音律,創九天霞光曲一首,律調似天外靡音,配舞有飛仙下凡之妙。他懇請天元皇帝準其於天台獻曲,以報陛下特赦之恩。宇文贇看到這道請命頓感新鮮,特定於半月後在天台設小宴一場,請幾宮皇後同來觀賞新曲。

    這一日夏蔓奉公主之命去正陽宮取司馬令姬特製的梅子甜湯,路上經過鄭譯負責管理的歌舞樂班練習處,她遠遠地朝小院裏張望,凝視著那些身穿各色絢麗小衣的美姬沐浴在春日暖陽裏翩翩起舞,恰似彩蝶紛飛、百鳥展翅。夏蔓一時如癡如醉,格外心馳神往。

    回想起自己兒時也曾經習舞三兩年,可惜後來入了隨國公府便再無機會跳舞,一身舞技更已懈怠。現下此情此景觸動了她對舞蹈的渴望,夏蔓忍不住在院外隨著樂曲比劃起來,一切隨性而發,歡快靈動。

    跳了小半柱香的時間,不經意間瞥到遠處有二三宮人,夏蔓趕緊停下一切動作,訕訕地吐了吐舌頭,匆匆忙忙地笑著跑開。

    方才那好像是她入宮後最快樂的時刻,肆無忌憚地做了自己喜歡的事兒,她把那一瞬的美好偷偷藏在心底,一個微小而珍重的紀念。

    .

    從那以後,夏蔓得空就跑到歌舞樂隊駐地的小院外,偷看漂亮姐姐們練習跳舞。直到宴會前三天,那院子的大門忽然緊鎖不開,牆內不透一絲風聲。夏蔓垂頭喪氣地回去後,聽到宮裏的姐姐說:“鄭大人今日新領進宮十餘車的舞姬,所有人皆戴冪蘺帷帽,看不清容貌。”等到天台宮宴那日,這個消息已經被傳成:“隨鄭大人入宮的眾女乃是進獻給天元皇帝擴充後宮的,一個個皆天香國色,容貌不下於豔冠六宮的陳皇後。”

    夏蔓不理會無謂的流言蜚語,但卻暗暗期盼可以參加這次宴會,欣賞到宮廷舞娘的超群舞藝。隻可惜這天楊麗華一如往常般品茗讀書、侍弄花草,毫無赴會的跡象。

    午後天色驟變,烏雲蔽日,整個皇城被囂張的陰霾籠罩。直到晚間,才淅瀝瀝地飄起雨絲,洗濯掉陰鬱冷寂,送來一絲沁人心脾的清涼。

    陳月儀和元樂尚提前半個時辰到達天台,在大殿上安排晚宴事宜的鄭譯向二後行過禮後,請她們上座。陳月儀不屑一顧地瞥了眼方台下首席的位置,朝鄭譯呼喝道:“鄭譯,你在禦座旁給本宮加兩案,本宮要和妹妹近前侍奉陛下。”

    “姐姐,這不好吧。”元樂尚在身後拉了拉她的衣袖,怯怯道:“萬一普六茹皇後和朱皇後前來……”

    陳月儀甩開元樂尚的手,不以為意地瞪了她一眼:“普六茹皇後成日故作清高讓陛下深感厭惡,這時候說不定正在吃齋念佛呢!至於那朱氏老婦根本是有名無實,現在和居於冷宮有什麽區別?要不是生了個兒子,肯定還是個賤婢呢!”掩袖冷笑一聲,陳月儀又轉臉對鄭譯說:“鄭大人也是陛下身邊的老人兒了,怎會不曉得陛下此時最寵愛哪宮?該懂的規矩不用本宮再向你言明了吧!”

    鄭譯連連賠笑,忙命人在主位的朱漆方台上加設兩方小案。陳月儀拉著元樂尚的手一起走上台,她朝右望了一眼,心有不甘地低哼一聲,不忿地坐到左邊。

    論相貌容姿整個皇宮裏舍她其誰,若說元樂尚是清純的杜鵑,尉遲熾繁是一株薔薇,那麽她就是朵豔紅帶刺的月季。也許是美麗的棱角紮手,天元皇帝對她的喜愛總不及樂尚,連封號從德妃再到天左大皇後,始終也是低樂尚一等。現在又來了一個溫柔的美嬌娘入宮爭寵,雖然名分上她改封為天中大皇後,但是恩寵卻不及被封為天左大皇後的尉遲熾繁。

    恍神間天元皇帝駕到,陳月儀假意媚笑著叩拜,心裏卻依然恨恨不平。窺探坐於正中的天元皇帝,看他今日氣色欠佳,回想這幾月間陛下日日縱情聲色,現下整個人如此虛浮也是正常。但天元皇帝的身體每況日下,她著實不能平靜,總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宇文贇前腳剛坐下,尉遲熾繁冒雨姍姍來遲。她一身翠綠薄衫格外招搖,但發間卻緩鬢傾髻做民女打扮,楚楚動人。尉遲熾繁跪在殿中,一顰一笑含著股格外惹人憐愛的嬌羞:“臣妾因在路上貪戀暮色雨景故而來遲,請陛下降罪。”

    宇文贇見她今日的態度如此溫柔,再看她衣袂被雨沾濕了大半,當下心疼不已,憐惜道:“那就罰你……罰你今日與朕同席,朕一切需要皆由你服侍。”

    尉遲熾繁淺淺一笑行禮謝恩,台上的陳月儀偷偷朝她哼了一下,滿臉的不服氣。等尉遲熾繁上座後,宇文贇朝鄭譯點頭,示意他可以開始表演。

    鄭譯擊掌三聲,瞬時殿中六盞蟠龍巨型銅爐起火大燃,巍巍大殿回蕩著悠揚恢宏的鍾鼓樂聲。一群身姿修長、濃妝繁飾的紅衣仙子伴著火光與禮樂飄搖上場,她們迅速地跳著轉著,曼妙長袖揮舞如煙波,染著出塵飄逸的味道。

    鄭譯向天元皇帝敬酒,又問:“陛下,可看出今日之舞與平常有何不同?”

    “哦?”宇文贇疑惑地抿了口酒,但他再三觀察也看不出究竟。一旁的尉遲熾繁倒是發現了其中的奧妙,於是附在他耳旁輕輕地嘀咕了幾句。這時宇文贇再細細一瞧,頓時哈哈大笑:“鄭愛卿,原來今日跳舞的皆是男子啊!果然有趣,果然有趣!真難為了愛卿能有這般心思,該賞!”

    鄭譯捋須謙虛道:“這些京城少年都是經過多番甄選和嚴格培訓,才有今日禦前獻藝。為陛下效力是臣的職責,隻要陛下喜歡臣就知足了,不求賞賜。”(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