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爛漫不可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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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闌靜,關中長安城裏突然刮起陣陣北風,打破了晚空的靜謐。身處正陽宮的楊堅正在小室內沐浴,他屏退下人,獨自浸在浴池中。滿室水霧繚繞,泡在熱水裏的楊堅不但沒有舒緩心神,反而更加躁鬱不安,愁眉深鎖。他靠在池邊閉目沉思,隱約聽到風聲呼嘯,不知這風是不是從漠北刮到京城的。
獨孤夫人手捧一套新衣進入浴室,她見到楊堅怔怔出神,於是先把衣物放到一旁,自己踮著足輕聲上前。夫人跪坐在池邊,掬一捧溫水澆到楊堅頭頂,打趣說道:“夫君,你沐浴的時候也皺著眉,我看你那眉毛就要長到一起了,小心諒兒嘲笑自己的爹爹是個‘一字眉’的老妖怪。我看你還是別再想煩心事了,再這樣可真要一下子老十幾歲了。”
楊堅冷不防地回過神後,隻聽清了夫人最後一句話。他先是伸手把臉上的水抹幹,轉而看向夫人,歎氣道:“近日來,響應尉遲迥的叛軍越來越多,戰況不知怎樣,我怎能不愁啊!”
獨孤夫人拍了拍楊堅的肩膀,他當即心領神會把手上的軟巾交予夫人,然後向前傾了傾身。獨孤夫人細心地為楊堅擦背,同時安慰道:“夫君,你放寬心。韋將軍身經百戰有勇有謀,再加上各路總管軍助陣,一定會得勝回朝。”
楊堅閉目享受著夫人的溫柔,舒緩地吟道:“我對韋孝寬甚是有信心,隻是不放心那益州總管王謙和鄖州總管司馬消難,不知他們何時就會響應尉遲迥叛亂!尤其是這司馬消難之女還是當今正宮皇後,終日侍奉在皇上左右,我總覺得甚為不妥。”
獨孤夫人當即笑著回了一句:“那我們就安排一個可靠之人去侍奉皇上。”
楊堅大為不解,轉過身好奇地問:“夫人的意思是……”
獨孤夫人直直按著楊堅,讓他回過身,繼續給他擦背,同時解釋道:“去年我們府上送進宮一個小女孩給麗華,現在被她分配去侍奉娥英。那孩子甚是乖巧,送進宮前我還調、教過幾天。前幾次去看望娥英,發現她現在曆練得更是穩妥識禮。不如跟麗華說一聲,向她要了這孩子去侍奉皇上。畢竟是從府上出去的孩子,也算是自己人。丞相認為如何?”
楊堅滿意地點頭道:“一切就依夫人所言。”他又不安分地轉身靠在池邊,牽過夫人的手放在自己胸前摩挲,狡黠地笑道:“不如夫人也寬衣,讓為夫服侍你沐浴,為你消乏解憂。”
獨孤夫人使勁將楊堅推到池中,嗔笑一聲:“夫君,你又不正經了!時候也不早了,我困得很,就先回去了,你要是洗完了,也趕緊出來吧。”
見到夫人起身就往外走,楊堅急忙從浴池裏爬了出來。他披上浴後幹身的布衣,追上夫人,道:“還未替我更衣呢,怎麽這麽快就要走?”
獨孤夫人推搡一下,指了指放在旁邊的衣物,笑著說:“新衣就擱在那,這一套是我親手做的。不過勞你大駕,自己換了吧,我得先回去收拾床鋪。”
楊堅順著看過去,“又是新衣?之前的還能穿,這樣真是有些奢侈了,以後還是少做些衣裳為好。先把這個收了,我還是穿之前那套吧。”
獨孤夫人癟著嘴,伸出手直朝著楊堅的頭頂敲了一下,訓道:“沒有新衣,哪來的舊衣。我看你真是老了,一味地墨守成規,我都要跟著諒兒一起嘲笑你了!”
楊堅不禁“哎呦”一聲,他縮了縮脖子,撓著頭憨笑道:“夫人所言甚是,是我狹隘了。”
獨孤夫人故作不屑地哼道:“丞相定是沒看過我送你的那本《世說》。”
“夫人此言何解?”楊堅反問。
“等你得空了,認真翻翻那本書,就知道了。”獨孤夫人狡黠地朝楊堅眨了眨眼。
楊堅也不再追問,拉起夫人的手,深情地看著她說:“這次我記住了,閑暇時一定認真看看那本書。現在時候確實不早了,有勞夫人先回去鋪床,我換好衣服,就回房就寢。”
獨孤夫人點點頭,臉上掛著淺淺笑靨,直直退了出去。夫人走後,楊堅愁容複現,方才的輕鬆不過是不想要夫人擔心,而刻意流露之態。但他轉而又想,戰場上的情勢瞬息萬變,自己在此犯愁也是無濟於事。
楊堅苦笑一聲,不再讓自己多想,他麻利地換好衣服,靜靜地往寢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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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午,獨孤伽羅差遣她的貼身侍婢到楊麗華宮中。臨行前,她再三叮囑自己的心腹,一定要向太後說明天台照顧皇帝的人手不足,讓太後知道要走夏蔓乃是不得已之舉。獨孤夫人同時顧及到,娥英突然失去夏蔓服侍,可能會心情失落。於是表示如果太後同意,就請娥英公主來正陽宮小住幾日,由自己這位外祖母親自照顧。
獨孤夫人的貼身侍婢剛進到弘聖宮的前院,迎麵竟看見夏蔓和楊秀從正殿門內走出來。楊秀見到母親的侍女,懶洋洋地打了個招呼,絲毫沒有察覺出她看到夏蔓和自己在一起時,露出的驚異表情。
夏蔓倒是感覺到有些不妥,轉頭望了一下那位和自己擦肩而過的侍女,但又說不出哪裏奇怪,也就沒有在意。
兩人走到前院一個角落裏的樹陰下,現下時節大片玉蘭樹上墜滿了沉甸甸的鮮紅果實,芬芳四散。夏蔓羞澀地笑了笑,提醒道:“我們可先說好了,如果我跳得不好,你可不準笑我!”
楊秀嘴上不耐煩地嘟囔著:“好嘛,好嘛!自從長孫妹子回家後,這宮裏就隻剩下你一個玩伴了。這幾天家裏事多,好不容易才來找你一次,你趕緊讓我見識一下你到底練了個什麽新花樣兒的舞蹈。”說這話的同時,他暗暗打量著夏蔓今日所穿的一身嫩粉色宮裝,隻覺得這套衣裳襯得她更加柔婉可愛。
“嘻嘻……我這就跳給你看。”夏蔓歡快地笑著向後退了兩步。正要起舞時,站在一旁的楊秀突然咋咋呼呼地大喊一聲:“停停,停停停……你等等,等等再跳!”
“怎麽了?”夏蔓瞪著小眼睛,疑惑不解。
楊秀狡黠一笑,彎腰拾起一片落葉,先是用袖子蹭蹭,然後捏著葉子在夏蔓眼前晃了晃,笑著說:“我給你來點聲音,讓你和著小曲兒跳。”
夏蔓驚訝地問:“你會吹葉?”
楊秀拍拍胸脯,炫耀道:“這有何難!家中兄弟幾個人裏,我吹得可是最好的。五弟成天央求我把這門絕技傳授給他,可是教了五六次,他愣是怎麽也學不會。你聽好了,我這就給你吹一個拿手的小調!”說罷,他兩手分別持葉片兩端,將葉子置於唇邊,輕輕吹氣。
明亮清新的樂音驟然響起,飄蕩在樹影間,歡快悅耳。夏蔓聽到葉片吹奏出的調子,臉上蕩漾起明媚的笑靨,她和著小調腳下回旋一轉,翩翩起舞。
碧影搖曳的玉蘭間,一縷縷柔光由樹叢的縫隙投射進來。少女稚美的臉龐上,柳眉、雪膚、朱唇、笑窩都暈染了一層淡光,隨心而舞的小人兒宛如玉蘭幻化出的精靈。
遙遠處那條幽深的走廊上,一個沉靜溫潤而又意氣風發的白衣少年隱在闌幹後,竊竊地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是楊堅的二兒子,已年滿十二的楊廣。剛給大姐楊麗華問過安,此時正要回正陽宮,不料路上竟遇到這番有趣的光景,便駐步在廊柱後,偷偷望著遠處的四弟和小宮女,欣賞那個少女颯爽的舞姿。
七月流火,楊廣身著一席淡白色長衫,瀟灑飄逸,透著一股穩重的成熟之息,頭頂籠巾束發,映襯著那張五官如精雕玉琢般的臉。與楊秀截然不同的是,他麵如冠玉,少了些英偉駿武,取而代之的是一份風度翩翩的儒雅貴氣。
夏日的微風吹過回廊,融為一股藹藹暖流。楊廣平靜地隱在廊間,神情專注地看著前方樹陰間那幽婉的少女隨性起舞,四弟楊秀吹葉相伴。時間仿佛靜止了,他深邃的眼底一脈地平和寧實,所思所想盡藏於心底,顏上流露出的僅是靜默的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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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蘭樹下,夏蔓歡快恣意地跳著舞著。楊秀以為她曾是個跑過江湖的賣藝女,舞技定是嫻熟精湛,本抱著欣賞的態度來看她跳舞。結果沒想到她跳得竟與尋常舞蹈大相徑庭,不見絲毫柔美之態,而是胡亂地旋轉踢踏,舞姿看起來拙劣不堪。
夏蔓越跳越快,時而騰空跳躍,時而熱烈搖擺,步伐急如風馳。楊秀見她渾然忘我地持續旋轉、動作飛快,衣袖與裙擺輕柔瑰逸,但那蹬踏騰挪的姿態實在讓他忍俊不禁。
楊秀知道夏蔓用心而舞,強忍著笑意,他嘴唇微顫,葉片吹出的聲音斷斷續續。夏蔓絲毫沒有察覺到四公子的異樣,反而越跳越歡快,圍著一棵玉蘭不停地轉圈。看到這裏,楊秀再也堅持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一笑之下,他便再也收不回先前壓抑的情緒,一手捂著肚子,一手指著夏蔓大笑不停。
舞意正濃的夏蔓興致突然被打斷,見楊秀因她跳舞的樣子而笑到肚子疼,尷尬之下臉上倏地漲得通紅。她一時沒了主意,不知該如何是好,站在原地直直看著狂笑的楊秀,窘迫不已。
楊秀笑了好一會兒才發覺自己言行有失,他正要道歉時不經意一瞥,看到吳式微從正殿大門內走出,看樣子竟是朝著他們這邊趕來。楊秀指了指正殿的方向,夏蔓順勢望去,見到式微,她失落的情緒一下子緩和了許多。
躲在回廊後的楊廣也看到了吳式微的身影,他麵上沒有驚起絲毫波瀾。為避免與人閑話招呼,楊廣微微整理了下長衫,輕拂衣袖,轉身離開。
他漸漸遠去,腳下步伐急促卻不失平穩,青磚地上一抹高傲而典雅的影子拖得寂寞沉長,直到他翩然地消失在幽幽長廊的另一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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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吳式微親自將夏蔓送往天台。路上,她不禁想起一年半前,自己就是這樣把這個小丫頭領到了皇太後宮裏。式微頓生無限感慨,細細觀察著默不作聲的夏蔓,依然是那張稚嫩清秀的麵龐,但她身上隱約多了些不一樣的氣質。可是,究竟哪裏不同?式微自己也說不出來。
走了一段時間後,吳式微又發現,這兩次領路竟是如此的相似。她瞧著年幼的夏蔓一路上始終心事重重,不禁好奇問道:“你不願去侍奉皇上?”
夏蔓愣了片刻,急忙搖頭道:“不是。我擔心……”她壓低著腦袋,不再說下去。夏蔓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倉皇,這細微的變化被式微一覽無遺。
吳式微沒有去探究夏蔓心裏的小秘密,隻是溫柔地撫摸著她的小腦袋,安慰道:“別害怕,刁蠻的娥英公主你都能照顧得無微不至,讓皇太後萬般滿意,更何況是善良純稚的皇上呢?”
夏蔓點頭輕輕淺笑,但她心裏仍然焦慮不安。上午,式微來告訴她獨孤夫人把她調配到天台,日後負責照顧皇帝起居。聽到這個消息後,身旁的楊秀表現出的驚愕和不悅昭然可見。
夏蔓不知他為何會因此事不高興,也許因為天台乃皇帝寢宮,日後再找自己多有不便?這是夏蔓唯一想到的理由。
她知道,選在君王側是很多宮女夢寐以求的機會。之前自己有幸救駕,皇上對她信賴有加。雖然她也願意同隨和的皇上接觸,但是自己深深舍不得娥英公主,更不想失去楊秀這個朋友。(WWW.101novel.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