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君往何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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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別程府之後,袁天罡這才悄然鬆了口氣,走出程府,低頭不著痕跡的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隻已然略有些枯黃的手,苦笑半晌。
站了片刻,便見遠處此時一個十幾歲的道童趕著牛車走了過來,搖搖的朝著他稽首施禮,隨即將已然有些顫巍的袁天罡扶上了馬車。
“師父,去那?”
這時候袁天罡轉頭又看了那府邸一眼:“回觀裏吧。”
處暑過後,天氣漸漸的也開始清涼起來,大雨降下的時候,乍暖還寒,雨水被熱力蒸騰著,不過半日功夫,便將長安城整個的籠罩起來,忽而秋風吹過,將帶著絲絲寒意的水汽灌入車內,滲近衣服裏,叫袁天罡情不自禁的打了個哆嗦。
延清水河一直北行的時候,一隻略微有些枯黃的手顫抖著撩開牛車的布簾,緊接著那張略微有了些滄桑的臉,朝著那河裏看了看。
在這樣的雨天裏,河邊的景致總是唯美的,特別是春秋兩季,雨水並不很濃的時候,人間四月芳菲盡,雨水擊打在嫩葉上,將它洗刷的幹幹淨淨,那時候的雨,是在迎新。
而秋雨微冷,此時的雨總喜歡黏連在已經有些枯黃、卻未掉落的葉子上,將葉子恨恨的朝地上揪著,於秋風的幫扶下,將它恨恨的灌在水中,隨著並不湍急的河水,遙遙遠逝,這時候的雨,是在送別。
“師父。”
“嗯?”
“您跟程二爺都說了些什麽?”這時候道童已經穿上了蓑衣,於風雨之中笑著轉過身來,有些疑惑的看了一眼袁天罡,發現他有些地方好像不一樣了。
“沒什麽。”袁天罡淡淡的說了句,隨即又笑道:“為什麽叫他二爺?”
“現在長安城裏都這麽叫啊……”道童笑了笑“師父您不知道,程二……程二郎那水調歌頭的新詞兒,如今長安到處都再傳唱呢,加上前些日子他在朝堂上說的提的建學的國策,對了,還有聽程府管家說,昨夜……如今風頭可勝呢……”
道童說話的時候,他已經聽得不是很真切了,加上雨水敲擊車棚的噪音,叫他心裏更是略微有些煩躁。
似是想起了什麽,伸手從懷裏拿出一本書,那是一則手拓本,樣式古樸,線縫的封皮已經略微的有些泛黃了,看看名字,叫做《推背圖》。
及是珍惜的翻開看了看,用手輕撫,感覺著那濃黑的已經與紙張融為一體的字跡,欣慰的笑了笑,那笑容很慈祥。
“一生所學,盡覆於此,甚至為了它,不惜……嗬,可如今……沒用了啊。”
袁天罡最近一直在想這些事兒,一部書,兩個人,用盡了畢生所學,可如今呢?如今,這傾注了自己多年心血的一部書,似乎完全沒用了啊……
“師父方才說什麽?徒兒沒聽清。”
“沒事兒……對了,你方才說什麽結拜?”
“徒兒說,幾個小公爺在一起結拜了,十幾個呢。”
“哦。”
“師父,二爺是個什麽樣的人?好相處麽?”
“以前不是見過麽?”
“是見過啊,可那是以前啊……”措辭了一陣,道童笑了笑,“以前他沒這麽厲害麽,長安都在傳他的事兒,聽著聽著難免就覺得……覺得高山仰止,以前的樣子不知為何,就模糊了。”
“高山仰止?嗬,都成什麽了。”撇了一眼自己弟子,隨後無奈的苦笑了一聲,“一個滑頭罷了,或許,隻是比常人見識多了些,未必有多聰明……”
小徒弟想了想,忽的停下了牛車,轉頭望向自家師父,皺眉思索了一陣,隨後抿嘴道:“半年前,徒兒替程二郎看過相……”
袁天罡點了點頭,隨即不著痕跡的遮住那本書的名目,笑問道:“如何?”
“額上伏犀貫玉枕,輔角又成就。從今十年,後必富貴,為聖朝良佐。右輔角起,兼複明淨,當為良將,雖有名望,亦不盛也。”說著抿了抿嘴角:“不如程公爺顯赫……”
“不錯……”袁天罡嘴角露出一絲苦笑,道童未曾看出來這笑容的含義,隻覺這是在誇獎自己,嘻嘻笑了笑,轉身又驅趕著牛車朝遠處去了。
這時候牛車上了石橋,袁天罡重新掀開了車簾,於橋上眺望,直至視野被霧氣完全擋住的時候,才歎了口氣,“可終究是錯了啊……”
低頭輕輕撫摸了那本書,
那相是錯的,但他原來是對的,書也是錯的,至於他原來對不對……他問過,但他不說,想來,應該也是錯的吧。
“即是錯的,留你何用……”說著,猛地將它朝車外扔了出去。
“嘩啦……”
書頁被下落的氣流肆意翻弄,發出嘩啦啦的響聲,隨後於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打著旋便落在了水中,旋即,本來幹燥的書頁便被河水侵濕了,順著水流未走多遠,便就悠悠的沉入了河底,再也看不見了……
……
……
程處亮在屋裏坐了很久,直到過了很久,他才低頭看了看桌上的那張字帖,心中仍自震撼不止……
“君來何來?君往何往?”
這時候腳步聲響了起來,程處亮猛地轉頭望去,卻見邊上程處默不知已經站了多久,此時的他,正皺眉打量著那張字帖。
程處亮將字帖收起,隨後將他揣進懷裏扭頭問道:“咋了?啥事?”
程處默撇了撇嘴角,似是很不屑對方這番動作,旋即坐了下來,看著程處亮很嚴肅地道。
“有事找你。”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程處亮臉上很快布滿殺氣:“想借錢!?”
“沒,不是這事……”說著,忽然愣住了,轉頭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找你借錢咋啦!不能是不是。”
“不咋……哪能不借呢,就是一時間沒回過神來。”
見他認錯認得實在痛快,程處默這才哼了一聲將臉色擺正,朝四周望了望,低聲道:“外麵說?”
程處亮朝外看了看,旋即轉過頭來指著道:“正下雨呢,你這是有鬧哪樣!”
程處默抿了抿嘴角,橫了他一眼:“屁話,若能在家裏說,俺犯得著去外麵?”說著又擺出一副憋屈神情,悶聲道:“最近老爹脾氣不大好,上次幾個老不……老長輩來家裏一番折騰之後,最近老爹看我的眼神老綠油油的,若被聽去什麽不該聽的,免不得又要挨抽……”
“……”
程處亮瞥了他一眼,目光很柔和,這次程處默算是看懂了,這種情緒叫做……憐憫。
認命地仰天歎口氣,心裏竟是有了一種“隻是若有來生,願您老一生歲月靜好,你我若再重逢,便隻握手寒暄,互道珍重,從此江湖路遠,永不相見……”的悲戚感。
沉默半晌,程處默起身走到門前,伸頭朝四周環視一圈,這才將門關了,坐回原位,道:“兄弟能幫哥哥一把不。”
“咋了這是?”程處亮見他神色越發不安,半晌才無奈歎息道:“有事兒就說!”
“巡街沒出息,俺……俺不想在巡街嘞……”
程處亮這時候心事重重,對程處默的態度倒也隨意,還未聽懂便就回到:“不巡就在家裏呆著唄。”
“俺……俺想入軍伍,去吐穀渾,殺敵立功!”程處默似是也覺得這種事兒有些出格,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
“哦……”
“兄弟你也覺得這事兒靠譜?”程處默驚喜道:“俺這就去很爹說……”
許是老爹這個字眼兒太過提神,程處亮聞言瞬間從沉默中驚醒,疑惑道:“啊?很爹說什麽?”(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