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八歲喪父，十歲喪母，由老祖母一手帶大，對太皇太後感情不比尋常，但凡前朝不忙，必要抽出些時間跟太皇太後念叨念叨前朝和宮裏發生的事，他這次更是為了秀兒肚子裏的這一胎，來問太皇太後。

    “孫兒想把秀貴人生的孩子，交給佟貴妃來養，皇瑪嬤以為如何？”

    原本笑眯眯的太皇太後，表情也凝重了起來，旁人想的是佟貴妃是宮裏份位最高的女人，膝下又無子，養一個貴人生的不管是皇子還是格格，都天經地義，太皇太後已經想到了更遠的地方，“你不打算立她為後？”

    康熙搖了搖頭，“我是克父克母又克妻克子的天煞孤星命，怎好再害人。”

    “你是萬乘之尊，全天下誰有你貴重？偏說這樣的話。”康熙不打算立佟佳氏為後，這點太皇太後也聽出來了，“這件事佟佳氏也在我跟前提過……”

    康熙一聽太皇太後這麽一說，心裏更認定了佟佳氏一直以來對秀兒好，原是打了想要孩子的主意，秀兒猜得沒有錯，佟佳氏份位高，又多年無子，有這樣的心思也不為過，隻要她對皇子或公主好就成了，“佟佳氏這些年膝下一直空虛，懷了一次卻沒保住，朕想著給她一個孩子養，也好解她的寂寞。”

    “隻是養著？”太皇太後眉頭又舒展了些。

    “這本是祖宗規矩。”

    “好吧，既然你們兩個都有這個心思，哀家一個老太婆也不好管你們年輕人的事，她樂意養就養吧。”若是個阿哥，不過是從剛出生養到五歲就要送阿哥所了，小阿哥又自有親娘，跟佟佳氏說親近能親近成什麽樣？據全嬤嬤的回報，那秀貴人不是沒成算的，這事兒沒準兒也是她的心思……也是，她一個小小的貴人護不住孩子，自然盼著自己的骨肉能攀上高枝，平安長大，這宮裏沒有比佟佳氏更高的枝了。

    康熙得了太皇太後的首肯，當天下午又翻了承乾宮的牌子，佟佳氏接到信兒就收拾得整整齊齊，去了乾清宮伺候。

    “妾身給皇上請安。”

    “起來吧。”康熙虛扶了一下佟佳氏，“聽說你前陣子身子不爽利，如今可大好了？”

    “不過是晨起的時候有些暈眩，奴才們偏大驚小怪要傳太醫，太醫院的人向來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開了些個補藥，我吃了倒不暈了。”佟佳氏笑道，她前兩天的確是小病，不過是氣血有些不足罷了也就沒張揚，沒想到皇上竟記在心裏了。

    “這病就是要小病大養，莫要到症候厲害的時候再去治，到時候就難治了。”康熙拉了佟佳氏的手坐到了榻上，“你看你這手，還是有些涼。”

    “妾身向來不喜歡用手爐，這才有些涼了。”現在宮裏用的手爐樣子頗笨重，佟佳氏從小養得精致，覺得那手爐捧在手上太難看，寧可凍手也不肯用，康熙也知道她的這性子，真真是死要麵子活受罪。

    “朕這次著內務府挑精巧的樣子重製了些手爐，隻是那些匠人笨得很，送來的樣品朕都瞧不上，發回去讓他們重作了，這才耽誤了，等做成了先給你送去。”

    “妾身謝皇上恩典。”

    “先別急著謝朕，等朕說了另一件事你再謝朕不遲。”

    “什麽事？”佟佳氏心裏一緊。

    “朕和太皇太後商量了，秀貴人這一胎不管是阿哥還是公主，都交給你撫養，你以為如何？”

    佟佳氏想要的可隻是阿哥……不過若是公主……應該也不差吧，她這些年盼著孩子，而且是年齡越大越想要孩子，“妾身謝皇上體恤。”佟佳氏一甩帕子跪了下來。

    “唉，你我之間何必如此呢。”康熙扶住了她，“這些年你偏沒個孩子，你急朕也急，身邊有個一兒半女傍身，也好解深空寂寞。”

    佟佳氏一聽這話，眼圈都有些紅了，她這些年雖有寵，在宮裏份位也高，可若論寂寞，宮裏誰不寂寞？“原來皇上還一直惦記著芷萱。”

    “傻瓜，朕不惦記你還惦記誰啊？”康熙點了點她的鼻尖。

    佟佳氏一下子紅了臉，渀佛又重新變回初進宮時那個年方十五，一心戀慕表哥的小女孩。

    秀兒產期臨近，內務府派來的產婆已經住到了延禧宮，全嬤嬤與她們都是相熟的，私下裏告訴秀兒這兩個產婆都是內務府的好手，秀兒一人賞了她們一錠足有五兩重的金錠子，不求別的，隻求個禮數周到，讓她們安心。

    兩個產婆都是精乖的，原以為秀兒是個宮女出身的貴人，沒有什麽財產，沒想到出手還算大方，再加上秀兒身邊的這幾尊各有來曆的大神，心裏也就有了幾分譜了，這次接生得好好接，好處還在後麵。

    當下盡心盡力的指點著李嬤嬤和九兒、小安子一起布置起了產房，又把滿柱家的給叫了過來，“不知秀小主這裏可有人參？”

    秀兒想了想，“有的，前陣子貴主剛送了一棵成了形的人參給我。”

    “請小主命人將人參舀出來給奴才們看一看。”

    秀兒使了個眼色，琥珀從裏屋的箱子裏把保存得極好的人參舀了出來，兩個產婆都是見慣了世麵的，想要看人參無非是怕人參有假，到時候她們跟著吃瓜落，兩個人傳閱細看了一番，“貴主果然賜得好人參，小主保存得也好。”若是人參有假，這兩人多半會說沒存好，壞了，不讓用，輕易不會說是假參，秀兒知道她們的意思笑了笑，這些人最怕的就是擔責任、背黑鍋，一個個的都是人精。

    “我年輕，不知道這人參怎麽用，隻聽說有孕的人不宜大補，所以不敢用，還請兩位嬤嬤指點。”

    “這人參要待小主發動起來了，切三寸與牛骨、羊骨、雞骨、乳鴿熬成的老湯一起再熬半個時辰，每半個時辰喂小主喝一盅，待水熬幹了，就再添水切三寸人參，繼續熬。”

    “滿柱家的，你聽清楚了嗎？”

    “聽清楚了。”

    “這參就交給你了。”秀兒當著眾人的麵，把參交給了滿柱家的，“到時候此事就交托給你。”

    “奴才定當盡心歇力。”

    兩個產婆知道滿柱家的是佟貴妃手下的人，沒想到秀貴人竟如此信重於她，再加上宮裏已經有風聲，秀貴人這一胎生得不管是男是女都要交給佟貴妃養，心裏更加了十分的小心。

    按照規矩產婦不能在自己的床上生，產婆來了之後秀兒就挪到了布置好的廂房暖閣裏的，許是秀兒肚子裏的孩子知道產婆來了，許是不喜歡產房，當天晚上就不消停起來，秀兒捂著肚子疼得喘不上氣來，琥珀趕緊傳了產婆來，產婆摸了摸秀兒的肚子，“小主多久疼一次？”

    秀兒剛緩過勁兒來，九兒給她擦著汗，“也沒個準時候。”

    “這八成是小阿哥在小主肚子裏翻跟頭呢，不是真要生了。”產婆笑道。

    秀兒也聽說過這樣的事情，可是不十分的信，見全嬤嬤和李嬤嬤也都跟著點頭，這才信了幾分。

    自那以後秀兒肚子裏的孩子就不老實起來，隔三兩天就要讓秀兒疼一次，大張旗鼓的請人來，可人一來就又消停了，累得秀兒也煩了，心裏打定了主意，不管這孩子是不是侄女嘴裏小心眼的四爺，她生下來的第一件事就是狠狠打他一頓屁股。

    轉眼間千秋節都過了許久了，太醫說得產期也過去了，秀兒都覺得這孩子八成是要在冬月裏生了，十月二十九那天晚上，秀兒睡著睡著，忽然感覺睡褲裏一陣的濕，她伸手一摸全是水……這個時候肚子開始疼了起來，過了一會兒又不疼了，想了想產婆說的陣痛、破水等等，知道這次是真的了，“李嬤嬤！我這次真的要生了……”

    李嬤嬤趕緊坐了起來點了燈，掀了秀兒的被子一看秀兒已經破水了，“這小阿哥，平日裏折騰得狠了，這個時候竟悄悄破了水，是個能折騰的。”她不慌不忙地掀了西洋大絨麵的簾子，“小主快生了，請產婆來！”

    兩個產婆衣裳都沒係緊就來了，見秀兒破了水，也都忙碌了起來，九兒叫醒了滿柱家的燒水熬湯，小安子趕緊各處報信兒，榮嬪是第一個來的，還帶了幾個十分得力的宮女，她和她身邊的人都是見慣了生產的場麵的，有她們在有些忙亂的眾人立刻有條不紊了起來。

    薩滿嬤嬤是第二撥來的，宮裏人生皇子少不了她們的身影，她們在院子裏支了香案，叮叮當當地開始操練了起來。

    傳統的頌經聲音嗡嗡直響，配著有節奏的鈴聲，讓人心裏跟著提了起來。

    產房裏的秀兒聽著薩滿嬤嬤的聲音，不知道怎麽地就想起了元後赫舍裏氏生產時的情形，那個時候她站在產房外，耳朵裏滿滿的也都是薩滿嬤嬤們的聲音，隻不過當時給皇後祈福的人更多，聲音更響……

    生產時用的布、剪子等等都是秀兒事先吩咐過泡在烈酒裏的，兩個產婆也都洗了幾次的手，秀兒卻還是覺得害怕，她從沒有這樣懷念現代過，缺醫少藥的古代，生產真的是過鬼門關一般。

    九兒端了參湯給她，秀兒雖不想吃東西還是喝了下去，自然生產是體力活，沒有力氣她怕自己不能用力生不出來。

    她拚命回憶著自己陪閨蜜參加自然生產訓練課程時學到的呼吸知識，不要把力氣花在喊上，注意呼吸……

    可是真疼啊！疼死了！她這輩子都沒這麽疼過！生孩子竟是這麽疼的嗎？經過這樣的疼法，誰能舍得離開自己的孩子？秀兒回憶起自己前世對生母的最後記憶，她好像是個長得很漂亮的女人，圍著紅圍巾，帶三歲的自己去公園，然後呢……她就走了……

    “啊……”真疼啊！

    秀兒從晚上一直疼到了天光大亮，到了陽光照進屋子裏的時候，產婆說了句：“小主用力！用力！看見頭了！”

    秀兒使出了渾身的力氣，用力，感覺什麽東西從自己的身體裏麵出來了，“哇……哇……”

    “恭喜小主，是個小阿哥。”

    果然是那個不省心的四爺……秀兒渾身的勁兒一鬆，暈睡了過去。（WWW.101novel.com）