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黑雲壓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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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韋孝寬打發走賀蘭貴後,仍時刻保持警惕,沒過三日之期就對外要求速速啟程。一路上韋孝寬始終臥於車中,劉副尉騎馬在側為其護航,他依計行事,不時地提醒車夫慢行,惟恐顛簸了病重的將軍。

    這一行人走走停停,五六日後才至湯陰,遲遲不肯進入鄴城。韋孝寬一邊稱病情加重拖延時間,一邊派手下以求醫問藥為名進城打探消息。

    這日正午,尉遲迥又派遣魏郡太守韋藝前來接待韋孝寬。韋藝是韋孝寬的親侄子,但他長久以來在尉遲迥手下做事,受其任命。尉遲迥因韋孝寬抱病拖慢行程而心生懷疑,所以這一次派韋藝出使,就是想利用其身份麻痹韋孝寬,令這個狡猾的老將放鬆警惕盡快赴鄴。

    韋孝寬臥床小憩時突然得知尉遲迥竟派來了自己的侄子,他頓時來了精神,讓人直接把韋藝請進他的臥室。這一次,麵對尉遲迥派來的人,韋孝寬不再像之前那樣客客氣氣,他於床沿處正襟危坐,表情嚴肅。

    韋藝進來見到叔父的第一眼,便不由一震,他那股傲然正氣讓人不敢直視。韋藝低著頭抱拳行禮,“侄兒向叔父問安。”

    韋孝寬眯著眼睛,似笑非笑地盯著多年未見的侄子,一言不發。韋藝等了許久不見回應,忍不住偷偷窺視,沒料到這一下卻與叔父的目光對了個正著,尷尬之餘他不得不用恭敬的語氣打破僵局:“叔父舊疾複發,來到此地怎麽也不通知侄兒,好讓侄兒去尋個名醫替你老人家好好診治。這次要不是從蜀國公那裏得到消息,我就不能來給叔父盡孝心了,日後還有何臉麵做人啊……”

    韋孝寬仍是一言不發,完全將自己隱在雲裏霧中,端著種讓人琢磨不透的高姿態。韋藝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沒經曆過風浪的他已自亂陣腳,該說的不該說的全都吐了出來:“叔父……叔父,不要沉默不語嘛,侄兒這次前來也是受蜀國公的任命,接叔父快些進鄴城,可不好再耽擱交接時日了。我瞧叔父的病已經有了起色,不如這就隨我去吧。”

    韋孝寬陰鬱地冷笑了一聲,緩緩問:“相州現在情勢如何,快如實相告。”

    韋藝沒想到叔父如此直接,一時不知如何應答,隻得硬著頭皮裝瘋賣傻:“情勢?什麽情勢?啊!相州情勢大好啊!百姓安康,治安良好。蜀國公正備著美酒佳肴候著叔父呢!叔父……”

    不等韋藝說完,韋孝寬一聲怒喝:“韋藝!你小子別在這跟我顧左右而言他,說些沒用的廢話,快告訴我尉遲迥到底做了什麽部署。”

    韋藝目瞪口呆,不知叔父如何識破了尉遲迥的計謀,他強忍著驚慌,哆哆嗦嗦地苦撐下去:“部署……蜀國公沒有部署什麽啊……叔父此問侄子真心不知該如何回答……”

    韋孝寬目光如炬,他不由韋藝再裝模作樣,絲毫不顧叔侄親情,對外喝了一聲:“來人!把這個背叛朝廷的不忠不義之徒拖下去砍了!”

    麵對親叔叔的鐵麵無情,韋藝嚇得三魂不見了七魄。早聽聞過叔父在軍中的威名,公正無私、軍紀嚴明,幾十年如一日。此時這道殺令斷然不是嚇唬自己,生死存亡之際還管什麽蜀國公之命!想到這裏,韋藝當即兩腿一軟跪倒在地,狠狠磕頭,聲淚俱下地求饒道:“叔父,叔父啊!我知錯了,再給侄兒一次機會吧!我說,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那尉遲老兒確實想造反,早已暗中在相州屯兵十三萬,並聯絡各州總管企圖聯合起兵!現下叔父斷然不可赴鄴,而應一刻不待速速撤離此地啊!”

    韋孝寬雙眉緊鎖,眼看著就要擰成一股,情勢比自己想象的更加嚴峻,他很清楚十三萬大軍的威力。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他沒有遲疑,當即決定了應對之策。

    韋藝心裏七上八下,不知招出一切後叔父會怎樣處治自己。韋孝寬也沒再多給侄子胡思亂想的時間,他矯健地躥了起來,一步跨到韋藝身前,扯著他的衣襟,嗬斥道:“你小子竟然投奔亂臣賊子,我們韋氏全族差點因你而身敗名裂!”恨其不爭氣之下,手上用力一搡,將嚇得全身發軟的韋藝仰麵推倒在地上。

    韋孝寬氣堵,怒視著韋藝哼了一聲,接著邁開穩健的步伐,扭頭就走,最後冷冷地留下一句:“好在你看清形勢,及時回頭!老夫就念你報信有功,暫且饒你一命,現在速隨我一起離開這裏。”

    韋藝不顧窘態,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連滾帶爬緊隨韋孝寬之後。他嘴上念念有詞,不停地感謝著叔父的大恩大德,並表示日後一定洗心革麵、痛改前非。

    *

    *

    傍晚時分,天色驟變。閃電劃破灰蒙蒙的黃昏,將天幕撕開。蒼穹之上隱隱勾勒出一張猙獰的麵孔,透著毛骨悚然的詭笑。轟雷響起時,烏雲壓境,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瞬間席卷而來。旋即,急促的雨點從天而降,猛烈地衝刷著這一片渾濁的土地。

    這場猝不及防的暴雨,打得尉遲迥心頭一震,滄鬱之感油然而生。他站在書房窗前,孤獨地等待著。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著什麽,是韋藝,還是韋孝寬?或者是在期冀和普六茹堅來一場正麵交鋒?

    思緒不由越飄越遠,回想起自己半生的戎馬歲月,如今他早已將名利牢牢握於手中,那這一切又是為了什麽?尉遲迥冷笑一聲。如果獨斷專權、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是哪位宗室親王,他或許不會鋌而走險。但現在坐在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子上的人是普六茹堅!他就咽不下這口氣。做大周的丞相,還輪不到普六茹堅這個跳梁小醜!

    尉遲迥自詡文治武功皆在楊堅之上,他不僅擁有與楊堅一樣的外戚身份,還擁有更高貴的皇族血統。強大的野心支配了他的思想,這次的起兵他部署已久,勢在必行!尉遲迥仍站在窗前,他心知無可避免的惡戰一觸即發,心底暗藏著不盡的焦慮和緊張。想到這裏尉遲迥的精神更加疲乏,於是強迫自己放鬆,沉沉地吸了口氣,闔眼養神。那一瞬,在大戰前夕潮濕的空氣中,他猛地嗅到了腥風血雨的味道。

    下一刻,屋外突然傳來陣陣響亮的拍門聲,和著暴雨之音,徒增了一種奇異的微妙。尉遲迥一動不動,但背在身後的雙手卻緊握成拳頭,他緩慢而陰冷地問道:“來者何事——”

    直到此刻,尉遲迥終究是沒有等到韋藝回來複命,但出乎意料的是,自己竟迎來了另一位不尋常的使者。

    .

    這位來使名破六韓裒,乃是匈奴後裔。楊堅收到韋孝寬自朝歌發去的密函後,表麵派遣其赴鄴迎蜀國公回京,實則秘密授予他“候正”一職,作為一名“細作”,暗中偵查尉遲迥不為人知的情況。

    尉遲迥聽聞有京城來使在此時出現,雖心有懷疑,但也不得不好生款待。他立即派人請城中的幾位官員和將軍來府上共同招呼來使,自己則是慢慢悠悠地換了身衣裳,然後才去正廳會見那個高鼻深目的外族人。聽破六韓裒說明來意後,尉遲迥嘴角冷冷一撇,透著淡漠的笑:“隨國公就任左大丞相,老夫還沒來得及道賀。隨公倒是先派使臣來問候老夫,這讓我如何敢當!”

    破六韓裒從容地回應:“蜀國公太客氣了,我這次前來也是代表左大丞相略盡心意。丞相知蜀公一生為大周盡忠,又是太、祖外甥,乃我大周皇親。如今先帝新喪,皇上年幼,眼下的政局難免混亂些。丞相千叮萬囑,有一事一定讓我親口告訴蜀公。”

    “哦?”尉遲迥來了興致,暗想這普六茹堅又要使什麽花招詭計。他向前探了探身子,油滑地說:“不知隨國公有何指教?”

    破六韓裒上前一步,不疾不徐地傳達楊堅口訊:“隨國公的意思是,先帝遺詔任命他為輔政大臣一事,請蜀公千萬不要介懷。他臨危受命也是逼不得已,隻想替皇上分憂,絕無二心。這次召蜀公及令郎進京首先是為先帝送葬,其次也是請你們回去共襄國事,隻有依靠蜀公你的威望,才能震懾住朝中那些狼子野心之人。”

    尉遲迥眯眼幹笑了兩聲,捋著胡須低沉地說道:“丞相言重了,老夫從沒有懷疑過丞相對皇上的忠心,想必丞相是因為我遲遲沒有赴京而多慮了。”

    破六韓裒連連點頭附和,卻見尉遲迥深深地長歎一聲。他大為不解,正要詢問,尉遲迥卻趕在他前麵,悵然地開了口:“其實老夫也想快些進京送先帝最後一程,但是前來接替我的鄖國公韋孝寬將軍在途中舊疾複發,現在仍滯留在湯陰。我已派他的侄子魏郡太守韋藝去迎他入城了,可是到現在也還沒傳來他們的消息。老夫真是替韋老將軍擔心啊,希望他不是病情……”

    話說到一半尉遲迥的聲音戛然而止,都督賀蘭貴在沒有傳喚之下突然進入正廳。他神色倉皇,一路小跑到尉遲迥身旁,彎下腰附在他耳邊悄聲嘀咕,尉遲迥聞言淩厲地朝賀蘭貴狠瞪了一眼,隨即轉過頭語氣平平地對破六韓裒道:“使臣前來老夫本不該怠慢,但家人來傳話,夫人因暴雨寒潮,突發舊疾,情況很是嚴重,老夫不得不過去照料。請使臣在此稍等片刻,暫時由在場的幾位將軍和大人作陪,老夫去去就來。”

    破六韓裒見此情況關切地說了幾句吉祥話,讓尉遲迥趕快去照顧夫人。目送著尉遲迥離去,他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卻又說不出哪裏不妥。

    尉遲迥邁出廳門後,凝重的神情早已陰霾了他臉上的血色。賀蘭貴緊隨其後,不敢發一言。等到走出二十步後,尉遲迥才壓低了聲音,急促地問:“派了誰去追?”

    賀蘭貴小心翼翼地對答:“為首的是梁子康,領了數百騎去追。騎的都是快馬,韋孝寬等人一定跑不了。”

    尉遲迥狠狠斜了他一眼,陰鬱地說:“上次已經跑了個楊尚希,這次不準再出任何差錯!”(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