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繞指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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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孫晟眼見事態嚴峻,第一時間攔住了準備憤然離場的虞慶則,然後不慌不忙地走上前,欲緩和帳內嚴肅又詭異的氣氛:“突厥可汗與我大隋皇帝皆是大國天子,可汗不願起身,我們也不好違背他的意願。”他頓了頓,先讓那沙缽略可汗洋洋自得了一下,卻又話鋒微微一轉,張弛有度道:“不過可賀敦自請為帝女,可汗便是大隋皇帝的女婿,不敬婦公怕是於禮不合吧!”
沙缽略可汗勉強笑了笑,正麵交鋒他討不到便宜,這一次也不再強辯,挽著身旁的妻子,起身道:“長孫將軍說得對,須拜婦公!”說罷,二人走下高台。
雖然沙缽略可汗的的臉上仍帶著不屑,但他還是冷冰冰地行了大禮:“突厥可汗攝圖拜迎大隋皇帝聖旨。”而宇文玉媛的舉止似乎比攝圖更沒有溫度,如死水般冷靜,著實令人摸不透她的情緒。
麵對俯首叩拜的二人,虞慶則欣然地呈上璽書,沙缽略可汗雙手接過後,直接交給了一旁的文官,然後在妻子的攙扶下站起身來。就在眾人不察覺的時候,宇文玉瑗眸波微轉,偷偷地瞥了長孫晟一眼。
虞慶則此刻很是滿意,倒也不在意攝圖冰冷的態度,他略帶著一絲得意,盛氣淩人地說:“可汗迎接陛下聖旨,該自稱為臣。”
回到座位上的沙缽略可汗疑惑著,粗濃的雙眉微微蹙起,看起來像一隻呆傻的猩猩。他轉向宇文玉瑗,求助地問道:“何名為臣?”
宇文玉瑗冷淡地解釋道:“隋國稱臣,便如突厥稱奴……”
沙缽略可汗無力多言,心裏似是有深不見底的悲痛,但為突厥利益考慮,隻得忍一時屈辱,他看著虞慶則,心有不甘地冷笑道:“得作大隋天子奴,全靠虞仆射之力啊!”
虞慶則昂著腦袋,回應道:“可汗真是客氣了,既然你如此守禮,我回去定會向陛下美言,願你我兩國能永世和平。”
自詡高高在上的沙缽略可汗在這種場合下被狠狠挫了一身的銳氣,深覺自己愧對突厥之王的名號,氣得不肯再看虞慶則,也不願再多說一句話。
而此時,伶俐的宇文玉瑗卻變了態度,急忙頂了上來,熱情道:“虞仆射莫要謙虛,突厥與大隋若能和平相處,虞仆射此行可謂居功至偉啊!我們可汗早已備好千匹良駒贈與仆射。還有,可汗有一堂妹,容貌標致尚未婚配,欲與仆射結為秦晉之好,也算增進兩國和平了,還望不要推脫才好。”
虞慶則有些飄飄然,一時也未曾多想,自傲地大笑道:“哈哈哈!沒想到可汗還有如此美意,那可當真是卻之不恭啊!”
而心明眼亮的長孫晟卻是尷尬不已,和言對虞慶則道:“仆射遠道而來也是舟車勞頓,既然已經遞交了璽書,不如先去歇息一下,其他事容後再議。”
沙缽略可汗也不想再與這二人糾纏,連連附和道:“對對對,使臣們先去歇息吧,耽擱了這麽久,也真是不好意思,就讓可賀敦送虞仆射與長孫將軍去營帳吧!”
宇文玉瑗微笑著點點頭,起身為虞慶則與長孫晟引路。高坐於王座上的沙缽略可汗遠遠地看著那三人走出大帳,頓時難掩身心俱疲的不堪,他如釋重負卻又悲從中來,沉沉地歎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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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玉瑗一路上都是好言好語,顯露出少見的殷勤,她先將虞慶則送到了下榻的帳篷,分別前還不忘告訴他,可汗晚上會在穹廬設宴款待大隋使臣。之後,她又繼續與長孫晟並肩而行,這一行卻不再有人說話。
長孫晟神色嚴謹,炯炯雙目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的鞋尖,那一身繁重的官服下,邁出的每一步都是鏗鏘有力。
二人走到一個白色的小帳前,宇文玉瑗停了下來,微笑道:“長孫將軍,你就在這個營帳休息吧。”
長孫晟恭敬地行禮,回話道:“多謝可賀敦引路。那我就先行休整一下。”見宇文玉媛仍是對著自己淺笑卻又不說話,他倒也不再停留,直接做了告辭狀,隨即掀開門簾走進寢帳。
而宇文玉媛卻沒有自行離去,她輕輕提著裙擺,緊隨長孫晟進了帳子。窸窣的響動傳到長孫晟的耳中,他知道她跟著進來了,一時間有些呆怔,不知該如何應對這位此刻如不速之客的故人。
長孫晟轉過身,二人四目相對,良久的沉默後,還是他先開口了:“可賀敦是還有什麽吩咐?”這語氣熟悉又陌生,他暫時還沒有想到如何定義她的身份。
宇文玉瑗含著笑,繼續沉靜了片刻,給了他思索的時間後,才以一種親切溫柔的語氣,緩緩道:“我與將軍也算舊友了,幾年未見就如此生疏,將軍都不想念我嗎?”
長孫晟耳邊**著她輕柔的話語,麵前又浮現著她沁人心脾的笑容,這感覺很是微妙。但他依然堅守著使臣的身份,從容有禮地回答道:“末將不敢當,可賀敦身份尊貴,即使以前我也隻敢仰望。”
“噗……”宇文玉瑗一時忍不住笑出了聲,她輕掩朱唇,那樣子看起來俏麗卻不失端莊。隨後,她又眨著泛光的眼睛咬了咬嘴唇,透著一點小女孩的天真姿態,巧笑嫣然地質問道:“將軍以前多是稱我公主的,如今隻叫可賀敦,看來真是把我當作敵國的敵人了!”
“可賀敦深明大義,願意做我大隋的大義公主,可汗既是陛下的女婿,兩國自然不是敵國。”長孫晟一本正經地用官腔否定了她的話,他有些不自然地將目光落在宇文玉媛的袖口上。雖然是突厥的女裝,但她定是花了不少心思,在上麵繡了中土的祥紋,一簇簇銀色絲線勾勒出雲朵的圖案,還有金燦燦的蝙蝠,也是格外吸引人。
“將軍在看我的衣服啊!”宇文玉瑗察覺到長孫晟的注意力,她似乎並不在意他說的那些場麵話,直接避開了沉重的話題。下一刻,她主動靠近了他,一把扯起這個男人的手臂,端詳道:“可是再看看你,如今地位已不同往日,但卻仍然穿這舊衣,你到底是習慣節儉還是因為戀舊啊?”
沒有想到她對自己竟如此留心,麵對宇文玉瑗的溫情脈脈,長孫晟的心似乎軟了下來,感慨著透露出一絲真情:“公主,過去的事已然過去,朝代交替的變革非你我能阻攔。既然陛下已經既往不咎,還望公主放下心中的私怨執念,珍惜眼下的和平。”
宇文玉瑗完全不想回應長孫晟的話,她粉拳一揮,朝他胸口砸了兩下,倒也沒多少力氣,像是撓癢癢一樣:“你這沒良心的,見麵到現在隻顧著講這些大道理,真就不想跟我敘敘舊?誒,我當年送給你那個箭筒套還在嗎?”
長孫晟愣住了,隻覺得這充滿柔情的撩撥太過刺激,瞬間仿佛有千百隻螞蟻爬滿全身。他下意識地向後退了幾步,略帶著一絲斥責之意:“公主不要這樣,於禮不合。”可是話剛說完,他又覺得是自己想太多了,一時間陷入窘境、尷尬不已。
宇文玉瑗倒也沒有因他的不識趣而惱羞成怒,她藏起身上的小女人姿態,故作委屈道:“看來長孫將軍是鐵石心腸了,難得我以為你是關心我冷暖的自己人,看來是我想多了罷!”
“不!”長孫晟不想她誤解,難掩激動地反駁道:“我正是在意公主安危,才希望你能做出正確的選擇,不想看見你做那無必要的犧牲。”
宇文玉瑗帶著幾分慵懶,有些不耐煩地擺擺手:“知道了,知道了。我都願意改姓為楊了,你們還擔心什麽?是嫌我不夠殷勤不夠忠誠嗎?”她眨著一雙無辜的眼睛,秋波流盼,讓人仿佛於不覺中飲了醉心的美酒:“我隻是任人宰割的弱女子,突厥可汗都撼動不了隋帝,我又能掀起什麽風浪?我現在真正能仰仗的隻有將軍了,還望將軍念在舊情,替我多在陛下麵前美言呢!”說到動情處,她不禁再次靠近長孫晟,徑直張開雙臂,想要去尋求更大的溫暖。
但長孫晟卻是反應靈敏,一閃身便躲開了她的糾纏:“公主是聰明人,莫要說胡話。”他很清楚這種接近就如毒蛇,一觸即死,可是她的話卻刺進了他的心裏,於是不禁動了惻隱。長孫晟終於不再避重就輕,麵對心如明鏡的宇文玉瑗,開誠布公道:“此番前來,陛下吩咐過虞仆射,私下裏最多隻能接受羊馬三五隻的饋贈。你們竟然要送他千匹良駒,還要將可汗的妹妹嫁於他,這不是陷他於不忠不義嗎?他現在是陛下寵信之人,你們這麽做莫不是望陛下猜忌他,進而引發朝政大亂!”
“長孫將軍太過深謀遠慮了吧,我們怎會知道大隋皇帝對虞仆射的囑托。”宇文玉瑗搖搖頭,恢複了正常的語氣,不再為所欲為,她淡然地佇立在帳子中央,連那拖在地上的影子都帶著一絲孤獨。接下來,她又燃起信任的目光,看似真誠地解釋道:“我們現在勢弱求和於隋,想討好使臣,望他能在陛下麵前美言,這難道不是常理?對虞慶則的恭敬自然就是對隋國的恭敬!他若不想惹來獨斷的名聲也可以婉拒啊,可汗又不會逼他。”
“好吧,我知道了。”長孫晟隻是淡淡地擱下這一句。
二人之間的氣氛剛剛變得正經些,宇文玉瑗卻又甜膩膩地打趣道:“將軍,你也知道我們可汗一直看重你、想籠絡你,若他不把妹妹嫁給虞慶則,難保不會要嫁給你,若真是那樣——我還不願意呢!”
長孫晟實在是招架不住柔弱氣勢下的宇文玉瑗,但這次他也沒有刻意回避,而是和顏悅色道:“公主,一定要這樣拿我開玩笑嗎?那末將服輸好了!”
宇文玉瑗見好便收,輕聲道:“服輸就好,我終於把你這百煉鋼化作繞指柔了!”說罷,她識趣地走向帳簾,挑開簾子後,宇文玉瑗又回眸笑了笑,丟下一句:“別忘了,晚上參加宴會!”
厚厚的簾子倏然落下,一股涼風湧進帳中,長孫晟負著手深深地吸了口氣,終於回歸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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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隋的使團僅在突厥留了十數日,便起身返回京城。楊堅為表揚兩位使臣順利完成任務,拜虞慶則為上柱國、賜爵魯國公,並將其彭城郡公的爵位授予其二子虞義,而長孫晟則被加封為儀同三司、左勳衛車騎將軍。
回到京城後的幾天,長孫晟總是在做夢,一切都是塞外漠北的景象,那橫亙千裏的黃沙,風中蕭瑟的草原,成群結伴的牛羊,月牙形狀的清潭,在夢中都是如此鮮活真實。還有一個人,彈著她的龜茲琵琶,輕輕地吟唱著大漠裏的歌謠……(WWW.101novel.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