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待少些,也就沒那麽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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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禦書房。

    置於各個角落的暖爐內,禦貢的金絲楠木炭燒得如同寒風一*夜後,白霜覆在了重重華美的宮闕之上。

    炭心裏麵燒得澄澄透紅,不見絲毫輕煙,隻偶不時蹦出幾粒火星子,‘啪’的脆響幾聲,是以增添幾分有人置身在此的氛圍桎。

    描繪著暗紅色的雲紋桌案上,一摞摞的放滿了群臣們上奏的奏折潼。

    對蘇德昨日在壽宴上請求將慕容紫賜婚與他這一事,反對有,支持有,言辭隱晦置身事外的更有。

    成山的折子統統在楚蕭離來前,被慕容徵整齊的分出類別,還……十分黑心的篩選出幾個特別出挑的,任君品讀。

    中立的那些盡職盡責的將利弊分析透徹,最後補上一句‘皇上明鑒’,抉擇還給聖君,自己跟隨就是萬事大吉。

    拍馬屁的往死裏罵哢塔木的蘇家忘恩負義,膽大包天敢窺吾皇之妃!

    他們王後的死活與自家皇貴妃有何相幹?

    威脅?

    那等芝麻綠豆的小國,大楚連出兵踏平都不屑,理他作甚?!

    而支持把慕容紫送去和親的大臣們,打著‘仁善天下’的幌子,先把皇貴妃誇上了天,再扣上幾條非她不可的說辭,看得楚蕭離當即火起,摔了折子。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這些人當全都送到國寺裏剃度做僧人,為楚國祈福,示以成全!

    見萬歲爺真的怒了,慕容徵目的達到,唇角淺淺上揚,鬆開攏於袖中的手,彎身拾起找死的奏本,重新放回桌案上。

    宰相大人猜想,等這件事平息過去,有那麽一小撮人該倒黴了。

    還有,他這皇帝妹夫真的很在意小妹啊!

    身為當今皇貴妃的嫡兄,甚感欣慰。

    偌大一個慕容家還指著慕容紫討生活,哪裏可能把她送到哢塔木那種地方去受罪,嗬。

    罷了,慕容徵才有條不紊的將查到的所有如實稟了楚蕭離。

    此事他也不好做主,隻能交由聖上定奪,畢竟——事關兩宮太後。

    十日前哢塔木王後中毒,乃為關氏最擅用的西域奇毒。

    看起來像是她暗中得知蘇德會在慕容淵的壽宴上請求賜婚,於是心生毒計,派人向王後下毒,以此要挾蘇德,在壽宴上跟楚蕭離討要慕容紫。

    可昨兒個後半夜,關濯親自前往相府,與慕容徵在書房挖心掏肺的夜談。

    原是關怡在宮中聽聞此事,深覺不能坐以待斃任人宰割,所以連夜傳訊到宮外,讓弟弟直徑找宰相為自己洗脫冤情。

    眼看著皇上有意廢寧皇後,立淑妃為後,他關家總算得以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求仁得仁,根本無需做多折騰。

    且是落毒的招數如何都同梅宴上那回如出一轍,關怡堂堂大楚太後,真要下狠手對付慕容紫,會重複用相同的伎倆?

    會讓她好活到現在?

    慕容徵聽後覺得有理,遂點頭與人認同,接著關濯就把他往歪路子領,厲色指責——背後布局操控這一切的是太後蕭氏!

    這……

    宰相大人覺得貌似還是說不通。

    縱然兩位太後結怨頗深,不可能做到一笑泯恩仇,卻是都看出慕容紫乃楚蕭離的心頭肉,哪會一而再的將氣當作靶心,矛頭次次對準?

    如今鬼醫正為賢妃調養著身子,橋都沒過完,蕭太後又豈會故技重施,將自己限於不義?

    經過梅宴,關家無論朝堂還是後宮,已然被打壓得抬不起頭來,蕭太後也算出了一口惡氣,如今將心思放在賢妃和寶貝孫子身上,別的根本無暇顧及。

    關家主動派密探連夜前往哢塔木送解藥,慕容徵將蘇德好言安撫,接下來,仿佛沒什麽事了?

    望著桌案上那堆如山似海的奏折,慕容徵思慮道,“臣下料想,此事與兩宮太後並無直接關係,而是另有人從中作梗。”

    留下的蛛絲馬跡太多,似乎幕後主使根本沒真正想要掩飾的打算。

    楚蕭離聽他說完來龍去脈,默了片刻,斷道,“當是商靄得知曦昭人在

    tang楚宮,無法坐以待斃。”

    稍停,他再問,“寧越曦如何了?”

    慕容徵提了眉,諷刺意味甚濃,“每日三餐不落,好湯好水的伺候著,說話利索,腿腳靈活,閑來還戲戲國公府的丫鬟,過得可是逍遙快活,神仙也不過如此了。”

    說著,他連聲冷笑,嗤之以鼻,“怕是曦昭多耽擱些日子,這位未來的北皇樂而忘返都是小事,怕就怕要在我大楚開枝散葉了。”

    你說說,真的有了孩子,待將來寧家重新執掌北狄大權,要不要先扣下一個當利息?

    楚蕭離無言的蹙起眉頭,近來曦昭身在他的楚宮大行方便,絲毫客氣不講,連他登基後,交由溟影親自訓練出來的暗人都使喚上了,寧越曦卻無用成這樣。

    不過北狄未來的皇帝是如斯作派模樣,他不會有任何異議。

    轉念,覺著正與北狄興風作浪的商靄更值得關注。

    想及這個曾經跟隨在自己身邊,卻異心諸多的人,楚蕭離眯起鳳目,思緒到了深處,良久,話中有話,“蘇德這一件乃為故布疑陣,不會就此了結。”

    慕容徵會意,“臣下已加派人手保護寧越曦,蕭家的高手被商靄殺得所剩無幾,實難派出人來突襲,他的最終目的是掀起兩國戰事,有曦昭坐鎮,不會叫他輕易得逞。”

    楚蕭離聽著,視線兜兜轉轉的籠於那堆奏折上,笑了。

    今兒個這些人倒是難得齊心,上奏為的全都是一件事。

    北狄亂著,商靄豈容大楚風平浪靜?

    他知道楚蕭離在意什麽,想要暫且拖延,對症下藥,就不會那麽難了。

    “近日城中必會謠言四起……玄成愛卿,你來說說當如何做,才能將風波化為了了,但是又能夠讓商靄以為他得逞了……幾日?”

    慕容徵聽出弦外之意,“簡單!”

    進宮前他就想好了,就是有些難兩宮太後。

    不過,皇上想盡地主之誼,為曦昭國師爭取些時日,他身為武德皇帝的第一寵臣,食君之祿為君分憂。

    ——義不容辭!

    “商靄本就沒打算真正毒死哢塔木的王後,算上日程,關家派去送解藥的人四日內定能抵達,此重顧慮便可解了,至於京城裏,若有人散播蘇德王子想討皇貴妃回去做王子妃的那些流言,隻需將計就計,讓兩宮太後為此爭端不休,適時的煽風點火即可。”

    最容易動搖的——是人心!

    最容易操控的——也是人心!

    往往一件震撼的事情掀起大浪,到末了,許多為此爭執的人早忘記緣何而提及。

    盲從啊……

    楚蕭離對慕容徵的餿主意饒有興趣,實則,他心思裏也覺得這是最好的法子。

    長指在分成三堆的奏折裏移動著,挑選。

    要兩宮爭鬥很容易,從這裏頭選幾個得力的人,授意下去,隔三差五上奏,給仁壽殿的慣於當仁不讓的二位起個話頭,多的是明爭暗鬥的機會。

    就是……

    收回思緒,楚蕭離正色看向自己最器重的大臣,“你說,若然母後和關氏發現被朕利用,會不會將錯就錯,堅持把四娘送到哢塔木?”

    “這……”慕容徵啞然。

    ——很有可能!

    太後們可不是吃素的。

    得到回應,楚蕭離指尖狀似不安的在案上一下下的敲起來,麵龐看似越發急促,眉間淺蹙,深眸長久的盯在慕容徵的臉上,明顯是在問他該怎麽辦。

    宰相大人在萬歲爺炙烈眼神的‘關懷’下,十分認真的道出一句……

    “皇貴妃是慕容家的人,臣怎可能眼睜睜看著她與皇上有"qing ren"天隔一端。”

    楚蕭離撂下話後,伸手自東萊捧起的托盤中拿起茶盞,閑適的掀起茶蓋,緩緩向濃香四溢的茶水裏吹了幾口氣,接著便專注的默默數起飄在茶水麵上的茶葉來。

    靜止的形容卓雅不凡,賞心悅目。

    他自個兒心裏揣著明白,裝腔作勢也得擺得好看。

    天子麽,事事都要親力親

    為,他養著若幹大臣來有什麽用?

    慕容徵卻是被他為難壞了。

    古來別的宰相肚子裏能不能撐船他不知道,反正他是不能夠的。

    倘若事情往著萬歲爺所顧慮方向發展,讓他再硬著頭皮去對付兩宮太後?

    這事非但討不到半點好,且是不管怎麽做,都會惹人嫌!

    最好的辦法——不管!

    故而慕容徵也默了,垂頭不語,眼神發直的盯著自己黑靴上螺旋雲紋看得出神,這可是公主給他做的鞋子吖,真好看……

    就在這時候,外麵忽然有了動響。

    東萊探脖子看了眼,默不作聲的移步出去望個究竟。

    在禦書房,通常沒有得到召見,無論大臣還是妃嬪,想要麵聖隻能在外麵等著,讓禦前的宮人通傳一聲。

    年關將近,每日請求麵聖的大臣紮堆多,這廂楚蕭離還等著慕容徵給自己出完一整套主意,由是不曾留心其他。

    冷不防,數茶葉的萬歲爺和看鞋子的宰相大人,同時聽到去到外頭的東萊驚異的嚎——

    “哎呦我的老天!大喜啊!!!!”

    喜什麽喜?

    等得不耐煩的楚蕭離蹙眉,揚聲,“沒規沒矩的,嚷嚷什麽?”

    “萬歲爺!!!!”東萊腳底踩著祥雲,騰騰飄來,笑得鼻子眼睛都要擰巴在一起,“大喜啊萬歲爺,娘娘——有、喜、啦!”

    說到後麵,東萊特地停頓了下,將左右四下細細的張望了一遍,才放低了聲兒,一字一頓的說完,腳跟都離地了。

    表情真真的!

    禦書房就此陷入深寂——

    慕容徵一如複燃的死灰,明知道給宮人們包天的膽子也不敢在此事上作假虛報,還是忍不住問,“此話當真?”

    東萊狠命點頭,激動得連話都說不出。

    說完忙不迭去看萬歲爺,眼睛剛移過去,隻聽著有什麽墜地的聲音,跟著碎瓷散了一地,不正是萬歲爺捏在手裏的茶蓋子嘛!

    再瞧他臉容,同什麽豐神俊朗、倜儻風流都不沾邊了,傻得!嘴都是微張的,竟還未回過神來。

    慕容徵心裏樂開了花。

    可好,兩宮那邊還需要他想法子對付麽?

    ……

    高汶辦事周道妥帖。

    去錦繡宮請鬼醫的時候,道是華國公夫人來探望皇貴妃,不知哪裏不好了,忽感身子不適,皇貴妃急了,立刻想到鬼醫。

    雖然太醫院離東華殿近,可慕容嬌到底是慕容紫的親小姑,讓自己信得過的人給家人瞧病,不是什麽說不過去的事。

    宮裏的主子自來講究這些,故而此舉沒讓人瞧出有哪裏不妥。

    等到藍翎給慕容紫號出喜脈,過後,高汶再來禦書房稟告,對外就說是按著皇貴妃的吩咐,跟皇上做個交代,以示:不是有心要和賢妃搶人如何芸芸。

    規矩繁瑣,卻不能不做。

    那麽多雙眼睛在瞧著。

    這般事情做下來,慕容紫有孕的事隻有幾個人知曉。

    對外,沒資格進東華殿內殿伺候的宮人都不知情。

    也因為此,楚蕭離硬是忍到將近午時才回去,免得叫人看出端倪。

    ……

    小妹有孕,最高興的莫過於手裏才捧過燙手山芋的慕容徵。

    反正姑母和意珍表妹,還有鬼醫都在東華殿,宰相大人沒跟皇帝妹夫客氣,大大方方的跟著同往,打算在宮裏混個午膳。

    許是雀躍的心情作祟,楚蕭離覺得寒冬臘月的天,連灰色的天光都透著明媚之色。

    ——他有孩子了,是他和小辣椒的。

    真好。

    剛走進東華殿的中殿,談笑聲便依稀傳來,鑽入他的耳朵。

    再走近些,發現全是慕容嬌一人在說著漂亮的恭維話。

    句句不離‘孩子’二字

    ,音色裏高興得啊,好似有孕的人是她的親閨女!

    若換做往日,楚蕭離定會皺眉不悅,怎的這位又來了?

    可今兒個卻不同。

    尤其聞得那句‘將來要是生個小皇子,定要像皇上那樣文武雙全,若為公主,別的不說,模樣定極好!’。

    楚蕭離自是認同非常!

    遂,勾了唇,闊步跨進和樂融融的偏廳裏。

    眾人起身接駕,跪了一地。

    中殿的偏廳是入冬後,慕容紫自個兒挑準了地方,楚蕭離吩咐工匠專誠隔出來的一小間。

    位置落在轉角處,東南兩麵能夠開窗,緊挨著內殿的花園,不但通風,光線也很好。

    家具擺設,統是按照慕容紫的喜好做布置。

    尤為夾角裏那張闊榻,能夠擺上一張小方桌,靠牆的兩麵做成置物架,用來放書本和一些小玩意,想要的時候隨時可以伸手拿到。

    閑來無事,她便將整個下午都耗在這處,舒服自在得很。

    楚蕭離不管在哪時回來,隻消步入此間,抬目就能尋到她。

    今日亦然。

    滿屋子除了跟進來的慕容徵之外,其他人均中規中矩的老實跪著,低頭給皇上請安,連藍翎都不能免俗,單膝點地,半蹲半跪的做樣子。

    唯有慕容紫,盤了小腿坐在榻上,雙肩微微輕垂,兩手攏在袖子裏置於身前,歪著一顆沒有佩戴太多珠釵的腦袋,疏懶的眯著翦瞳和他做對視。

    接駕見禮?

    仿佛她從來就沒跟他講過那麽多的規矩。

    楚蕭離先將她看了一眼,麵色更加柔和,眼色裏全是滿滿的寬慰,似乎是在對她說:萬事有他在。

    相望完了,側首看慕容嬌等人,道,“都起吧。”

    沒有向著慕容紫那處走過去,他直接站在原地,先向藍翎認真詢問,“有多久的日子了?”

    藍翎不懼他楚皇的身份,直言答,“將將足月。”

    “可有哪裏不妥?或是要特別留心忌諱的?”

    “小紫上次小產著的寒氣還沒養好,身子骨弱了些,好在事情已經相隔一年,隻要頭三個月注意些,和尋常孕婦一般忌口就好。”

    這豈止是身子弱的事?

    藍翎兀自沉重,強撐精神掩飾。

    轉頭將坐姿老實的人兒望了望,見慕容紫恬靜安寧,瀲瀲的眸子輕盈的忽閃著,為人母的靈性透宣了出來,誰不替她高興?

    回避的收了目光,藍翎多有不忍,再道,“補品和湯藥就不要吃了,我擔心她虛不受補,承了太過滋補的藥性,反而要和腹中的孩兒一道受罪。”

    “丁點兒都不能?”楚蕭離不解問。

    間隙,複再抽空看了眼一聲不吭的小辣椒。

    縱使他為男子,也曉得女子在懷有身孕時多少都要進補一些。

    不然莫說到了時候沒得力氣生,就是生產完後,身子也毀了。

    他要她伴著自己長長久久的過日子,孩兒這件事,雖期待,卻並未真的太著急。

    藍翎看出他心思,礙著慕容嬌母女在,她隻道,“我知道楚皇是為了小紫好,可她與別個不同,平日讓禦膳房在菜式上多花費些功夫,從膳食上滋補即可,隻要吃好睡好,當不用顧慮太多。”

    楚蕭離斟酌了一會兒才將頭點了點,暫且沒了想要問的。

    在場屬慕容嬌的輩分最長,是以,好歹那肚子裏的血脈有一半是慕容家的,見著皇上重視,她也邀功似的上前,沒話找話的說道,“娘娘有了身孕,按照習俗,當把大公主請進宮來以作陪伴,隻不過……”

    說到此,慕容嬌麵露難色,實實在在的為矜貴的侄女著想。

    段意珍見母親又開始擅作主張亂出主意,心煩意亂的將她扯回身邊,小聲怨道,“宮裏什麽沒有?要你多管這份閑事!舅母身子不好,全京城都曉得,若然進宮來,不但不能陪表姐,要是表姐因此染了病氣怎辦?!”

    慕容嬌向女兒飛了一記眼刀,大聲道,“那又如何?有了身子的人最

    大!宮裏什麽都有,也不能沒半個娘家人在!”

    楚蕭離在場,段意珍唯有盡量克製,不與母親爭吵,隻得拿眼色暗示。

    偏慕容嬌臉皮厚,商賈婦人的潑辣勁到了宮裏都是一樣的洗脫不掉,挺直了脊梁骨,底氣十足,“就算皇上要治臣婦大不敬之罪,有些話臣婦還是要說。”

    楚蕭離欣欣然提眉,示意她暢所欲言。

    慕容嬌哼了聲,昂起下巴道,“按說論出身,皇貴妃自不比宮裏其他娘娘們差,皇上對皇貴妃的心意,更是人所共見的,而今有了身孕卻要瞞著,何其憋屈?此事放在尋常百姓家,哪個不敲鑼打鼓放鞭炮慶賀一番?眼下臣婦那嫂子舊病不愈,無法進宮左右照顧,臣婦是想,不管哪個都好,皇貴妃身邊得有個娘家人伴著,不說幫多大的忙,至少能夠安心。”

    她冷眼向女兒道,“你莫閑我多管閑事,我也沒說是我進宮來,為娘自個兒都要人伺候照顧著,這份體麵就不跟自己掙了,我看大侄兒和二侄兒家的媳婦都好得很,不但辦事得力,且都生養過,你敢說為娘思慮不對?”

    段意珍氣不打一處,急得直想跺腳,“皇上怎可能委屈了表姐!表姐都說了隻是暫且不要聲張,今兒個剛把鬼醫請來,不多時再讓娘家人進宮,不是明擺著此地無銀三百兩?”

    楚蕭離莫名道,“朕何時說過愛妃有孕……要瞞著?”

    先他和玄成在禦書房相商的結果,確是將四娘身懷有孕的事暫且瞞一陣子。

    一來是為顧全大局,二來,她們女人有孕,不是有個說法,頭三個月嬌氣著,不能到處亂說麽?

    萬歲爺不也是入鄉隨俗?

    可是沒料到東華殿這邊消息太快,他才將將來,什麽都沒說,就被扣上讓愛妃憋屈的罪名。

    聽了半響,慕容紫趕忙解釋,“我沒覺著憋屈啊,我是想逢著年關要到了,近來事情雜多,加上昨兒個晚上鬧那一處,不當再亂上添亂了。”

    低頭看了下還平坦的小腹,她笑笑,柔色道,“意珍表妹說得對,宮裏什麽都有,依照翎姐的囑咐,眼下我隻要吃好睡好,安心養胎,大嫂多年才隨大哥回京一趟,年都不能過,沒得幾日就要回北境邊城去,二嫂要料理國公府和尚書府,分身乏術,我亦不想與她們添麻煩。我有身孕這件事,勞煩三哥哥與父親還有家中人說一聲便好。”

    慕容徵對小妹的識大體無比讚同,“娘娘說得是。”

    得了表姐的力撐,段意珍沒好氣的向母親道,“你聽見了吧?”

    慕容嬌滿心關切成泡影,還要被女兒落井下石,不甘不願的嘟囔,“我還不是為了娘娘好,宮裏是什麽都有,可……”

    “四娘與朕同吃同睡,比在哪裏都要安全周道,國夫人還有什麽不放心的?”

    沒等她說完,楚蕭離截了她的話,“宮裏就是四娘的家。”

    語氣雖淡,不容置疑。

    他楚蕭離在的地方,定然會有慕容紫的一席之地。

    別處沒有楚蕭離,那慕容紫也不必去了。

    慕容嬌被萬歲爺堵得氣都沒法喘,頂嘴?那更不敢。

    見狀,慕容徵適時的開口做緩和,討巧的尋了小妹,問道,“為兄雖時常進宮,卻許久沒有與娘娘一道用膳,今日大喜,姑母與昭容娘娘也在,不知能否沾個光……”

    “東萊,給玄成愛卿、國夫人、段昭容還有鬼醫備膳。”

    又是沒容人說完,楚蕭離淡聲做著吩咐,走到慕容紫跟前去,伸出一雙有力的臂膀,不由分說的將她撈起,橫抱懷中。

    轉回身,迎上眸色各異眾目,正色肅然,“朕陪四娘在內殿吃。”

    人是他的,想怎麽都可以。

    慕容紫沒轍的對大夥兒苦笑,有點兒不知所措,卻又實在對楚蕭離霸道的作為太在意料之中。

    連存在感極低的溟影都不想說話了。

    ……

    藍翎借口錦繡宮那邊離不得她,沒有留在東華殿用午膳。

    單是看楚蕭離寶貝著小紫,還有小紫得知有孕後一臉幸福的模樣,她竟懊惱非常,直怪自己無用!

    莫說慕容嬌母女在場,她不好將實情道出,就是隻對著小

    紫一人,要叫她如何說?

    這胎不知是男是女,都罷!

    最緊要的是,想保住性命,肚子裏這塊肉就根本不能留!

    生產之日,必死之時,現下曦昭把解藥雙手送上都來不及了!

    此話她哪裏說得出口?

    要怪,就怪小紫出身複雜,由小到大不知有多少雙不懷好意的眼睛盯著她,防不勝防!

    要怨,就怨人心叵測,自私自利,哪個接近她是真心帶她好?而非想從她身上圖點什麽?

    捫心自問,她藍翎何嚐不是如此貨色?

    越想越愧疚,越想越火大!

    一時心火上竄,藍翎直去了暖閣,尋到正準備用午膳的曦昭。

    算來二人故交多年,又係出本宗,如今同在楚宮裏,頗有幾分惺惺相惜的意味。

    曦昭全不知這個早晨發生了什麽,好心情的對其邀請道,“來得正好,正愁自個兒用膳不得意思,來來,坐下一道。”

    不得回應。

    她莫名,抬首看站在跟前的人。

    擺放膳食的方桌不高,曦昭盤腿坐在暖席上,比著站得直挺挺的藍翎矮了一大截。

    對視上,總算覺出來人氣勢不同尋常。

    “你們先下去,本國師和鬼醫單獨說話。”

    宮人們魚貫而出,放下珠簾,合帶上排門,退到遠處去了。

    “什麽事能把你氣成這樣?”

    “小紫有了身孕。”

    兩道不高的聲音一齊響起,一人蠻無所謂,一人低沉隱忍。

    曦昭呆了呆,對上藍翎深不見底的瞳眸,無話相對。

    “怎麽了?”藍翎冷笑,戲謔道,“莫不是在擔心疆土還沒來得及收回,楚蕭離就先揮軍踏平北狄?”

    別說不可能,失去所愛,楚蕭離還有什麽做不出來?

    曦昭強做鎮定,“何以如此?你不是早在湯藥中花了心思,為何會……”

    “我哪裏知道?”藍翎氣急搶白,旋即回身在她對麵坐下,揚起的群袍似火,怒氣騰騰,“你當楚宮安全得很?”

    “我看不盡然吧。”震驚的愕然後,曦昭迅速恢複冷靜。

    給自己倒了杯酒,她冷道,“所有的藥都是熬好了自太醫院端出來的,商靄從前便是太醫,又是楚蕭離身邊的人,趁那時籠絡人心,安插眼線,有多難?”

    他是誰的好兒子?

    藍翎氣得顫栗,深深呼吸,瞪大的眼眸中血絲充斥,“至少我一心彌補,不曾刻意害了哪個,我那逆子自作孽,我不再保他便是,而你!若你早將解藥給小紫,她也不會——”

    “多說無用!”

    飲盡了杯中酒,曦昭臉色同樣不好看,“你要衝我撒火,大可盡管隨心,隻任你殺了我,小紫除了割愛保命,再無回天之術,非你讓她生個女兒,就能大小平安的。”

    實情如此,不用誰多說,藍翎也心知肚明。

    沉默——

    當下四溢著食物香氣的室中,陰雲密布,低聲愁歎。

    良久,藍翎不死心的問,“真的沒別的法子了?”

    小紫的情況她最清楚,原想給她養好了身子,讓她生個乖乖胖胖的女娃,了她一年前就落下的心願。

    如若要把她肚子裏的孩兒硬生生的從身體裏分離,將來受孕就更難了!

    哪怕再有身子,她那條命能不能支撐住還另當別論。

    “我何嚐不希望有。”曦昭愁苦的看了藍翎一眼,側過頭去,“小紫回宮才多久?此事早在商靄計劃之中,就算我不來,也逃不過……”

    這話說得不假,商靄想要生靈塗炭的大計,周全縝密,耗盡一生,一生為此所求。

    誰能料到,單憑他一人引起接連禍事……

    藍翎愁眉不展。

    到了如斯地步,怪她沒有好好關懷教養兒子?怪兒子作亂天下?

    ——都沒用!

    “唉,事到如今,早些將實情說與她聽吧。”

    縱使不忍,曦昭也隻能順應眼前的形勢做判斷。

    她對藍翎道,“當年蕭家給小紫落的毒如跗骨之蛆,深入骨髓肺腑,一旦有孕,毒症便被引發,隨著腹中孩兒越大,中毒征兆越深,撐得久些,最多六個月,稍有差池立刻命喪黃泉,你是……你是救不了她的。”

    那會兒她並不曉得蕭家有此有招,若早些曉得,那會兒北狄安好,她定痛痛快快的差人把解藥送來。

    誰知一拖,拖出了諸多不測。

    都是命。

    見藍翎怔怔不言,曦昭再勸道,“去年的事我聽聞過,她那一胎陰錯陽差的沒了,錯打錯著,反保下性命,你說,是不能生育重要,還是活著更重要?”

    孰料言罷,藍翎搖頭否道,“你無需對我說這些話,難不成她在墜湖九死一生,我還要讚一個‘好’?”

    她是做過母親的人,雖沒有做好,卻從沒後悔過。

    小紫性情好,藍翎十分喜歡這個小輩,似女兒,又似姐妹,感情非同尋常。

    也因為此,她太了解她之所想!

    身為女子,不能生育,此生哪裏算得上圓滿?

    “時才你沒有見到小紫和楚蕭離有多開心,我要……如何對他們開這個口……”

    “當斷不斷必受其亂。”曦昭定神,沉聲,“此事我也有責任,就交給我來說罷。”

    隻要有命在,別的都好說。

    藍翎發過火氣後,逐漸恢複了平靜,此時唯有深深的愧疚和擔憂,“她這身子才將足月,還有時日,你待讓我再想想辦法。”

    猶豫了下,曦昭點頭,“可以是可以,你比我更清楚久拖不易,盡早對她說,。”

    ……

    北方的臘月,隔三差五的飄雪。 ,

    行在宮闕之間,花影難得有種恍如隔世的虛幻錯覺。

    更,難得惆悵。

    止步在錦湖邊,她抬首向茫茫無際的天空看去,點點白雪飄落而下,迷了她的眼。

    她並不怕冷,因為天雲山的山頂四季覆雪,比京城的寒冬,不知冷了多少倍。

    可是,可是啊……

    回想之前不小心在暖閣聽到的對話,她難過自語道,“這裏的人心為什麽那麽詭詐,那麽可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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