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皇好心意(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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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蕭離命宮人將醉酒的鬼醫安置了,獨自步入園子,就聽到那一大一小的對話。

    孖興不太開心,是因為懷歆的病好了,清醒過來,一定不會在皇宮裏久留。

    而小辣椒,煩惱的則是到底要不要對自己坦白的事丕。

    風影和雲影就候在殿外,隨時等她傳話,萬歲爺也好奇,到底那兩個人去北狄查出什麽了不得的明堂來了婕。

    非要對他藏著掖著,瞞得密不透風,她心裏可安?

    正想著,孖興揚起小腦袋,對向昏暗的天,長而惆悵地,“唉——”

    憂鬱得天都快塌下來。

    慕容紫側眸將他緊鎖雙眉的臉孔望了望,道出他的心事,“孖興,你是怕賢妃的病治好了,就會離開你麽?”

    話罷了,小家夥就低下了頭,手指頭糾糾纏纏,十分的糾結,他糯聲問,“小紫姑姑,要是你,你會怎麽做?”

    “我嗎?”慕容紫有些犯難。

    換做別個,她肯定會直截了當的說——成全。

    若能祝福幾句,自然就更好了。

    畢竟人各有誌,洛懷歆清醒了,要走,誰能攔得住?

    隻不過骨肉親情,孖興這樣小的年紀,豈是說分離,就能真的舍下親母?

    犯難之餘,孖興又道,“我知道,母妃不喜歡這裏,也不喜歡父皇,更……不喜歡我。”

    他哽咽了下,稚氣的臉容上爬滿成熟的憂慮,“其實,倘若母妃能夠走,我身為她的兒子,當為她開心才是,可是,我就是做不到,我是父皇唯一的孩兒,有責任為父皇分擔天下大事,不能總想著自己,還有小紫姑姑你,你也很疼我,現下我對你說,希望我的母妃留下來,又將你置於何處?你說我是不是太小氣了?”

    他那麽小,心思裏竟已然有了那麽多的煩惱。

    為他,為洛懷歆,為楚蕭離,為自己……

    慕容紫鼻子一酸,連忙把他往懷裏抱,“你不小氣,你就是想得太多,連孩童的快樂都感受不到了,你這個年紀,期望和親母在一起實乃理所應當。”

    孖興用腦袋在她懷裏蹭了蹭,再伸出小手乖巧的將她抱住,“小紫姑姑,母妃真的走了,我留不住,也不能隨她一道走,每每想到這裏,我就好難過。”

    他沒有哭,隻是稚嫩的聲音壓得很低,一個勁的往慕容紫的懷裏紮。

    慕容紫怕他憋壞了,撫著他的腦袋,道,“難過的話就哭出來,憋著多難受啊。”

    孖興搖頭,努力隱忍著,“男子漢大丈夫,不能輕易掉淚,況且,沒有母妃,我還有皇阿奶,有父皇,有你……人生在世,不如意十之八*九,我當心滿意足才是。”

    他小小的人,道理說得頭頭是道,將摟著他的慕容紫好一個心疼,反為他哭起來。

    孖興抬首望去,見她掉眼淚了,便從身上掏出一方白白淨淨的帕子,仔細的給她擦。

    “小紫姑姑,你莫難過,若是讓父皇看見,他還以為我欺負你呢。”

    楚蕭離一聽就樂了,闊步靠近去,“你父皇像是那麽小氣的人麽?”

    他忽然露麵,不小心說了他壞話的孖興不覺什麽,反是眼淚婆娑的慕容紫有幾分尷尬。

    孖興縮在慕容紫懷中,偷瞄了父皇一眼,發現他正也熠熠有神的看自己,遂即周身的皮一抖,趕忙機靈的說,“兒臣還小,不懂太多事,就算說錯了話也是可以原諒的,父皇心懷天下,定不會與兒臣計較,再說……”

    一通顛三倒四的馬屁完了,他還給自己留了個‘再說’的轉圜。

    楚蕭離已來到兩人身後,麵無表情的低頭望去,頗為嚴肅的問,“再說什麽?”

    孖興離開慕容紫的懷,一邊整理著綿綿的衣袍,一邊倒退。

    他稚黑的瞳眸與自個兒的皇帝老子做著對視,待到退到了自以為安全的距離,才攤開兩手,認真說道,“再說,隻要是同小紫姑姑有關係,在父皇這裏就沒有道理可講,父皇是一國之君,若你不講道理,那兒臣還有什麽好辯駁的呢?”

    孖興殿下的意思是:萬歲爺您真的覺得自己小氣,那大概就是的吧……

    楚蕭離佯作瞪

    tang眼火起狀,抬起手好像就要真的揍了誰!

    小家夥嚇得精神抖擻,腳下抹了油,繞過左側的那座假山,一溜煙跑遠了。

    邊跑,他還邊道,“小紫姑姑莫要難過,父皇會安慰你的!”

    篤定楚蕭離不會追著他揍。

    慕容紫被父子兩逗得開懷,臉上的眼淚都還沒擦幹,又哭又笑的,無奈得很。

    再而,轉過身和楚蕭離相視一眼,遂,複又低頭,沉默。

    她剛哭過,鼻頭泛著微紅,眼眶裏和羽睫上沾了少許晶瑩剔透的小珠子。

    隨著她不經意的眨眼,黑色的睫羽如同被賦予生命的翅膀,清淺的顫動著,笨拙的想將心跡掩飾下去。

    楚蕭離將她俯視了一會兒,隻憑他對她的了解,就那點意圖,早就了然於心。

    索性,他也提袍在她身旁並排坐下,空出一隻大掌將她放在腿上的手握住,道,“孖興將來是要成大事的人,朕自希望他母親能一直陪伴在他身邊,隻懷歆待他如何,你也望見了,有你疼他,亦是補償。”

    慕容紫默然未語。

    楚蕭離對孖興寄予厚望,這點無可厚非。

    可是生母的關愛,她怎替代得了呢?

    便在這時,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九郎,其實我並不認為洛懷歆不在意孖興。”

    楚蕭離眸色輕漾,“何以見得?”

    回想起自己被罰跪在錦繡宮外,與洛懷歆有過短暫對話的情形,慕容紫道,“她曾對我說過,若她對孖興不好,孖興便會很可憐,如此,你身為他的父親,就會加倍對孖興好。”

    楚蕭離微詫,“竟有此事?”

    慕容紫點頭,“洛懷歆長年累月的服用失魂湯,日子過得渾渾噩噩,即便清醒過來,恨你是一回事,孖興卻是她十月懷胎的親骨肉,哪裏可能會厭棄?”

    無非知道自己自身難保,兒子想有個好前程,想得到她之外別人給與的疼愛,除了放手不管,裝作漠然,除此之外,洛懷歆別無選擇。

    “原來是這樣……”

    楚蕭離兀自想了會兒,恍然大悟,不禁失笑,“恨我,與孖興無關。你們女子的心思就是多。”

    慕容紫滑頭的看了他一眼,笑裏有幾分澀意,“那是因為在這裏,我們女子能做的事情並不多,能耐也就那麽一點,自然要精打細算。”

    當作太子教養長大的楚雲晞,便是最好的例子。

    無論她心懷怎樣的鴻圖與抱負,如今隻能甘願做宰相夫人,為慕容徵生兒育女。

    在這裏,女子是男子的附屬。

    莫說金戈鐵馬爭天下,離開夫君的庇護,就什麽都不是。

    而失去楚蕭離縱容與寵愛的慕容紫,便也失去了對於慕容家的所有價值,失去了她存活於世的意義。

    他是她的依附,亦是她最終的歸屬。

    身旁,楚蕭離未曾覺出慕容紫的心思變化,自顧弄清了洛懷歆對兒子疏離的來龍去脈,他暗鬆一口氣,當即就做著打算道,“既是如此,明日開始我便讓孖興去錦繡宮,給他母妃請安。”

    他已決定成全,洛懷歆呆在宮中的日子就不會太長久。

    她們母子二人,能夠聚一時,便是一時罷……

    慕容紫點頭讚同,“孖興還小,即便現在不明白洛懷歆疏遠她的原因,往後也總會曉得的。”

    “那你呢?”趁她不備,楚蕭離逮住機會,出其不意的問,“我的用心,你可曉得了?”

    慕容紫怔了怔,正釘在他俊龐上的目光裏,泛起了層層漣漪,“我……什麽?”

    他的……用心?

    慕容紫反映過來,大為窘迫,無力應對,很窩囊的低下頭,“非要在這時候說嗎?”

    楚蕭離凝視她,笑容柔軟似陽春三月的暖陽,“這時候不說,那你想何時說?”

    一直等下去,並非他的行事作風。

    他也委實沒料到,小辣椒在此事上逃避到了姥姥家。

    他一味追趕,沒有用。

    “你成日的躲,朕成日的順著你,你可有覺得,近來我們兩個單獨說話的時候,都變得不太自在了麽?”

    “不自在……是有的。”慕容紫沒法否認,閃閃躲躲的跳躍著思緒,實在不知從何說起。

    楚蕭離打定主意要與她講講清楚。

    握著她的手不放,他移眸將麵前被雪覆蓋的小花園望了下,又沉吟了下,旋即笑道,“四娘,你說這裏的女子能做的事情不多,那麽在從前的你的那裏,又是怎樣的?那裏的女子,能做些什麽?”

    這下,慕容紫當真要喊天了。

    九郎是在委婉的問她……現代的事麽?

    ‘現代’,好生疏的詞,好遙遠的說法。

    若非他此刻提及,慕容紫是有多久不曾憶起那裏曾經的種種?

    她從何處來,仿佛已經不那麽重要……

    “罷了,從前那些,不提都罷了。”

    沉默片刻,慕容紫嘴角彎了彎,釋然道。

    低頭看看和楚蕭離緊扣在一起的手,她覆下的眼簾裏溢出感動。

    “我願為你留在皇宮,你不負我,我又何苦對你有所隱瞞?”

    抬首,她衝楚蕭離笑笑,“我也不知風影和雲影此行去北狄查了些什麽,先叫他們來問上一問罷,至於蕭晴子那邊……”

    未等她說完,楚蕭離主動道,“過幾日就是你父親的壽宴,有的是機會問她究竟,朕見你與孖興近來統是不得精神,不如我們出宮去玩?你來京城一年多,應當還未好好的在城中遊玩過。”

    這人呐,就是這樣!

    以為胸有成竹的事情,便不得剛開始的時候那麽急,忙著想要步步緊逼了。

    聽楚蕭離說要暫緩,慕容紫樂得依他。

    當初她派風影和雲影前往北狄,主要是想找曦昭。

    可曦昭行蹤飄忽,哪兒那麽好找。

    若是真的隨他們來了,早都是別的說法。

    故而,他兩個帶來的消息,不會與楚蕭離那些前往北狄打聽的密探有太多出入。

    蕭晴子被囚在相府,言明隻對她一人說實話,那就不急。

    反正她身邊與鬼醫,小命一時半會兒丟不了。

    這些,楚蕭離都算得好好的。

    在對她的事上,他可算小心翼翼,容她喘口氣也好,沒得蕭晴子說出些驚天動地的話來,他們兩個難上加難的消化,那才叫痛不欲生!

    往楚蕭離手臂上貼靠去,慕容紫小聲嘟囔埋怨,“總算是萬歲爺有心,來京一年多,我每日吃些什麽,去了哪處,怕是你比我還清楚。”

    她也實在想出去玩,天天關在皇宮這座籠子裏,何其乏悶。

    楚蕭離低眸把她莫名委屈的小臉納入沉沉眼底,弧度溫軟的唇角牽掛著笑意,總算肯心甘情願的呆在他身邊了。

    如何不喜。

    寬釋的神情並未在他臉龐上停留太久,倏的,楚蕭離神情一凝,深眸裏多出一絲冷冽,“何事?”

    懷中的慕容紫聽他忽然變了個調調,順著他餘光茫然看去,溟影不知哪時悄無聲息的端立在斜身五步開外的雪地上。

    難得,他表情不似往昔那般平靜無瀾,劍眉微鎖,不乏憂慮。

    “北狄密使到,送了個人來。”

    ……

    北狄一行隻來了六人,扮作商旅,跟隨商隊從天險關入的楚地,因為行蹤低調,直至進了京城都未被發現。

    當下關頭,楚蕭離還不得精神與疏忽職守的鴻臚寺算這筆帳,隻吩咐在東華殿的西偏殿見來使。

    慕容紫好奇,便跟著一道去,藏在龍椅後麵的屏風裏頭,正大光明的旁聽。

    “吾皇登基數月,雖內亂未平,但吾皇念及楚地之親,特送來一份薄禮,向楚皇示以兩國長久交好之意,望楚皇接納!”

    身著北狄深紫色官服打扮的使節,簡短的說明來意後,將身子微微側開,讓出身後坐在輪子上的男子。

    隔著

    堆刺繁複的屏風,慕容紫隻見了個大概的輪廓,就當即將人認出來。

    ——寧承誌?!!

    他就是北皇送來的大禮?

    不,應該說是商靄送給楚蕭離的大禮。

    將這‘禮’收下,不久後必定謠言四起,滿是對楚氏皇族的不利。 △≧△≧

    若不收,楚蕭離怎樣做到他的成全?

    寧承誌與洛懷歆兩情相悅是真,可洛懷歆的賢妃身份更是真!

    往深處想,孖興也會因此受牽連,滿朝官員若就此起了糾紛爭執,立儲、楚國的將來……全是不得解法的難題!

    商靄這一招,實在絕狠致命!

    隻聞楚蕭離意味不明的嗬笑了聲,“北皇真是有趣,平白無故送個身有殘疾的人給朕,是在同朕玩笑麽?”

    使節低了低頭,恭敬回道,“並非,此人乃楚皇賢妃之故友,確實是吾皇精心篩選的厚禮,不過吾皇有言在先,此禮楚皇不收亦不打緊,心意到了,便是足夠了。”

    話將說完,身後響起慕容徵明朗的笑聲,“北皇好心意啊!”(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