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瑕瑜(下)

字數:5432   加入書籤

A+A-


    與此同時,一路懷揣著驚悸與不安的夏蔓匆匆忙忙地回到了樂平公主的宮中,實際上就在方才,躲在拐角處的她將雲昭訓和王嬤嬤二人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無意發現了這個陰謀,膽小的夏蔓一顆心狂跳不止,完全不知該如何是好,是直接告訴晉王妃,還是一言不發將此事隱瞞下來?在路上思慮再三後,夏蔓最終下定決心將這件事如實地稟告給楊麗華。

    日漸西斜,楊麗華正在茶室裏悠哉地品茗,吳式微隨侍在側,另有兩個打扇的宮女站在左右。夏蔓帶著布匹進了屋,楊麗華滿意地點點頭,摸了摸那觸感柔滑的布料,笑道:“對,就是這花色。式微,你快將這布給師傅送去。”

    吳式微得令,從夏蔓手中接過布匹,便退出了小室。此時,夏蔓魂不守舍地呆看著楊麗華,戰戰兢兢地說:“公主,奴婢有事想單獨跟你稟報。”

    楊麗華見夏蔓神情凝重,於是遣退了旁邊的幾個宮女,拉著夏蔓的手道:“孩子,有什麽要緊事,坐到我身邊慢慢說。”

    夏蔓湊過去,眼睛直直地對視著楊麗華的雙目,隻見如深潭般的瞳眸中倒映出自己的影子,她定了定身,小心謹慎地說道:“公主,奴婢方才在禦花園碰到了雲昭訓和王嬤嬤,奴婢聽到她們說,她們說……好像是準備去加害晉王妃腹中的孩子。”

    楊麗華愕然一愣,當即反問道:“你可當真?你確定沒有聽錯?”

    夏蔓不禁慌張起來,絞著手指怯怯地說:“奴婢確實沒有聽全,但是肯定聽到了王嬤嬤說要送給蕭妃琥珀鐲子,還說什麽可以讓胎兒有先天缺陷。”

    “那雲昭訓她們可有發現你?”楊麗華鎮定了情緒,認真地看著夏蔓,緩聲問道。

    夏蔓如實回話:“她們知道我經過,我還給雲昭訓問了安,但應是不知我有聽到她們之前的對話吧。”

    楊麗華點點頭又搖搖頭,略加思索後,溫柔地對夏蔓笑了笑:“行,我知道了。夏蔓,從現在開始,這件事你就當沒聽過,別跟任何人說。”

    夏蔓依然憂慮不安,撞著膽子提醒了一句:“公主是不是該告訴晉王妃,讓她有點防範?”

    楊麗華拍了拍身旁小宮女的肩膀,安慰道:“我知道該怎麽辦,你放心好了,不必擔心害怕,晉王妃不會有事的。”

    聽了楊麗華的話,夏蔓一顆懸著的心才稍加安懷。但隱隱間,她始終覺得這件事並沒有那麽簡單,卻也無法預料日後會發生什麽,隻得將自己看見聽見的一切吞到肚子裏,噩夢,仿佛才剛剛開始……

    .

    接連幾日裏,夏蔓始終睡得不踏實,夜夜輾轉反側難以入眠,腦袋裏不停回閃著雲昭訓與王嬤嬤說話時的情景。白天她強打著精神,好在最近宮裏的活兒也不多,倒還沒人發覺她的異樣。這天下午,夏蔓按照楊麗華的吩咐,拎著裝有一碗蓮子糯米粥的食盒去了晉王妃的住處。

    一踏入內室,清芙便將夏蔓手中的籃子接了過去,斜靠在小榻上的蕭媺芷笑眯眯地朝她招招手,邀其到身邊坐下。夏蔓先是推辭,但難卻晉王妃的盛情,隻得拘謹著走了過去,坐到蕭媺芷的身邊。

    “這個姿勢躺久了,腰還真有點不自在,你幫我抽去一個墊子吧。”蕭媺芷對夏蔓倒是一點也不見外。

    “王妃小心。”夏蔓小心翼翼地扶蕭媺芷側過身子,拿走墊在她身下的小墊又扶她躺好,而後慢條斯理地道:“我們公主說了這粥都不是什麽名貴食材,主要是份心意。王妃現在多喝蓮子糯米粥對身體好,補中益氣、清心養神、健脾和胃,堅持喝還能緩解腰部酸痛。公主知道王妃現在是最難熬的階段,又趕上這天熱,一定得保持心情舒暢,可別燥著自己,有什麽需要幫忙的,王妃隨時可以找她。”

    蕭媺芷邊聽邊伸手到腰後輕輕揉著,待夏蔓說完,她微笑道:“姐姐真是費心了,這三天兩頭的淨給我送東西,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夏蔓,回去告訴公主,我現在什麽都好,什麽都不缺,請她放心。”

    夏蔓點頭應了一聲,表示已知曉晉王妃的意思,然後又不忘叮囑了一句:“王妃,那粥可得趁熱喝。”

    蕭媺芷拉著夏蔓,晃了晃她的手,輕巧一笑:“我知道,剛剛才喝了安胎的補藥,眼下嘴裏還苦得很,讓我緩緩,那粥我一會兒就喝。”說罷,漫不經心地伸出手,理了理額前略有些淩亂的碎發。

    夏蔓感覺蕭媺芷胳膊上紅光一閃,再仔細一瞅,赫然看見她纖細的手腕上戴著一個紅黃色的琥珀鐲子。夏蔓不由心頭一緊,脫口而出道:“王妃,你這鐲子……挺好看的。”她生怕晉王妃看出自己的驚詫,便忙站起身走到一旁的小案前,去給王妃倒水。

    蕭媺芷漫不經心地甩了甩手:“是嗎!這是太子的雲昭訓送給我的。我看這紋飾很是別致,就戴了幾天。”

    夏蔓陡然一震,轉過頭瞪著眼睛,直直望向蕭媺芷手上的鐲子,驚懼地說:“雲昭訓……嗯,我們公主有沒有跟你說……”

    蕭媺芷偏過頭,注視著夏蔓,疑惑地問道:“說什麽?”

    夏蔓突然打了一個激靈,忙避開蕭媺芷的目光,她心中十分忐忑恐懼,但想起公主的囑咐又不敢多說,隻得咬著牙把話吞回到肚子裏。夏蔓努力調整好自己的情緒,端著一小杯冒著熱氣的溫水走回到蕭媺芷身邊:“啊……我們公主新得了一對瑪瑙鐲子,想送給王妃一隻呢,許是還沒來得及和你說。”

    蕭媺芷喝了口水,抿嘴微笑道:“姐姐對我真是太好了,什麽都想著我。夏蔓,回去告訴公主,真的不用了,好東西還是自己留著吧,我現在懷有身孕,也疏於打扮,給了我也是浪費呢。”

    倆人你來我往又聊了幾句,夏蔓心裏裝著事也不想久留,便自請告退了。臨行前她猶豫再三,終是忍不住叮囑道:“王妃,別忘了趁熱喝粥。還有……還有,王妃現在身子金貴,那些吃喝穿戴的都得加倍注意,可別一不小心讓那些對胎兒不利的東西近了身。”

    “知道,我都知道。”蕭媺芷認真地點點頭,末了又鄭重地說了句,“謝謝你,夏蔓。”

    .

    回到楊麗華的寢宮,夏蔓百思不得其解,猜不透為何公主沒有提點晉王妃那雲昭訓有意加害其腹中的孩子。直到臨睡前,她仍是滿腹猶疑,終是沒忍住,穿著單薄的翠綠色寢衣、挑燈往楊麗華的臥室去了。

    今夜,楊麗華的屋裏點滿了燈,格外透亮。她和吳式微相對而坐,一同繡著一幅八尺長的錦繡山河圖簾帳,二人之前還是說說笑笑、氣氛愉快,突然聽到夏蔓求見不禁麵麵相覷,不知深夜裏這小宮女究竟有何急事。

    夏蔓進屋後,牽裙行了一禮:“打擾公主了。”

    楊麗華上下打量了夏蔓幾眼,好奇道:“這麽晚了,可是有什麽事?”

    夏蔓緊攥著衣角,弱弱地說:“公主,奴婢有一事放在心裏實在不解……”

    “哦?”楊麗華來了興致,放下手中的針線,正了正身子,認真道:“夏蔓,有什麽想不通的,直說不妨,跟我不需顧忌。”

    夏蔓咬著嘴,怯怯轉頭看了一眼吳式微,又慌忙低下頭,也不知心裏的事當講不當講。楊麗華看著吳式微搖頭笑了笑,示意她無需介懷夏蔓此舉,轉而才繼續對夏蔓道:“式微也不是外人,沒有什麽不能說的。”

    夏蔓點點頭,她抬頭迎上楊麗華的目光,眼睛裏隱隱透著一層迷霧:“奴婢給晉王妃送粥時看到了她手上戴的琥珀鐲子,王妃說是雲昭訓送給她的。公主,難道你沒有告訴她……”

    楊麗華嗬了口氣,溫柔地打斷了夏蔓:“你過來坐,我慢慢說給你聽好了。”

    夏蔓緩步踱到楊麗華身邊,放下小燈,恭謹地端坐著,一臉茫然。楊麗華輕輕拉起夏蔓的手,語重心長道:“晉王妃何等冰雪聰明,身邊又有那個謹慎周到的張妙芬,用不著我們去提點,她們也會事事小心。再者,雲昭訓和王嬤嬤上次的談話被你撞見,我若是她們便不會再送那有毒的東西。”

    夏蔓吞吞吐吐地囁嚅著:“可是……可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啊,哪怕是多慮了,提醒一下也無妨啊!”

    楊麗華陡然揚起了聲音,質問道:“無妨?”而後她清冷地笑了一下,拍著夏蔓的小腦袋,幽幽地說:“你還是小,太天真。這種事情,我在天元皇帝的後宮中見得多了,你以為自己是好心提醒,可是人家若根本沒送那有毒的東西,你豈不是枉做了挑撥離間的小人?又或者,晉王妃明明就知道有毒,甚至是借著人家送來的東西自己下毒,你去提醒豈不是壞了人家的一盤好棋?”

    夏蔓嘩然震驚,不禁紅了眼,全身微微抖動著,說的話也帶著顫音:“不會的,怎麽可能?晉王妃不是那種人,不會用這種招數害自己孩子的。”

    楊麗華話鋒再轉,聲音又柔和了許多,好言道:“我隻是說如果,此事畢竟與我們無關,在宮中最忌諱多管閑事。不要讓自己無意中成了別人的棋子,更不要莽撞地壞了別人的棋局。人心複雜,誰是誰非有時候是無法看得真切的,夏蔓,我希望你學會明哲保身,希望你能身處漩渦之外。”

    夏蔓有些失落,但是心中有數,知道楊麗華也是為自己好,無奈地點了下頭。

    楊麗華惘然地歎了口氣,溫聲繼續勸道:“別想那麽多了,早點回去睡吧!明早我要去靈感寺給母親還有娥英祈福,你也跟著去吧。”

    夏蔓點點頭,便行禮告退了。她邁著碎碎的步子,恍惚地走出了楊麗華的寢室,連來時帶著的那盞小宮燈也忘了提。

    吳式微繼續拿起針線,也不去看楊麗華,隻顧好好做活兒,同時看似雲淡風輕地隨意問了句:“公主真覺得晉王妃會是那種將計就計的人?”

    楊麗華直直盯著白布上繡好的圖案,伸手撫摸著日日夜夜那一針一線勾勒出的壯美痕跡,嘴角浮起一絲耐人尋味的笑,不置可否道:“我隻知道晉王妃是聰明人,她若不想自己有事便一定能做到,至於她的為人嘛,正好可以借此機會看得更真切些。”

    吳式微不禁抬起頭,麵帶猶疑之色:“那雲昭訓……”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啊——”楊麗華也再次拿起針線繼續刺繡,不冷不淡地說:“人傻還小家子氣,若真是聽從了那王嬤嬤便是咎由自取,沒什麽好冤的。”她又停了停,轉念一想,臉上有一絲譏笑一閃而過,“即便是真冤了她,那也得願賭服輸,誰讓她想飛上枝頭變鳳凰呢?這就是殘酷的後宮啊……”(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