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老江頭第二次對兩人的關係表態，娘炮和女漢子對視了一眼，表示審慎。

    老江頭見兩人都不說話，隻是自顧自道：“你們不知道吧？我那孫子比老石家的臭小子大一歲，出生在國外，每年暑假才回來。石家的小子就是被我孫子給帶壞了。我那孫子談戀愛太不像話，跟小兵一樣大，都換了四個姑娘了。最近我才知道，石家那小子也不學好，在那邊談了一個……哎，當初看麵相就知道那孩子不是個什麽老實疙瘩，父母走得早，從小就嬌慣著……”

    老江頭這麽一說，兩人算是明白了怎麽一回事。老江頭的孫子從小在國外長大，石俊濤去留學，憑著江家和石家的關係，肯定是老江頭的孫子“陪同”，兩個年輕人年歲相仿，很快就“玩到一塊兒”去了。然後多半也是江家的孫子說漏了嘴，把石俊濤在國外那點破事抖落出來，又輾轉被老江頭知道……不過話又說回來，這世道對女人是極為嚴苛的，女人換男朋友的速度太快，很容易被人詬病，但男人換女朋友速度快，卻未必有人罵得那麽難聽。

    如果石俊濤本人沒有悔婚的意思，隻是打算留學期間在外麵“玩玩”，那麽女漢子這邊麵臨的壓力一樣不會少了。

    “老爺子，我們應該怎麽做？”女漢子想了想之後問道。

    老江頭手一揮：“反正不準跟石家的小子結婚！”

    娘炮頗意外，問道：“為什麽啊？”

    “跟石家，我就跟我幹妹子親，其他人死活我才不管，”老江頭哼哼道，“跟你嘛……這幾年我是一直在你旁邊，人品好壞我清楚著呢！你這孩子雖然學曆不高，但勝在能吃苦，如今又開始給自己補習……我老頭子雖然沒多少文化，可我也知道，像你這麽肯拚肯幹的，絕對不會吃一輩子苦。年輕人我見得多了，都是受點委屈就抱怨的，隻有你，人前人後一個樣，不抱怨，不喪氣，這麽著都沒前途，那就見了鬼了！”

    女漢子心裏清楚啊，哪是“不抱怨”，而是根本沒這時間抱怨，也沒人給自己氣受啊，這麽大個公司，誰跟一管倉庫的過不去啊！至於時間，自己從早到晚連軸轉，才舍不得花時間去怨天尤人呢！

    “小兵啊，你人不錯；小林丫頭人也不差，”老江頭道，“你們如果真好上了，我老江頭一點意見都沒有！你們放心，以後小林丫頭過來，我第一個消失……至於石家那邊……算是個那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丫頭一點教訓吧……”

    “教訓？”娘炮猶豫了一下，不解地問道。

    老江頭凝重地點點頭：“對，給她點教訓。”

    “她……得罪您了？”娘炮更不解了。

    老江頭搖搖頭：“她沒得罪過我，但是她在掘老石家的根。以前這榮澤不叫‘公司’，隻能叫個‘服裝加工廠’，那時候，廠裏上上下下跟一家人似的，老石家兩口子能把全廠幾百號人名字叫得清爽。現在呢？這丫頭肯定沒這能耐！也不知道她從大學裏學的都是什麽，隻知道看報表要效益，卻不知道廠子的效益不能光看數字……”

    娘炮的眉頭皺了一下，對老江頭的話表示不服，但又不知道老江頭的話哪裏有什麽不對。

    “小兵是從部隊裏下來的，你看看廠裏的規矩那麽多……”老江頭道，“也隻有你這種當過兵的人才能挺得住。你們去其他車間看看……流水線上的人不消說，每天十四個小時的工作量；再看看打樣車間，每天六點半上班，晚上九點之前都不敢提‘下班’；排料、製版熬到十一二點是常事，裁剪和印花也都是十二個小時以上的工作時間……春節之後，也就是清明半天假，五一隻一天假，高考三天假，前天昨天兩天假，其他日子周末都沒假！半年啊！半年的假期湊起來不到一星期！”

    “可……都是計件工資，他們拿到手的很多的……”娘炮遲疑道，“有些員工工資都破萬……”

    “賬不能這麽算！”老江頭道，“錢再多，也買不到時間。裁剪車間有個丫頭，我徒弟的徒弟，三十二了，孩子生下來五年，連媽媽什麽樣都說不清，逛街的時候還會認錯……這五年裏頭，這個孩子隻能在過年的那幾天才能看到親媽，其他的時候啊，親媽上班的時候孩子還沒醒，下班的時候孩子已經睡了，看到親媽都不願意叫一聲‘媽’……你說，這得給多少工資合適？”

    娘炮愣住了，女漢子也覺得不對勁。

    “上個月排料的那邊有一個人辭職了，知道為什麽嘛？”老江頭道，“三十五的人了，連個女朋友都談不上！你說人家剛介紹到一個好姑娘，結果約會隻能約晚上九點半以後，看場電影兒還得是午夜場，人家姑娘又不是夜貓子！好不容易請了一天假吧，結果三分鍾一個電話直接把人家的事兒給攪黃了！人家來上班，拿的是咱們的工資，可人家沒把全部身家都押給咱哪！反正公司給開的都是計件工資，多請幾個人來做要死啊？就省這幾個人的保底工資了？”

    娘炮無語，實施情況正如老江頭說的那樣。生產線上的情況比較穩定，因為目前的一線縫紉工多半都是孩子已經讀高中，晚上在家沒什麽事的家長，公司距離學校也不遠，這些家長們直接上班上到九點半然後去接孩子下自修。但其他車間則不然，這些車間的員工多半都是四十歲以下的年輕員工，孩子都不大，有些還未婚，他們需要大把大把的業餘時間去兼顧生活和家庭。對他們來說，工資再高也無法彌補他們在八小時之外的時間損失，他們可以容忍加班，但不能容忍無限製、沒頭沒腦的加班，而更年輕的，二十出頭的員工甚至拒絕加班。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態度，而石秀珠明顯是覺得錢能解決一切問題。

    有時候，還真不是錢的事兒啊……

    誠如老江頭說的那樣，一個員工的保底工資一千二，排料間目前六個人，每人每天都是十三四個小時的工作量，如果多招進一個，那麽每人的工作量就會變成十小時左右，於公司而言，多支出了一個保底公司，卻無疑讓員工們有了更多的自由時間；最關鍵的，就使排料間能“請得起假”。否則，六個人，每人每天十三四個小時的工作量，如果一個人病了，其他五個一分攤，那就是每人每天工作十七個小時……這就要玩命了。

    難怪每個月都會有人辭職，身體再好也抗不住啊。

    “老爺子，這……石總她……”娘炮有些猶豫。

    “這兩年就業比較困難，所以石家丫頭還不會太吃虧，”老江頭悠悠道，“如果有人開出條件來挖人，這就難說了，人家都不用說工資什麽的，隻要說假期，就足夠拉走一大幫技術骨幹……”

    天會塌的！

    娘炮立刻意識到問題的嚴峻。石秀珠綢繆了那麽多年，花了那麽多心思，就是為了儲備高檔服裝的生產技術，而這種“技術”是以“人才”的形式儲存在公司的，一旦有人動手挖人，石秀珠的技術儲備和人才儲備將會全部落空，直接給他人做了嫁衣裳……

    “石家的丫頭啊……太會算計了……”老江頭歎了口氣，“會算計不是什麽壞事。可是她呀，什麽都拿來算計，連感情都拿來算計，大活人啊，在她眼裏沒什麽感情，隻有價值……老石家請這麽個經理不虧本，養這麽個女兒就難說了……”

    “石總她……她會……”娘炮結結巴巴地問道，“難道……不可能！”

    老江頭眼睛一瞪：“想哪兒去了！石家丫頭絕對不會打石家家產的主意！我是說，石家這麽個丫頭身份敏感，如果她隻是石家請來的經理，將來有什麽事兒，石家拿她當擋箭牌，換個經理就行；可她是石家的姑娘啊……她這這份，這幾年又淨得罪人，錢是賺到了，石家的那點好名聲也快弄沒了，還真說不清個好壞啊……以前的石家那是人人都誇一句‘厚道’，現在的石家，那是隻講規矩不問情麵，有了問題根本不和你好好談，直接打官司……”

    娘炮愕然。這一點他非常清楚，石秀珠接手公司的時候，麵對的都是叔伯長輩，公司的合作夥伴也都是父輩甚至祖輩。作為一個晚輩，石秀珠若以輩分論交，會非常吃虧。但急於改變公司現狀的石秀珠采取了最急功近利的做法：司法程序。一朝天子一朝臣，石秀珠掌握公司大權之後，不是“清洗”而是“血洗”，而對一些合作夥伴，有時候一些夥伴的失誤會給公司帶來一點損失，損失規模一般都是一兩萬左右，相比幾十萬利潤而言不算大，石家的老一代人都選擇了“嗬嗬嗬”，但石秀珠則毫不猶豫地把對方告上法庭然後巨額索賠。

    這讓石家原本的好名聲有些“臭大街”。（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