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孩子,有眼光

字數:10648   加入書籤

A+A-


    快聽聽,她這老氣橫秋的歎息……

    影子橫過眼色去涼颼颼的看她,“你羨慕我?”

    話裏真正的意思全都能從那調調裏聽出來:你又不是我,怎知道我過得好不好,羨慕個屁!

    一陣暖風吹來,到了慕容紫身上全成了冷意,她縮了縮脖子,兩手交疊抱著臂膀,小心的問道,“你過得不快活嗎?幻”

    倘若快活的話,就不會在她歎聲後,是這個反映了。

    影子不語,漂亮的鳳目淡淡的望著她,沒笑,也沒怒色,平靜得甚至讓人覺著嚴肅。

    一看便是個有故事的人呐!

    慕容紫的好奇心被極大的挑起,靠近他,她用打量的目光和他對視,“為何不痛快?看你不想是會為衣食冷暖多憂的人,那就是心病咯?唉……身體受傷還能用藥治,心病隻能心藥醫,你慘嘍~”

    影子聽得鬱悶,“你倒是能抓著關鍵。”

    “我猜對了?”她驚喜,眨巴著眼睛,模樣兒靈氣十足。

    繼續猜——

    “和你偷偷跑進宮來有關?”

    問罷了,不等回答,慕容紫忽然想到什麽,興奮得整個人都彈起來,“不會是為了討好心上人,所以到藏寶閣來偷寶貝吧?!”

    那也委實太有情調了!

    影子扯了嘴角對她笑,壞壞地,“你覺得?”

    她覺得?

    慕容紫把他上上下下的望了個遍,似模似樣的說,“瞧你長得就是個風流樣,雅賊?嘖嘖嘖……瞧上誰家的姑娘了?大臣女兒?是不是?一定是的!肯定還想誆人家私奔吧,哈哈哈哈!”

    猜著猜著,她就沉浸到自己的想象中去,美得好似要同那個誰去私奔的人是她。

    影子裝腔作勢,故意道,“我的心上人可沒你這般膚淺。”

    慕容紫聽這話立馬不樂意,“我膚淺?我哪裏膚淺?!不若你去問問你的心上人,她想不想和心愛的人私奔?除非——”

    說到此處,她靈機一動,也近墨者黑的耍壞心,刺激他,“除非你是——單相思!”

    影子那張被月光曬得美如玉的臉皮都僵住了。

    他麵色蒼白的啞了半響,勉強辯解說,“你小丫頭一個,知道什麽叫做單相思麽?”

    哪知一問又給自己找了不快。

    慕容紫抱手,眸色往他斜斜睨視去,老成道,“單相思的意思呢,就是你喜歡人家,人家不喜歡你,哎喲~可憐你一片癡心唷……”

    隨著她話語散在風裏,影子也站起來了,滿臉受傷,衝她陰霾道,“你自個兒慢慢吹風。”

    他走了,不用送。

    見他扭身,慕容紫慌了,連忙把他抓住,“別別,我不說了還不行麽?這裏那麽高,你走了,我一個人要如何下去?”

    影子負氣,“我管你呢?”

    她抱著他的手,越發拽得緊,“你不能不管我!我、我……”

    “你怕?”擺出冷酷無情的臉嘴,影子狠道,“你怕是你的事,與我何幹?放手。”

    她耍賴,“我、我不放!”

    他理直氣壯,“那給我道歉。”

    低下頭,委委屈屈的小聲,“……對不起。”

    “太小聲了,我聽不見。”

    慕容紫抬起頭不快的瞪他,結果得來個比自己凶狠無數倍的眼色,隻好沒出息的把腦袋低下去,用吼的——

    “對不起!”

    這回可算大聲,震耳欲聾,如同寂夜裏的一道驚雷,轟響過後向四麵八方擴散開。

    遠處的禦林軍一觸即發,聞得響動便朝著這麵來,嚇得影子忙把她的嘴捂上,壓低了身子,藏進房頂的陰影裏去。

    急促的步伐聲從腳下匆匆掠過,遠去……

    影子的大掌死死按著慕容紫的嘴,幾乎把她半張臉都要遮去,兩人縮在宮殿最高處的角落裏,又因著她穿了月白的裙裳,他便將她壓在身下,用自己的身形把她擋得完全。

    姿勢有

    tang點兒曖昧。

    他全然不覺,隻把她當作黃毛小丫頭,卻不知她可急了,一個勁兒的做著細微的掙紮。

    “別動!”他用氣息凶她。

    遂,索性整個人都毫無顧忌的用身體的重量把她老實壓住。

    慕容紫繃緊了背脊,兀自緊張。

    他的掌心幹燥微涼,指縫間有骨說不出的味兒,像是常年執劍,因此染了劍柄上的鐵紋的氣息。

    但,也不全是。

    還有一些,慕容紫形容不出來,總歸是淡淡的香,有些像……龍涎香?

    不會吧!

    被自己突然鑽出來的想法弄得暗吃一驚,她睜大了眼睛,近距離的望住離得很近的那張側臉,想從裏麵搜尋出什麽來。

    龍涎香隻有楚國的皇族才會用,影子他……

    冷不防,他轉過頭同她正對上,若非有他用手相隔,彼此的臉麵已然要貼在一起。

    她又是一嚇,莫名心跳如雷,咚咚咚的悶在胸口裏震得厲害,臉皮兒都跟著燒燙起來。

    影子察覺,微愣,再而揚起唇角勾勒出一彎風流漂亮的邪笑,“傻眼了?我是不是很好看?”

    自命不凡到了骨子裏。

    收回不小心外露的目光,慕容紫含糊的話語聲從他指縫裏流出,“你少臭美了!”

    “什麽?”他假裝沒聽清楚,將耳朵往手背上貼,“你說我就是很好看?。”

    她不忿極了,誰是孩子?!

    卯足勁拿眼色瞪他又靠近了許多的側臉,越發熱騰的麵龐紅到耳根子,連罵了好幾句都模糊不清,全被他亂加意思。

    “哦,你說我不但好看還武功超凡,英姿卓越、斯文俊逸……還有個什麽?你說你喜歡我?唉,可惜得很,我有心上人了,對這樣還沒長大的……小不點兒,委實提不起心思興趣,不若等你長大些再說?單瞧你的小鼻子小眼睛,長大了應該還不錯吧,如何你爹慕容淵曾是楚國的風流雅士,你娘當年亦是傾國傾城的美人,那你說,我是不是該對你有所期待?”

    一席話,初初時快把慕容紫氣得暈過去,講到中途,她怒火燒到極致,最後反抗不得其果,他說完後,她便也不覺得多氣了。

    遂,手鬆開,她笑嗬嗬的平靜道,“盡管往死裏奚落我,我爹是慕容淵,當朝太傅,太子見了他都要拜三拜,我娘乃北狄大公主,身份地位誰也動搖不得,我頭頂上三個哥哥都是國之棟梁,別說你心上人不屑你,往後我要嫁人,那都沒你的份!”

    “有骨氣。”影子冷笑,被氣到了。

    他真真生了誰的氣,斷不會表現在臉上,更不似先前說一句‘走了’,丟她一人在這裏,自己走得幹脆利落就算數。

    他生氣,收了身形往旁側躺去,頭枕在交疊的雙手上,屈腿翹起,姿態閑適,表情如同凝墨,沉得深,不再與哪個說笑,完完好好的收起了心思。

    把周遭一切視若無物,冷漠得讓旁人霎時不知所措。

    絕招如是。

    於是就這麽靜默了——

    慕容紫訕訕的坐了起來,抱住雙膝,老實得呼吸都壓低了許多。

    不時,她拿餘光瞄他,悄悄的看一眼,他麵無表情,她心頭‘咯噔’了下,忙往別處看,再隔小會兒,她繼續偷瞄,他仍是無喜無怒。

    如此反複了幾次,影子終於開口,賞了可憐巴巴的她一字,“問!”

    她如同得了特赦,狗腿的靠近,水靈靈的眼底閃著好奇的光,問得小心翼翼,“你喜歡的人真的不喜歡你啊?”

    回擊他的話,她自是清楚哪一句最傷人。

    沒有邊際的星夜下,影子無與倫比的俊龐頹然了許多。

    慕容紫心弦微漾,對他報以深深的同情。

    “唉……”她抑鬱寡歡的替他憂愁,“冤得你長了這樣好的一張臉。”

    輕巧一語,影子忍不住又笑了。

    小丫頭,總是能在他最鬱結的時候冷不丁冒出如是一句,弄得他連臉都黑不住。

    他肅然的表

    情稍有鬆動,她立刻鑽縫插隙的貼過去,追問,“你心上人的心上人比你長得還好看?”

    “我說他比我好看,莫不是你也要去喜歡他?”

    早看出她膚淺!

    “那也不一定!”挺起胸膛,拔高了話音,她小鼻子小眼裏都是認真,“人與人要有比較才知道高低,我隻見過你,沒見過他,自然不知哪個更好,隻平心而論,我覺得你長得確實不錯,比我三個哥哥差一點點,能在北狄的皇宮行動自如,有些本事,故而……”

    “廢話連篇。”影子不耐煩。

    何以叫做比她三個哥哥差點?

    論武功,她大哥慕容薄得尊他一聲小師兄,且還是個外門弟子,師傅給了寧珮煙少許薄麵才教其幾招,根本上不了台麵。

    她二哥慕容翊是個書呆子,簡直同慕容淵一個模子刻出來,將來必定是朝中最叫皇帝心煩氣躁的臣子!

    至於她三個慕容徵,嗬,太子侍讀,儲君的左膀右臂?早晚被他收為己用。

    若不能?

    無非殺了幹淨,以絕後患。

    最後說到心上人的心上人,他的大師兄……

    至此,影子俊眉緊鎖,不說也罷了。

    收回思緒,他問身旁傻乎乎的小丫頭,“故而,依你之見,你覺得我很好,假若是你,你會喜歡我,對不?”

    這會兒再不嫌棄她乳臭未幹,隻想求個安慰。

    慕容紫何其靈光的小丫頭,一聽就明白他的意思。

    可……

    她有她的顧慮和心思,喜歡這回事萬萬不能隨便信口胡說。

    哪怕她再是乳臭未幹的丫頭,如今也是及笄之年,能夠嫁人了的。

    不能對未來的夫君不忠!

    遲疑中,影子有了不悅,“怎麽?嫌棄我是個潛入皇宮的小賊?”

    “不不不!”慕容紫緊張的擺手,馬屁,“雖然我不曉得你叫什麽名字,不過能在皇宮裏來去自如,你也算是有本事的……賊人了!”

    影子揚眉,不大痛快的眼色稍有緩釋。

    她試著問,“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的名字?”

    連猶豫都不曾,他斷然拒絕,“不能。”

    慕容紫大失所望,收回身子,兩手轉抱住屈起的雙膝,細聲嘟囔,“那我才不喜歡你,連名字都不肯說,小氣!長得好,武功好,有什麽用?我說我喜歡你,你就不喜歡你的心上人了?自欺欺人。”

    “也是。”這回影子沒為難她。

    從前他不知這些,後來,發生了那麽多事之後,他總算知道,在這世上他可以擁有許多,唯獨一個人發自內心的‘喜歡’強求不來。

    “我雖然不能昧著良心說我喜歡你,不過,你有何心事倒是能夠與我傾訴。”慕容紫善解人意道,“怎麽說你我萍水相逢,能在這裏遇上亦算是緣分,你幫我,我也幫你,放心,我不會說出去的,再說,講給別人聽,他們也不會相信。”

    連她都看出他心事重重,似在逃避。

    影子一詫,還未對她有所誇獎,就被她先鬼靈精的搶說,“我爹討厭是我爹的事,我還是很講義氣的對不對?”

    “是!”他點頭,笑了。

    慕容紫稚氣的小臉上展露出笑容,遂,聚精會神,做聆聽狀。

    片刻沉默,影子醞釀了番,開口緩緩道,“我的心上人是我師傅的女兒,我與她,還有大師兄,自小我們一起長大,感情很好。”

    才講了一句,慕容紫就失了大半興趣,當做故事聽都太乏味。

    “你喜歡你的小師妹,你的小師妹喜歡大師兄,然後,他們雙宿雙飛,把你拋下了?”

    唉……果真無趣。

    影子苦笑,“倘若如你所言,我倒樂得高興。”

    他並非一個不能成人之美的人。

    她催促,“那你說,後來如何糟你的心了?”

    “後來……”看著頭頂曠闊的夜,影子的思緒回到不久之前,“大師兄是個孤兒,師

    傅把他撿回來,將他視如己出,直到許久以後,才知道這一切是仇家的安排,那時師兄和師妹決定私奔,師傅廢了師兄的武功,將師妹許給一無所知的我。”

    一無所知的——他。

    “你可是覺得我在為自己找借口?”轉過頭,他問她。

    慕容紫隨之開口,想說‘不是’,兩個字硬生生的卡在她的咽喉裏。

    如何能說‘不是’?

    他自己早已將此看成是借口,任憑旁人怎麽說都沒用,錯的是他,仿佛與其他人再無任何關係。

    要是沒有喜歡該多好啊,那樣的話,師兄是誰不重要,小師妹與誰私奔對他而言亦無所謂。

    明明是與自己無關的感情,為何最後會是他做了破壞的那個人?

    那樣的結果,他也不想要的。

    後來的後來,還需要多問嗎?

    他定然娶了他的小師妹,覆水難收。

    良久,影子才繼續說,“我來北狄的時候,她已經有了身子。”

    慕容紫聽得一怔,“她……”

    “恨我嗎?”他笑了笑,雲淡風輕,所有的情緒都藏掩在笑容深處,“怎麽會不恨,自然是恨得要命。”

    恨不得……殺了他,還有她腹中有他骨血的孩子。

    慕容紫聽著,連安慰的話都沒法說了。

    她知,安慰是沒用的,有些事情終究需要自己想開。

    隻她不說話,影子卻在此時想聽點什麽,隔了一會兒,便主動問她道,“沒有要說的?”

    她喪氣的長歎,“不知該怎麽說,要問我,我現在也後悔了,你的故事太傷心,弄得我心裏挺難受。”

    “傷心嗎?”

    他已經沒有那樣的感覺了,每每想起來,唯有無盡的後悔,和不可挽回。

    慕容紫道,“看起來是你不對,可是你又很無辜,我相信你若知道你的師妹和師兄早有情義,一定會成全他們,幫助他們私奔。”

    “何以見得?”

    “我覺得你就是這樣的人。”

    “是嗎?”影子莞爾,像是在讚同,更像是在以此疑惑。

    是嗎?

    他真的是這樣的人?

    有沒有哪一時,在得知了真相後,先存著一絲僥幸,自己得到了所愛之人,並非失去,然後到了不可收拾的局麵才恍然大悟,那並非真的得到。

    那才不是什麽得到。

    由始至終都是他想得太簡單罷了。

    難以預料的後果,比永遠的失去更加可怕。

    “假如。”影子恍惚的開口,語調裏全是不知所措,“假如你是我,你會怎麽辦?”

    難題。

    慕容蹙起眉頭想了許久,久到他以為她睡著了,側目去看,她擰巴著臉孔,他道,“你也不知?”

    “才不是!”她背脊挺得筆直,很有想法模樣兒,“成全他們啊!”

    “成全?”影子訝異。

    自他與懷歆成親後,自她有了他的骨肉後……他便沒再做過如是想法。

    慕容紫換了坐姿,不顧世家小姐的端重,盤起雙腿,一巴掌朝他的肩頭拍去,大而化之道,“你娶了她又怎樣?有了你的孩子又怎樣?師兄是仇人故意而為又怎樣?既然你的小師妹不喜歡你,你有何理由把她留在身邊?成日對著一個恨死自己的人,你心裏也不會好過,若你不想成全,至少要放她走,不能再錯下去。”

    既是錯的,無法挽回也好,至少不要一錯再錯。

    “我怎麽……沒有想到。”影子大徹大悟,不可思議的笑起來,“我怎麽沒想到……”

    見他似有雲開霧散之象,慕容紫也覺著很滿足,“如何?我說得很有道理對不對?瞧你年紀不大,何必成日苦大仇深!你那小師妹和師兄注定是一對兒苦命鴛鴦,沒你什麽事,往後你定會遇到與你兩情相悅的人,呐!開心點!”(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